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粤点点头,笑得扬眉吐气般:“我知道啊,我给他发过好人卡了。很多次。”
“不止不止。”
盛宇正色起来,从他刚认识迟肖时开始讲起,讲迟肖是怎么帮他开起第一家玛尼客栈的,如何干脆利落借他钱救急的,讲身边这些人多多少少都接受过迟肖的帮助,讲他刚在丽江开分店的时候,是迟肖带他去选的址,带他认识当地旅游业的老板,混个脸熟。
房租太贵,那时盛宇交完钱有些囊中羞涩,就想着装修简单点,是迟肖帮他联系了室内设计和装修师傅,替他垫了费用,迟肖原话是:“你能不能有点出息?要干就挺直腰杆干,回头人家住过大理的,再住丽江的,还以为你这分店是个赝品,多丢人。”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迟肖这个人不缺钱,所以他不拿钱当回事,”盛宇说,“但如果只是因为他钱财上大方,也交不到这么多死心塌地的朋友。”
“就说我吧,家里老人犟,偏要一个人住在腾冲,迟肖心好,每次路过腾冲都会去替我看一眼,他帮我家里干的活可能比我这个亲孙子还要多。”
“再说萱子吧,好几年前了,萱子她妹妹去参加一个什么西南分赛区的选秀节目,同场的选手都是自带粉丝流量,现场特热闹,杨亚棠那时候查无此人,有点寒酸,迟肖哥知道了,开车三百多公里去给杨亚棠捧场。就这事,萱子会记迟肖一辈子好。”
盛宇说的都是实在话,情真意切不是假的,奚粤能感觉到。
人与人的感情,无非就是以心换心,谁也不是钢筋铁骨冷硬心肠。
“还有,前几天你说你要开咖啡店,迟肖哥让我去问了问那个小院子。”
奚粤原本在盯着不远处迟肖的背影发呆,闻言一愣,看向盛宇:“什么小院子?”
“就萱子带你看的,你也挺满意的那个,三百来平?”盛宇说。
奚粤这下更有点懵,是看了,是满意,但她压根没考虑,因为那房子的租金不是她现在能承担得起的。
“迟肖哥的意思是,大不了他替你租下来,不告诉你就是了,”盛宇挺能共情迟肖的,“他是真希望你留下来,但又怕你把积蓄都花了,就想他来帮你担着这风险。没办法,感情就是这样,你在意谁,就会为对方多想一步,她开心你替她开心,她要是吃亏你比她还难受。”
奚粤看看盛宇,又看看迟肖。
后者在远处坐着,低头看手机,全然不知自己正在被讨论。
奚粤心里漾出奇怪的酸涩和触动,像是苏打水开了罐,噗噗地声响不断。
她沉静了一下心绪,深深呼吸后才开口:“我和迟肖认识时间不长。”
盛宇忽然就笑了:“哦,我明白了,他从来没带过姑娘来我们面前,他就不是个爱玩的人,真的,你是头一个,所以我们才都觉得稀奇,自然而然也把你当朋友。”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奚粤说,“我就是很奇怪”
奇怪这世界上真有人会为了短暂的好感,而付出这么多吗?
奇怪如此冲动,不怕受伤害,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最重要的,奚粤是真的不理解,在她之前的人生,在她穿梭过的钢铁都市里,在她从小到大经历的、一步步迈过的复杂的家庭关系和社会关系之中,她从未遇到过迟肖这样的人,他明明游刃有余世故那一套,却不愿意将其揣入怀里当做甲胄或武器,他捧一颗赤诚心,也不怕风刮了,雨水浇了,看谁值得,就伸手送到谁面前,并不计较自己的另一只手能不能接到同等重量的回报。
这是勇敢还是坦荡?亦或是太有底气?太过自信?
盛宇说,都不是。
“这是他的本心,他就是随性而为的人,不愿意装,不愿意演,凡事顺着心意高兴了就行,从来不会给自己添堵。就比较原生态?”
盛宇说完,自己都乐了。
奚粤也觉得好笑,因为她想起了今晚孙昭昭说过的那句,云南,有的时候,是个形容词。
如果这么说的话,这些年在云南的生活,对迟肖的浸染真是太成功了。
迟肖这人,可真云南啊。
“他跟你讲过他家里的事吗?”
“他父母吗?”奚粤点头,“知道一点。”
哦,那盛宇就放心了,也拍拍屁股,站起来之前小声和奚粤说:“你说这是不是遗传啊?迟肖他爸当初为了他妈,不管不顾来了云南当爸的是恋爱脑,儿子也有点,以我看,你现在已经把他迷的找不到北了,你就是要他脑袋,他都得拎着来,还给你配点蘸水”
奚粤说:“你也是。”
盛宇顿住:“我是什么?”
“恋爱脑,”奚粤很肯定,“迟肖说的。”
“我可不是。”
盛宇一甩头走了,回去继续主持游戏了
休息过后,下半场游戏开始,众人兴致寥寥,其实都没啥计较输赢的劲头,用盛宇的话说就是,能在大理躺平的人,身上都没什么棱角了。
游戏而已,那么费脑子干嘛?
茶茶说:“还不如播个电影聊会儿天呢!”
该提议得到大家附和。
于是盛宇把投影仪打开了,杨亚萱和小毛去拎了一大堆零食回来,茶室俨然变成一个老年人佛系电影院。
奚粤走路踮着脚,不带声音,悄无声息绕到了迟肖身边,坐下了。
她身上还披着他的外套,整个人缩在其中,颇有些鬼鬼祟祟的观感。奚粤闻到迟肖身上有淡淡的花香和清澈的酒气,随后便看见他手边的小酒壶,原来这人刚刚晚饭时没喝到位,在这自斟自饮呢。
“迟老板?”
迟肖回头看她一眼,态度不善:“干嘛?”
“我来陪陪你呀,一个人看电影多无聊?”奚粤呲牙笑,“喝闷酒多没意思?”
“谁说我和闷酒?一个人喝酒就是喝闷酒?”迟肖开始拿乔了,“找我干嘛?你们该聊聊你们的,事业多重要,别耽误你挣钱,指不定过两年敲钟了呢。”
奚粤看着迟肖侧脸,用手捏一捏迟肖耳垂,有点热。
迟肖扭过脸,甩开奚粤的手。
“别跟我动手动脚啊,保持距离。”
“保持什么距离,你刚刚还亲我眼睛呢!”
迟肖心里一飘,哼笑一声:“不平衡啊?不平衡你可以亲回来,咱俩扯平。”
“美得你。”
奚粤正了正坐姿,膝盖挨着迟肖。
她对电影不感兴趣,在场的大家都对盛宇钟爱的武侠电影不太感兴趣,打来打去都看不清谁是谁,有什么意思啊?
“聊明白了?”迟肖嗓音凉凉的,“盛老板要给你投资么?”
奚粤绷着嘴唇忍住笑:“对啊,我们聊得很愉快,而且小毛帮我抽的塔罗牌显示,我马上要开启我的事业第二春了,可能无暇其他。”
迟肖盯着前方:“你详述一下这个其他,主要指什么?”
“主要指”
电影画面突然中断。
盛宇挡在投影仪前面,对大家的窃窃私语和玩手机的行为表示不满:“你们真没品味!桌游不爱玩,电影不爱看,你们要上天啊?”
茶茶在下面举手:“唱歌!我们唱歌!小宇你这是不是还可以当成KTV来着?”
盛宇抽动嘴角,勉强满意了:“算你识货,改这套音箱不便宜的,等着”
这下大家的噪音更大了,都闹着要试试盛宇的音响。
反正就是不想散场。
虽然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假期结束,很多人明天就要回程,但,大家都想把这舒心又痛快的时光再延长一些。
奚粤坐得离迟肖更近了点,低声继续刚刚的话题:“小毛说我明年事业感情双开花,但还是事业运更旺。”
迟肖还是望着前方,不赏奚粤一个眼神。
奚粤怀疑他根本就是对着面前的空气在较劲。
“所以呢?”
“所以啊,”奚粤忽然动起手,两只手的掌心轻轻盖住迟肖的耳朵,把迟肖的脑袋给强行掰回来,逼他直视着她,“所以,迟老板,虽然我不一定开店做生意,但我明年确实打算好好追求事业,而且小毛帮我算了算我命中注定的那个人,你根本一条都不符合,所以拜托你,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散发魅力,影响我事业心了,好不好?”
迟肖懵了。
第一反应是,小毛的话你也信?她自己那真命天子还不知道在哪晃悠呢。
第二反应,便是双手复住奚粤的脸,搓了搓,感受温度:“你是又喝了?还是刚刚酒没醒呢?”
否则怎么开了窍,竟然能说出这样刺耳又好听的话?
他心里在打鼓,那点微醺的酒意在鼓面上被敲打得七零八落。
奚粤挣不开迟肖的手,也不松开自己的。
两个人就保持着举起双手,互相捧着对方的脑袋,这样的姿势。
在外人看来,配合这茶室昏暗的灯光,这深情对视未免太过你侬我侬了,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这是在剑拔弩张。
“你松手。”
“你先松。”
迟肖在分心,而奚粤趁迟肖松了那么一点点劲儿,就挣脱了他的钳锢,身子前倾,嘴唇落在迟肖的左脸上。
啵。
非常清脆响亮的一声。
他们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幸亏盛宇和Jade在前面鬼哭狼嚎,盖住了这尴尬声响。
无人在意此处发生了什么。
Jade正在演唱自己的最引以为傲的曲目,那首此生不换,奚粤来到大理的第一晚就听他唱过,只是情景不同,当下再听,好像多了点浪漫。
奚粤看着迟肖,轻轻开口:“好了,我也给你盖了个章。”
昏暗茶室里,灯光不明朗,稀稀疏疏落入迟肖眼睛里。
他不说话,就只是用这种迷惑的眼神看着她,审读她。
奚粤也不说话。
谜一样的,两人之间只剩看不清的情绪在流动。
奚粤心里非常不踏实,好像许多东西在高高扬起,重重砸下来,然后再次扬起,循环往复,沉沉浮浮,让她不得安生
果然啊。
她在想,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对视,是人类的精神接吻。
她是操控主动权的那一个,但此时此刻,她从身体到灵魂,好像都快被迟肖拆吃进腹了。
明明他什么动作都没,甚至,覆在她脸颊上的手都已经落下去了。
“算了”奚粤强装镇定,把心里的起伏跌宕强行压制,挪开眼,也坐正了身子,“你怎么开不起玩笑呢?”
“你这是在开玩笑?”迟肖终于说话。
奚粤松了一口气,只要他说话,说话就好,气氛就不会太过粘稠,太过让人呼吸不畅。
“你不是也经常跟我开玩笑?”
“我亲你的时候,我说我喜欢你的时候,可从来没开玩笑。”迟肖说,“所以我再问你一遍,你确定好了,你是认真的,不是逗我,不是耍流氓,对吧?”
奚粤深吸一口气,还没回答,迟肖又逼进一步:“你得对我负责。”
奚粤这口气就卡在嗓子里了。
前面拿着麦克风的人又开始闹腾起来。
这次是杨亚萱抢过了麦克风,她能容Jade唱完一首歌已经不赖了,对着麦克风邀请大家:“反正都是听歌,去酒吧听啊!我妹妹唱的比他好多了。”
真是不错过任何一个给妹妹宣传的机会。
Jade气死了。
他早说不想和杨亚棠在同一家酒吧演出了,杨亚棠有个蛮不讲理还强势的姐姐,处处压他一头。
于是玩疯了上头了的大伙,又像群蜂出动一样,起身,转移阵地,乌泱泱往酒吧去。
夜渐渐深了。
假期末尾,古城的夜晚少了游客之间的摩肩接踵,但仍然热闹。
酒吧则是一团热闹的中心地带。
奚粤顾不上认真正式地回答迟肖,就被茶茶和小毛拽起来推着走了,小毛还纳闷呢,问奚粤:“呀,你脸咋这么红?”
奚粤拍了拍自己脸蛋,信口胡诌:“晚饭的酒没醒呢。”
“那你酒量真差。”
奚粤偷瞄一眼迟肖,发现迟肖分明在笑,还把她肩膀上搭着的宽大外套往上拽了拽,帮她披严实。
“你们先去吧,我回去加件衣服。”
奚粤心里的起伏又开始不留情面,反反复复,辗转发作。
她回头看了一眼迟肖,看他一个人往后院走,和大家反方向,背影独自消失在甬道里。
寻常的一幕,可那黑暗让她心跳轰然
杨亚萱正和大家宣传妹妹杨亚棠,并邀请大家关注杨亚棠的平台账号。
盛宇跟在杨亚萱身后,替她拎包。
小毛借着一盏一盏路灯的光线,帮其中一个住店客人看手相,说建议客人买串水晶改改运。
孙昭昭和Jade,哦不,牛家富,隔着老远仍在对骂。
茶茶挽着智米的手臂,走路一蹦一蹦的,智米则微微低头,听着茶茶叽叽喳喳
奚粤走在最后,看着众人组成这一幕,隐约有感。
她一定会一直记得这一幕,记得大理古城的这一夜,记得这风,记得这月,直到很久很久。
“那个”奚粤停下了脚,心里的起伏已经快要跳出她的肺叶,冲破她的喉头。
她有点忍不住了,所以喊住了茶茶:“你们先去,我东西落了,回去拿。”
没人知道她落下了什么。
奚粤自己也不知道,就只是扭头转身,往回跑。
推开木门,跑过桂花树,脚步踏碎小院子里温黄灯影,然后跑进甬道。
桂花香散了,她闻见了薄荷味。
后院黑黢黢的,没开灯。
果然。
迟肖拿了衣服,却不急赶上他们,而是站在院子里,站在那面照壁底下发呆,烟盒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看见奚粤去而复返,还是跑回来的,他觉得稀罕,于是笑着问:“干嘛?”
奚粤跑急了,差点耳鸣。
“我还没问你呢,你站这干嘛?”
迟肖也不想这么掉价的,但他控制不住,咂摸两下,还是说了实话:“我缓缓,不行啊?”
奚粤一下就笑出来,叉着腰站在迟肖面前,笑得接不上气。
笑呗,迟肖很耐心地等她笑,笑完了,笑够了,拽住她的手腕往身前拉。
奚粤背后便是那面照壁,后背贴上去,凉凉的,有青砖和苔藓的潮湿气。她分神去想,这里白天是照不到太阳吗?
迟肖眼睛扫过照壁上的字,沉沉问奚粤:“月亮女侠,什么东西落了?”
又一个新外号。
奚粤摇摇头,一双掌心抵住了迟肖的胸口,用极小极轻的声音:“我想回来救救你啊”
迟肖的鼻梁轻轻碰到她的脸,吐出的气息滚烫,却偏偏被她捕捉到一丝清凉,很神奇,很有意思。
奚粤心一横,踮脚贴上了他的嘴唇,两秒,放开。
迟肖克制的呼吸声被切成细细碎碎的,洒在她的鼻头,表情却是诧异的,是不知足的,是故意挑事儿,翘首以盼的:“这就完了?”
于是奚粤又一次踮脚,这次停留的时间稍微久了点,并且伸出了舌尖。
轻轻舔了舔他唇线的弧度。
“这样?”奚粤反问他,“是你自己说的,要慢慢来。”
迟肖的手掌已经扣住她的后脑,手指轻轻捋了捋她的头发,他很想跟她解释一下,慢慢来的意思是,步骤上可以慢慢来,但你这都开了个头了,再慢就有点强人所难了。
他让奚粤闭眼,然后重新复上她的嘴唇,滚滚热度碾过,把舌头递了进去,同时锁住她的肩膀和单薄脊背。
奚粤觉得自己远离了身后冰冷的砖石,转而投身进了一片温暖的,被月光灌溉过的水域。
是的,是水域,因为她听见了他们唇舌之间的水声。
风扫过耳廓,也带走鼻息,裹挟混着酒精的花香,薄荷冰凉,一同吹拂向无边的尽头。
奚粤很想换个气,却被进入地更深。她的手不自觉地攀附上迟肖的手臂,像是院墙上的藤蔓那样,最终的落点是迟肖的脖颈,她双臂缠绕在他颈后,才能堪堪稳住自己,不至于在她和迟肖的第一个吻里,一败涂地,房倒屋塌。
“”
她很想说些什么,比较重要的东西比如,界定一下这个吻的意义,还有当下他们之间的关系,可是实在腾不出空来。
她后悔跑回来了。
她快要被迟肖亲化了。
迟肖这人说话像念咒,月黑风高夜,法力极强。
“既然都回来了,救人救到底吧,小月亮。”——
作者有话说:你俩亲吧,我力竭了[裂开]
红包!</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