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木僮后,李行露没有即刻离开,她分出眼神给了苏聆兮。
苏聆兮这时候才顾得上处理伤口,一些小的擦伤没管,只是左手手腕以上伤得严重,血半干了与衣裳沾在一起,她眼也不眨将布料揭了下来,自己去摸里面的骨头,队伍里有人拿出小刀,燃火消毒,为她处理。
这时候,她才露出忍耐的神色。
很不一样。
和从前的苏聆兮,太不一样了。之前那个战无不胜,每一场打斗,比试,无论对手是谁,强大与否,她都松弛极了,赢得也轻松极了。现在这个,每一场战斗都要尽全力,受重伤,想尽办法。
“你怎么会来?”
像是没有察觉到她的打量,在简单处理过后,苏聆兮问李行露。
李行露言简意赅:“想杀它,一直在追。”
苏聆兮觉得李行露很有意思。
刚知道十二巫是因为贪图天源而坏大事时,她对张谨之的厌恶不加掩饰,动手毫不手软,可接连看着梁奚,易阗等人死在眼前,上回她眼看着张谨之跟她上了挪转法阵,没再喊打喊杀。
刚见到暗遣队与朱凤队时,李行露怒不可遏,恨不得杀了她,可几场战斗下来,态度好像也软和不少。
直到现在苏聆兮也不知道自己和她到底是不是死对头,有什么样的过节。
但这不妨碍她认可指挥使的实力,欣赏她的执行力。
苏聆兮眼眸动了动,耸耸肩:“我还以为驿舍一心扑在寻找天诛之事上,无暇顾及其他。”
“大首领将驿舍队伍整编操练得服服帖帖,一日下来瘫在地上连饭也吃不下,能分心找天诛的有几个。”
李行露收起自己手中的术法,话中未必没有冷嘲热讽的意思,可声音冷冷淡淡,攻击力与她的术法比,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苏聆兮听了当没听到。
诛妖就诛妖,她确实不希望大家的注意力在这时候被带歪,跑去找天诛,惹得一团乱。事到如今,她也不指望门留什么大招了,只要它安安静静,不出来捣乱就好。
李行露拍碎手上的尖刺,转身离开,走了几步,想到什么似的,脚步停下来。
“我们用术法找到了一些东西,有关大妖的,你若是有兴趣,明天上午到驿舍来。”
“一个人来。”
“好。”回去的挪转法阵也开了,苏聆兮站到光晕中间,低头将手腕上的绷带缠紧:“我会去的。”
挪转阵法到司内是亥时二刻,秋雨敲打窗棂,苏聆兮回自己值房随意冲了冲身上的血腥味,一刻没多留,就回了帝师府。
木僮死的那会,京都上空来了好几只妖邪,惊灭剑自帝师府直冲而上,杀意狂乱,戾气震碎了云霄,甚至超越了妖邪。对峙了一会,妖邪收到玄雀的命令,暗中退却了。
叶逐叙站在寝屋窗棂前,窗口大开,秋风卷得桌上书卷翻起了边,哗哗作响,雨点落到他的手背上,将冷白的皮肤洗得如釉般,依稀可见手背上青筋交错。
剑傀哭丧着脸,举着双手蹲在角落。
它这段时日过得滋润极了,叶逐叙压根懒得管它,压抑多年的天性一经释放,它在整座京城横着走。今日去驿舍找孟合的傀儡做朋友,做朋友的同时研究人家的微笑唇,回来后逮着叶逐叙心情不错的时候撒泼打滚也要同款,明日将苏聆兮的蝎子园蛇园当后花园逛,一屁股坐死两条蛇,五只蜈蚣,与前来取毒的溪柳无辜对视。
因为一些原因,苏聆兮对它的恶劣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还会找借口为它开脱。
生活美好极了。
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今夜鬼混回来。
动了动指尖,叶逐叙偏头扫了眼湿透的符篆,自苏聆兮和他发消息到现在,三个时辰整了。
这么一个下雨天,叫人不由想到十四年前,苏聆兮也是这样在木铭上信口一说,要做件大事,过几日回来。
她是一叶舟,酷爱在惊涛骇浪中航行,爱冒险,爱刺激,对一切没挑战过的事怀有热忱,心飘在天空与海洋里。
叶逐叙早就知道。
从前他尊重她,理解她,呵护她,深爱她,从未想过关住她。
可无人知道——
啪嗒!
长靴踏过石子路,脚步停在门前,而后是雨伞收拢靠放在檐下的声音,叶逐叙阴暗的思绪被打断,睫毛抖动。
苏聆兮回来了。
她推门进来,进来就看到一人一傀,和湿到能在纸张上积出小水洼的黄梨木桌。
她微怔,面色如常地走过去,先将窗关上,插上销子,同时道:“路途比想象得远了些,回来得晚了,吃饭了吗?”她一只手拽一个大的,一只小的,失笑:“别在窗口淋雨了,京都秋雨邪门,小心着凉。”
剑傀朝她挤眉弄眼又努嘴。
苏聆兮看了看,将它往门口轻轻一推:“叫仆妇为你准备了吃的,再晚不新鲜了。去看看喜不喜欢。”
成为傀儡后,唯一能吃出滋味的是木头,各种鲜嫩的,珍稀的木芯。
剑傀如蒙大赦,放下举得发僵的双鳍,一溜烟跑了,出去后不忘折回来将门关严实。
屋里一时只剩下他们两。
苏聆兮望着叶逐叙湿透的肩头,说:“回来路上我听说了,妖邪在京都露了面,惊灭出鞘镇住了,这边多亏了你。”
“只是我突然行动,没与你商量,让你担心,生气了?”
“我有什么身份让你事事与我提前商议,我……”叶逐叙空瞑的眼珠转动一圈,讥嘲微妙的笑才挂上来就倏的凝滞住了,他嗅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冰凉刺骨的手指同时摸到女子疼到不自然轻颤的手臂。
他说:“受伤了。”
是陈述句。
“轻伤。被木僮真身碰到了。”
苏聆兮有些担心他,他的反应比想象的要大。
叶逐叙喉咙轻轻动了下,问:“伤了哪里。”
“手臂,还有小腿。都处理过了,没事的。”
“我看看。”他的目光一时间利得叫人心惊,将她从头打量到脚,重复:“我要看。”
苏聆兮沉默地挽起了袖子,下一刻被他抱了起来,一路到榻上,床帷被一缕剑气挑下,落下一层薄纱。
叶逐叙将她端放到柔软被衾的中间,默不作声解她的外裳。里衣连着左臂那段被剪下,换成了绷带,虽然包扎过了上了药粉,但回来的路上淋了些雨,或许又扯到了,苏聆兮没有太大的感觉,是直到伤口出现在眼前,才发现它又在流血。
他将绷带解下,丢到床下,又取来珍宝匣里的瓷瓶与药粉,用洗净的指腹重新上药。
苏聆兮没觉得多痛,只是觉得凉,十分的凉,又十分的痒,她忍不住躲,下一刻被牢牢扣住了肩膀,不得动弹。
他的呼吸声变得更轻。
某一刻床榻上接近于死寂。
苏聆兮看不到他的表情,这让她心中生出一点脱离控制的不安。
另一只手撩开她的衣摆,一截手指探上小腿,小腿的伤苏聆兮在值房沐浴时看过,发现没有伤筋动骨,就没怎么放在心上,现在却感觉到了肌肉轻轻的战栗。
透明的药液复上去,叶逐叙半跪在她身后,为她缠上绷带。
“你又受伤了。”
叶逐叙带着她的胳膊,从后环着她,解下里衣,苏聆兮一惊,眼睛睁圆了,差点咬到舌头。虽然不是头一次赤诚相见了,但这样看伤,还是让人觉得怪别扭的。
透明的剑线柔和又不容抗拒地束缚了她。
它们堆在被子与两人的衣料上,根根绷直,以叶逐叙的手指为支点,将两人缠在一起,有种要将他们裹成茧子沉眠的疯劲。
借着一点幽光,叶逐叙凝视她的身体。
她皮肤白而细腻,从前当混世魔王时恨不得上天入地,好似是由钢筋铁骨铸起来的,什么都敢干,其实不受力,一点磕碰就会青紫,只是不喊痛是真的,只要不是要命的伤,问什么都是过几天就好了。
从前好歹还有点香术。
能保护好自己,小磕碰不断,但大伤受得少,恢复后用点香术一消除,什么青紫印子即刻没了。
饶是如此,叶逐叙待她也一向小心。
旁人眼中的小魔王糙得很,可叶逐叙看得无比金贵。
也是到了人间,到了现在,他才知道,一些伤疤会久久地留在苏聆兮身上,就算用了最好的伤药,也好得比别人慢。每次与妖打一场,他回来看,总会看到不少新增的伤痕。
那些伤痕像一根根尖刺,扎进让叶逐叙感到最疼痛的地方。
苏聆兮挣动了下,试图说理:“与妖邪打斗,哪有不受伤的。”
多少人性命都付出了,死无全尸。
受伤在所难免,除非一直躲在后方看别人冲锋陷阵。
“为什么不等我一同去。你知道,我会第一时间看符篆,驿舍随时可以丢下,那都是无关紧要的事,从驿舍到镇妖司,一刻都不要。”
叶逐叙贴得近,这时候才有一点热气抚过皮肤,他手指停在苏聆兮肩胛骨后,那里有个洞穿伤疤,愈合后也有点凸痕,看得出有箭矢射中那那里,叶逐叙被这里的温度烫到了,不自觉用了些劲。很快,他又发现藏在她右臂肘内的陈年旧伤,感觉是烧伤所致。
那么多。
这里一点,那里一点。
他数不尽,盯久了,只觉得眼前眩晕,心悸难止。
“我都这样做了,还不够体贴么。”
“我实在不知道,要怎样让你乖一点。”
叶逐叙从后贴贴她的脸颊,站在睫毛上的雨水蹭得她脸上潮乎乎,声音缱绻,宛若情人间的呢喃低语:“……我时常想,要不要想个办法将你掳走,就此过我们的世界。没有帝师,没有大首领,苍天浩劫,人妖之战关我们什么事,今日能活就活,哪天世界毁了就死,无非一死罢了——至少死时,只你与我。”
想到这种可能,他甚至激动到指尖发抖。
“我想过的,很多次。”叶逐叙坦然极了,又不由得去观察她的神情:“用我自己,用术法,不行就用迷香,用剑线,用锁链,将你锁住,哪也去不了,只能陪着我。”
苏聆兮意识到。
可能是真刺激到他了。
可是怎么会……反应这么大,按理说不应该。
“可我不喜欢。”她稍稍侧一点头,与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对视,问:“我不喜欢,你会这么做吗。”
叶逐叙冷冷弯起眼睛:“别这样看我。聆兮,我从前就是太在意你喜不喜欢了,所以被骗得团团转,你瞧,我最后是什么下场。”
提起从前,苏聆兮总是心虚中间夹着心疼。
她不说话了,好似有些气闷,又没理可讲,模样很是鲜活可爱。
叶逐叙便轻轻地揭过了这个话题,视线依旧在她身上流连,直到确认没有任何一丝遗漏了,他才又道:“不止小腿与左臂,肋下,还有这里,这里,都受了伤,积了大片淤血。”
苏聆兮是真觉得没什么,她说:“几天就消了。”
良久,叶逐叙转到前边来,与她面对面跪坐,又抵着她的下颚,叫她看着自己。
苏聆兮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双腮上涌出了血色,深浓的睫毛发抖,额头上遍布汗水,两条手臂也在细细地颤,简直像溺水后又发了高热一样。
此景此景,任谁也想不到,他才是欺负人的那个。
苏聆兮担忧的话尚在唇边,便被他俯身吞掉了,像是中了毒的人求唯一一味解药,他在她齿间碾转出声:“我好难过,好难受。我们做到最后,就现在,好么。”
“……?”???
叶逐叙爱哼哼,爱撒娇,有时候不是没有夸大的成分,可苏聆兮从没怀疑过,他说难受,说疼,一定是在忍受难以想象的冲击与疼痛。如他细数她的伤疤一样,他手臂上的每条划痕,她都逐一地摸过。
除了她,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缓解。
她倒是一点不反感与他亲热,可这个时机,这场不太妙的对话。
都好像并不那么适合。
叶逐叙再次碰碰她的手臂,蜻蜓点水般的,他舔吻她的双唇,霸占呼吸,拨弄身体的每一处,知道她爱什么,引着她没受伤的那只手穿过衣物,放到自己的腰腹上。
苏聆兮意志瓦解的速度快到自己不敢相信。
……
叶逐叙永远记得苏聆兮离开的第八年,那一年,她第二次回到浮玉,为人皇求药,他们那次还是见了面,可她的冷淡,她与周自恒之间的流言让他痛不欲生,昼夜难安。
他没办法不感到害怕。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正派的路子行不通,就用旁门左道,只要能将消息送到苏聆兮手里,怎样都行。该说老天开眼,还是命运弄人,终于有一次,叶逐叙成功了,一封密信出了浮玉,转到了苏聆兮手中。
信上句句真心,字字泣血,恨不得将自己的心掏出来一并奉上,好叫她相信。
因为怕情意与记忆被时间消磨得不剩多少,叶逐叙开始反复强调自己的作用,他说你知道的,聆兮,我很有用,我有办法,不会让你失去所有的。
让我到你身边去吧。
或者给我一句情话吧,我能再支撑许久。
这就是叶逐叙求的全部。
长到二十多岁,他素来桀骜难驯,骨子里比谁都骄傲,哪怕是命悬一线被人追杀,也从没低过头求过人,而那一次,他万般恳求,尊严,脸面,什么都不再重要。
得来了苏聆兮的绝情回信。
你我情断,风月难偿。
从今往后,勿复相思。各奔前程。
……
短短几句,成为叶逐叙之后数年挥之不去的梦魇。
这封回信几乎要了他的命,苏聆兮竟如此狠心绝情,说招惹就招惹,说情断就情断,一句风月难偿,以为能算了?
不。
绝不。
想都别想,死都别想。
就在那封信之后,所有人感觉到,叶逐叙变了。他潜心修习,崭露头角,他君子做派,冰清玉洁,不再空守着那间根本不会有奇迹出现的院子,他频繁出入秘境,挑战极限。
他在心里思量着一个个缜密的计划,并付诸行动。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走出来了。
只有叶逐叙自己知道,他是彻底被困死了。
再也走不出来了。
第二年,叶逐叙取出了惊灭。
同年,他举剑杀掉了苏聆兮与他一起养的小鱼。
那条蠢鱼,身体比从前不知小了多少,倒是聪明,知道打不过别人了,转头就跑,抢不到吃的了,就巴巴地等着他来喂东西,用头拱他,撒娇本领更胜从前。
它从海中霸主,变成了一条小小鱼。
这也意味着,苏聆兮留在它体内的本源剩得不多了。
叶逐叙那天喂它吃了不少东西,喂得它肚皮溜圆,又请好了傀术师,备好了上好的沉铁仙金,举剑时心如铁石,却也迅如雷电,没叫这条蠢鱼受半点苦痛。
这些剑傀都忘了,只永远记得自己被他狠心杀害,此后见了他就躲。
从小鱼身体里取出的那团本源,叶逐叙面不改色吞进了自己身体,当然这并不够。
所以第二年,他与人做了交易,请人以出神入化的神通碎了自己的灵体,从灵体中找出了半副心窍。
叶逐叙身世苛刻,遇到苏聆兮时,只剩一半心窍,在一起的第二年,苏聆兮无意间知道了这事。
她气得跳脚,整个人都要爆炸,点香术差点杀穿了那些人的老巢,他早已释怀,她却一直耿耿于怀,好几次他半夜起来,看到苏聆兮环抱双膝,看着他红了眼圈,简直比他还疼。
其实真没什么。
叶逐叙已经有苏聆兮了,所以不会感到痛苦,她的爱是世上最好的伤药。
可世上最神奇的点香术,世上最爱他的苏聆兮,当真让他不再痛了。
李行露因为什么事记恨上了苏聆兮,难以释怀,叶逐叙知道。
其实不怪苏聆兮。
她真没有不尊重李行露这个对手,或者说,那段时间,她的心思压根不在什么比试上。
苏聆兮不知从什么地方知道了点香术的禁忌术,她瞒过所有人,包括叶逐叙,分出自己接近一半的本源做成心窍,放进了叶逐叙的身体里。
她因此受创虚弱,那场比试输给了李行露。
尤记得那天醒来,苏聆兮脸唇皆白,发丝散乱,伏在他胸膛上听动静,脸色不好,但心情很好,她听了又听,满脸惊奇而有成就感地弯唇:“听见了吗,我在这里。我在这里,你以后都不会再痛了。”
真的不会再痛了吗。
苏聆兮离开的第十年,叶逐叙疼得死去活来,苏聆兮给他的心窍,被他生生剜出。
门叫她记忆全无,修为全无,叶逐叙恨她恨得要命,却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搜集着他所能搜集到的一切本源,妥善地封存进了身体里。
他长出了执妄,没有第一时间祛除,甚至亲自催着它长大,污浊的气息能隔绝外人与门探究的视线,保护他身体里的秘密不被发现。
那段时间应该是难挨的,痛苦的,可每每回想起来,叶逐叙并不记得自己的惨状,反反复复记起的,都是他的报复计划。苏聆兮想摆脱他,他偏要出现,纠缠,不爱了,那就恨他,最好两人同归于尽。
他不想活了。
撑着他的,就是这道执念罢了。
叶逐叙处心积虑,成为了拂光塔的大首领,处境与门休戚相关,没谁会觉得他会自毁前程,而他一日一日,利用职务之便,埋暗线,用邪术,握着门的弱点,来了人间。
出门后,他融了那对有着苏聆兮本源的铃铛。
那是他们最初的定情信物。
等他杀了苏聆兮的情人们,杀了周自恒,等他与苏聆兮生死决战,将致命一击送进彼此身体里,他会引动这些东西,让门陷入大衰弱期,而他死后,心门破开,本源会流进它们真正的主人的身体里。
到时,点香术回归,苏聆兮是要留在人间,还是回到浮玉。
都随她。
随她。
……
某一刻,叶逐叙倏的攒紧了她的手,仰颈闭目,神色迷离,他将苏聆兮抱起来,抱到腿上,两人的脸一样的烫。
身体很舒服,他们永远那样的契合,可头脑很混乱,太多的极端的情绪碰撞撕扯,叶逐叙不得不做些别的事缓缓,守住岌岌可危的神智。他将怀里的人往上提了提,看她小腿绷直,从喉咙里低低抽了口气,这时候,他同她说话。
“你衣裳上有伏杀术的味道。见到李行露了?”
叶逐叙又掌着她的腰腹让她咽下,起伏逐渐变得顺畅,亲亲她乱颤的眼睛:“她为难你没有?”
“没。”不回答,他就慢条斯理地乱来,苏聆兮脑子里在打架,不得不分出心神回答:“如果不是她来,我们可能回得要更晚。”
伤口也或许不止这些。
苏聆兮如实说:“她很厉害。”
原本就很厉害,突破了更厉害。
“是么。”叶逐叙不置可否,眼睛有些失焦,一边揉着她,一边又乐衷在她身上制造各种痕迹,声音勾人:“净月城一战后,他们都说,我与李行露是当世第一,巫族天骄。”
苏聆兮知道,她挺为叶逐叙感到开心:“……本来就是,名副其实。”
叶逐叙眼珠乌黑,霎时一定。
他掂着怀里的人。明明这个才是。
“从前你是最厉害的那个,谁都得往边站。”
她的身体湿热,总是缠他缠得很紧,叶逐叙低头看,不由深吸一口气。
“从前是从前……”每回这样,苏聆兮声音会变,带点鼻音,她抓着他的衣袖,无意识揉得一团乱,实在不懂他是什么癖好,非得在这时候说这些,“我都忘记了。”
“是啊。”叶逐叙笑了声,动作突然肆无忌惮地凶了起来,黏腻的水声里夹杂着他的自语呢喃:“你都忘记了。”
所有人都忘记了。
可叶逐叙记得。
苏聆兮的所有荣耀,她赢下的每一场比试,她夺下的每一份排名,世人如何夸赞她,如何评价她。她才是不世出的奇才,真正的天之骄子,她才是真的所向披靡,纵横无敌。
她的眼泪,她的愤怒失落,她每一件心事。
叶逐叙全部记得,一件不忘。
所以够了。
够了!
什么当世第一人,什么旷世奇才,得到这些头衔,叶逐叙一点都不开心,完全无法认同,那群人人云亦云,说的都是狗屁。
不想再听到提起苏聆兮时别人的叹息了,不想看她一场小小战役都要打得惊心动魄,绞尽脑汁了,不想苏聆兮动不动再受伤了。
叶逐叙眼神里的情绪浓烈噬人,他喘息着,急切地寻到苏聆兮的双唇,啃咬着与她交换唾液,他又恨,又觉得失措,失控,所以只好一句句地放着狠话:“我不原谅你,聆兮,你要和我分开,你丢下了我,无论因为什么,我不原谅你。”
说罢,他重重一闭眼。
汗液从睫毛上滴落,坠在她眉心,温热的一滴,溅得苏聆兮张唇失神。
叶逐叙原本想,他一定要与苏聆兮同归于尽,做不了她的爱人,就做她最恨的人。而在今日之前,他的打算是,他算上自己的性命,用自己的死亡,让苏聆兮深深愧疚,怜惜,一辈子不能忘。
现在看,都做不到了。
叶逐叙手指拂过苏聆兮身上的新旧伤痕,想,很快就不会疼了。
他也实在不愿意看到她再受伤了;不想看到无数人说她,指责她,而她一声不吭,默默忍受了;不愿曾经被她压得光芒黯淡的对手以武器指她,而只能靠他在中间撑腰了。
当日苏聆兮问他,奚弱她,嘲笑她,看她自食其果,会觉得开怀吗,会觉得大仇得报,心中好过吗。
叶逐叙没有回答。
可这世上,没有人看到自己的爱人落魄,是会觉得开怀的。
攀上极致愉悦的瞬间,叶逐叙破开心门,一颗圆白的珠子从胸膛处浮出,珠子甫一出现,苏聆兮就感觉到了灵魂深处的渴望,她几乎僵在原地不能动弹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颗珠子朝自己飘来,毫无排斥地融入自己的身体。
嗡!
苏聆兮身体狠狠一颤。
与之相反的,是叶逐叙伏于床边,吐出一口鲜血,她顾不上其他,扑过去喃喃:“你做什么了?这是什么……你——”
苏聆兮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她立刻就感受到了。
那是自己的东西。
失而复得,最珍贵的本源之力。
可是怎么——这怎么可能。
跌坐在床上,手边碰到了黏湿的液体,这是他们放纵享乐时流下的,一切都混乱,癫狂极了,而在这混乱失序中,苏聆兮感觉到干涸的本源重新充盈起来,她的修为以一种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往上攀升。
一境到九境,小成到大成,还在往上升,没有止歇的势头。
叶逐叙混不在意拭去嘴边血迹,将她伸来的手死死握紧,笑了:“如果你有想过回来,点香术就不会落下,厚积薄发,你现在——”
他目光格外明亮,里头的光彩胜过任何时候:“浮玉是不是约了你明天去驿舍?去么。我想要你告诉所有人,谁才是真正的当世第一。”
作者有话说:
燃尽了(口吐白沫倒下)。评论发红包。</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