他竟然有落泪的冲动。
够了。
这就够了。
这让他知道,他即将做出的决定,是能够被承接的,在他想要奔向她的那一刻,她也在人海里努力找到他,这就够了
奚粤仍然茫然。
周围人太多了,山下跳舞的音乐声越来越大,转经筒仍在缓缓旋转着。
她其实都没听清楚迟肖究竟说了句什么。
此情此景,那么多游客从他们身边路过,奚粤坐在长椅上如坐针毡,一个年轻的男人蹲在一个女孩面前,仰起头长久地看着她,这姿势其实挺容易让人误会的,奚粤甚至听到有人吹了声口哨。
“你快起来吧,”奚粤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你搞这出,别人看了还以为要求婚。”
“啊”迟肖做恍然状,“你在想这个抱歉,我还真没准备。”
奚粤一瞬间脸红了,她以为自己脸皮经过修炼已经挺厉害的了,但和迟肖还是比不了。
“你快闭嘴吧。”她朝他瞪眼睛,“有什么话别在这说,回去再讲。”
“再讲?”迟肖说,“我没有话要讲了。”
“啊?”
“对啊,没了。”
奚粤难以置信。
他这么多天不对劲,三魂七魄像是走了一半,连汤意璇都看出他心不在焉,好像遇到了什么人生难题,过不去的坎儿,她都准备好和他开诚布公好好谈了,结果他在山上跟她讲了个有头没尾的故事,这就完了?
“嗯,完了。”迟肖起身的动作特别轻松,还揉了揉肩膀。
奚粤甚至恍惚,她好像好久没见他这么放松,露出这种欠揍的神态了。
她的手被他牵着。
“走。”
沿着来时路下了山。
毛毛雨一直在下,奚粤一边走路一边掸着外套上的雨水,刚刚他们说话间不知不觉,袖子都淋湿了,而且这雨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有影响吗?
似乎没有。
回头望,转经筒依旧在转,虔诚念着六字真言的人们仍埋首前行着。
再看前面,广场上,跳着舞的人群丝毫没有退缩,甚至在朦胧的雨幕里,他们的动作越发轻盈,笑声更加响亮了。
奚粤这时才注意到,或许是因为下雨?那跳舞的大圆圈中央,摆着的根本不是篝火,而是几个行李箱。
还记的那个地狱笑话吗?奚粤想着想着低头乐了,云南人打跳,不在意地方,不在意环境,只要开心,只要感到幸福,只要想庆祝,哪怕围着几个行李箱,我们也能唱起来,跳起来。
奚粤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汤意璇。
她真是太厉害了,已经混上领舞的位置了。
奚粤怕被抓包,从广场路过时故意走在外侧,想着借迟肖的身形挡一挡,没想到汤意璇跳着舞还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几乎是一瞬间就用眼神抓到她,然后就是一声呼喊:“站住!!不许跑!!!”
奚粤万万没想到,汤意璇真是一点面子不给她留。
她被“抓走”,被汤意璇强制执行,塞进跳舞队伍里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迟肖。
迟肖一点救她的意思都没有,抱着臂站在围观的人群中,笑着看她。
“你给我跳!你给我跳!跳!”汤意璇大声喊着,“你马上就要离开云南了!现在不跳,你以后午夜梦回会后悔!你明明就很想跳,你到底在怕什么!”
汤意璇的另一只手牵着梦蓝,再往那边,是小周姐姐。
梦蓝又蹦又跳,或许是出了汗,眼镜频频从鼻梁滑落,后来干脆就摘了,专心致志和这锅庄舞的动作作斗争。小周姐姐看向奚粤,朝她笑笑,意思是,你看,孩子都跳得这么开心。
廖姐姐在身后,双手捏了捏奚粤的肩膀,让她动作幅度大一点。
“这是在跳舞,不是在散步!”廖姐姐竟然把围巾围在头上,目的是遮雨,看着滑稽,“没人看你的,大家都只看自己,请你也只看自己,只在意自己,只和自己比。”
奚粤出了汗。
她的脊梁在发烫,脚心也是。
她被汤意璇拽着,跳着,一圈又一圈。
“你放开一点!别不好意思!”
几乎是每隔几秒,她就要扭过头,看一眼迟肖的方向。
每一次,她的目光都有归处。
迟肖也在长久注视着她,目光穿越蒙蒙细雨,和如雨丝般密集的人群。
似乎这场雨并没有打消大家的热情,反倒像是冷水扑向正在冶炼凝结的金属熔炉那样,嗤啦,激起更加浓郁热闹的白烟。
奚粤还看见了熟人。几个大人,几个孩子。
竟是在虎跳峡观景台偶遇过的烤肠大哥,还有他的儿子女儿,侄子侄女们。
他们显然也看到了奚粤,正在大圆圈的另一端,一边跳着舞,一边朝奚粤挥挥手。
“又见面了!”
“跳起来啊!”
奚粤脚步没停,却低下了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但眼泪确实直直砸了下去,好在广场地面已经被雨水打湿,让她的眼泪得以销声匿迹。
怪丢人。
她觉得怪丢人的。
可当她腾出一只手,揉了揉眼窝,泪眼朦胧地抬头时,竟精准地,再次与迟肖的目光在空中相接。
奚粤逐渐被那雨水淋得冷静下来了,却也疯狂起来了,当她被汤意璇推着转了第一个圈的时候,就像开启了身体的某种机关。
她挂着眼泪,却大声笑了一长串。
蹦跳,旋转,拍手。
渐渐地,奚粤脑海中只剩下廖姐姐告诉她的那一句——请你只看自己,只在意自己,只和自己比。
这世界上,你唯一需要打败的,只有昨天的你自己。
奚粤觉得自己的脑袋并没有随着舞步而混沌,反而愈发清亮了。
她一直观察着在旁看热闹的迟肖,在她随着圆圈,挪动到迟肖面前时,试图把他也拉进队伍里。
而迟肖接住了她的手,并紧紧回握,顺着她的方向,来到了她身边
奚粤分不清自己脸上的湿润,是雨水,汗水,还是趁机跑出来的泪水。
原来当你只专注于自己,锅庄舞其实并没有那么难,只不过是伴随着动作,不断向前。
她累了,慢慢有点喘了,而牵着她手的迟肖感觉到了,就提示她,可以歇一歇。
他的体力到底还是强过她,似乎协调能力也是,这样的舞蹈动作似乎没有让迟肖多么费力气,奚粤认真看着他的脸,唯一的变化,大概是他的耳朵,变红了,充着盈盈血色。
她一边跳着一边踮脚,贴着迟肖的耳朵小声说:“迟肖,我好想亲亲你。”
迟肖微微低头:“你说什么?”
他是真的没听清。
“我说!我想亲你!”奚粤忽然大声,紧接着就拉着迟肖脱离了跳舞的队伍,远离了那个大圆圈,到一个稍微没那么多人的角落,不由分说拢住迟肖的脖子,闭上眼睛,咬住他的嘴唇。
彻底疯了。
无人在意他们。
又或者是,年轻的小情侣,在这样热闹的场合卿卿我我实在是没什么可大惊小怪。
以及,令奚粤没想到的是,迟肖比她还疯,他按着她的背,把她锁在怀里,回吻她的热烈程度远超她的想象,甚至她有种错觉,他不是在亲吻她,而是在撕咬她,想要马上吃掉她。
他们在雨里放肆地接吻。
有了对比,奚粤忽然起了退缩的念头。
可迟肖怎么可能放过她。
“走。”
他扯着她,扭头便走,甚至没来得及帮她擦擦嘴唇上的渍,甚至忘了拿搁在一边的外套。
奚粤跟不上他,有些踉踉跄跄。
那是回客栈的方向,她隐约意识到回去将要发生什么,但她想不明白,怎么了呢?就跳了个广场舞,接了个吻,怎么就忽然急切起来了?
这人到底在想什么?
路过一家便利店,迟肖仍没有松手,拉着她走了进去。
奚粤终于知晓,原来买这东西根本不用加瓶水或是加个零食什么的作掩护,迟肖就很坦然地从收银台边货架上拿了一盒,扔到桌子上,然后扫码,拿起走人。
奚粤一时想不起来,她是不是总说迟肖不行来着?
现在他“行”起来了,她反倒有些慌张,有些不好意思了。
回到房间,迟肖揉了下她被雨水淋湿的头发,并不讲废话:“去洗澡,别着凉了。”
天知道,奚粤胆战心惊,根本没敢动。
最后是迟肖把她推进去的。
水很热,她洗了很久才肯出来,浑身都是热气,而迟肖把她裹进了被子里,然后自己进了浴室。
她一蹬腿,发现被窝里的小热水袋是刚灌的,很暖和。
她抱着热水袋,坐在床沿,对着床单上那盒东西发愣。
等到迟肖出来,她仍低着头。
“我饿了。”
“一会儿再吃。”
“我还有点渴。”
迟肖拧开了一瓶矿泉水,递给她。
奚粤接那矿泉水时抬头,看见的依然是身上挂着水珠,什么都没穿的迟肖。
于是这口水也喝不下去了。
迟肖看出她的无措,坐在她旁边,笑了声:“别磨蹭了,搞得像上刑场。”
“我没磨蹭,我是怕你紧张。”
“我尽量不紧张。”
迟肖说完这一句,就压了下来,堵住了她的嘴
仍是一样的,迟肖服务意识满分,亲她,吃她,顺便给自己找点乐子。
幸好窗帘拉得严实,因为他们谁也没想起来去关灯。
一切都是在绝对光明的环境中进行的,一切也都还算顺利,唯独在拆那东西的时候,迟肖遇到了一些困难。
困难来源于陌生。
奚粤看出来了,笑了:“你不会戴。”
迟肖大大方方的,没有否认,他跪在她身前,低头:“头一回,我先研究研究是这样吗?”
奚粤坐起身,用手碰了碰,浅粉色的透明薄膜,被撑得很薄,然后细细闻了闻空气中,似乎有夹杂着塑胶味道的甜。
两个人都不知不觉地把这当成一场科学实验。
“你不难受吗?”奚粤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它看上去像是要破开了。”
迟肖摸了一下她,然后把手指上的证据在她眼前晃了晃:“我看你比较难受。”
“是,我很难受。”她点头,绝对的坦诚,然后示意迟肖弯腰,她好贴着他的耳边,“所以请你”
声音很轻,很小,但迟肖听完就笑了。
他俯身,捏着她的下巴深深亲她一口,然后重新压下来。
“要是不舒服马上告诉我。”迟肖露出了一些忍耐。
而奚粤并没有让他的忍耐停留太久。
因为足够充沛,所以她很顺利地接纳了他。
是这样的感觉吗?
哦。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奚粤在心里想。
她似乎可以用身体里的神经末梢,描摹勾画出一整个迟肖。
她没有不舒服,只是感受到胀。第一轮意料之中,很快,但卷土重来也很快。
“你觉得可以吗?”
迟肖亲她汗湿的额角。
“可以。”奚粤轻轻压抑着呼吸势头,顺势吻上他的下巴,“很好。”
于是,得到了肯定答复的迟肖变得更加积极。
果然,奚粤想,他身上到底是有一些幼稚的心态,时不时会发作,怎么这么受用夸奖呢?怎么这么容易打发呢?
但渐渐地,她就不再能轻易应对了。
他像是找到了方法,更找到了狂热的乐趣,变得凶悍起来。
奚粤不小心把被子里的小热水袋蹬到了地板上,咚的一声。
此刻还不算太晚,客栈里的许多住客还没有回来,即便如此也必须注意公德,所以她屏住呼吸,把牙齿卡在迟肖的肩头,将一浪一浪如潮涌般的声音收束,咽回。
他的肩膀真好看,那样流畅的线条。
他的腹肌也不赖,薄而窄,却很有力。
她总觉得自己是在抱着一个大玩具,一个能让她无限快乐的大玩具。
“别咬了。”迟肖哑着声。
奚粤立刻收嘴,张张口,说得话却是碎成一截一截的:“对不起,咬疼你了吗?”
迟肖鼻梁上的一滴汗落在她嘴角,又被他吮去了。
而后艰难笑笑:“我说的不是这。”
哦。
奚粤明白了。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又控制不住自己。
迟肖笑得更讨人喜欢了,他再次倾身,使他们的距离已经到达近无可近的地步,轻轻亲亲她的耳朵:“感觉到了吗?你很烫。”
奚粤一时哑言。
是谁烫?
是她吗?
好像不对吧。
她其实已经没剩多少理智了,最后一点精神用来感受迟肖的心跳了。他们此时此刻的心脏有多亲密呢?只隔着彼此的胸腔和皮肤,再没别的了。
因此奚粤分不清,到底是他的心跳过速,还是她。
总之要比跳舞时激烈得多。
她刚想开口,想说我们要不要歇一会儿?因为总觉得这是一场持久战。
夜那么长。
但迟肖吻住她,他的舌尖撬开她的唇齿,连同其他一起,肆意妄为。
“忍一下。”他说。
奚粤一开始不明,但很快,就知道她要忍受的是什么了。
于是她重新咬住了迟肖的肩膀。
还是那一处牙印,都快要把他咬出血了。
“我爱你。”
迟肖不介意她的尖牙利齿,用这三个字回应她,再从别处把她的粗鲁和蛮力还给她。
踩上云彩,感官失灵,东倒西歪,被点燃,被烧光,被融化,被拆解。奚粤身体里有很多奇怪的感知和想象,匆匆而过。
他们都太享受彼此了,以至于好像有一瞬间,奚粤与世界失去了链接。
好在并不算久,很快,更多感受疯狂席卷了她
这是一个值得被记住的夜晚。
今晚在广场,跳舞流汗的感觉那么爽,她会铭记一辈子。
而现在,迟肖给她的体验太好,以至于她都忘了追问他那有头没尾的后半局,他说自己想通了,到底是想通了什么?
她只知道迟肖正在看着她,正在深深地,坚定地,一次,再次,次次,望着她的眼睛。
他是那样真诚。
她知道,那不是假的。
奚粤拢紧了迟肖的背,闭上眼睛,在汗涔涔中回吻住他。
她想,不论什么。
不论未来,不论以后。
哪怕这份感情的结果她能够预料到,哪怕一生只有这一回。
她一点都不后悔。</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