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姜宝真先开了口,经历一场鏖战,她齐肩的短发有些凌乱了,还沾了血点,干了后硬邦邦的,她道:“遇上了无耻之人。”
可不无耻么。
想到几个时辰前发生了些什么,无论是孟合还是姜宝真,没一位有脸说话。
法阵确实是移形法阵,但地方不对——哪哪都不对。他们去的根本不是莎木镇,而是妖邪的老巢,妖邪排名十一,九婴娘的肚腹。因为之前的那番话,大妖几乎倾巢而出,唯独这只妖邪因为开了场域,又如此特殊,不得挪动,成了个巨大的活靶子。
大妖的肚腹绝对不好看,里面畸形古怪,气味熏天,叫人作呕,镇妖司那些队伍也傻眼,可他们唯苏聆兮马首是瞻,她说进攻,举起武器就是杀。可浮玉的人真是懵得不能再懵,血雨腥风的厮杀中,孟合扭头朝着苏聆兮吼:“这特么是哪?!这是莎木镇?”
“骗妖的说辞。”苏聆兮脸不红气不喘,拔刀斩下一只小妖的尾巴,说:“假的。”
“九婴娘的场域能够遮掩大妖的气息,为它们提供庇护,缓解伤势,除掉它,妖邪会分散很多,对我们大有裨益。”苏聆兮要多冷静有多冷静:“这个机会千载难逢,决不能错失。”
旋即她下了命令:“全力诛杀九婴娘与谛听。”
谛听同样是心腹大患,这两只妖邪同时落单的概率接近为零,是有人用命生生算出来的。
可话落在孟合和姜宝真耳里,与晴天霹雳无异,一时杀也不是,抽身也不是,孟合的头发丝都竖了起来:“我们的总指挥怎么办?!他们还在等支援!门……门呢?门会不会出手?”
他求助般地转向叶逐叙。
“会有人支援他们。”静了静,苏聆兮道:“门不会来,没有青鸟传信,都是假的,我胁迫了你们大首领。”
大首领这才从刀光剑影中回首,看看孟合,又看看苏聆兮,想了想,慢悠悠颔首:“啊,是。我被她胁迫了。”
……
两位总指挥一时心如死灰。
他们就是傻子。
被人骗得团团转还得硬着头皮为骗子办事的大傻子。
简直不敢想事后李行露与俞青山的表情。
但愿他们还活着。
万幸,他们都活着!
事已至此,前情始末大家都捋得差不多了,除却过程中无数次惊心动魄,与死神擦肩而过,最后的结果无疑比想象中好太多。毕竟伤亡惨重的是妖邪,而非他们,站在这种角度来评判,苏聆兮的指挥可圈可点。
那群榜上有名的大妖匆匆地来,才到,有的还没到,就又齐刷刷地回援了。
说不准现在还在路上呢。
梁笑现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只是执拗地抱着梁奚,碰也不让人碰一下,李行露陪着蹲了会,见她短时间内走不出来,站起来,留了两名部下:“看着她们,有什么事来通知我。”
她走过来,看向俞青山几人,抬抬下巴示意他们身后塌得只剩一半的城墙:“上去聊聊?”
孟合捂了捂脸,姜宝真捏捏自己的头发,两人多少有些心虚,但都迈开了步子。
上了沙丘,李行露问的第一句是:“苏聆兮呢?”-
苏聆兮回了镇妖司。
她放下一切,先找了张谨之,他在南院一口水缸前,双颊惨白,苏聆兮一看他的眼睛,就什么都懂了,不必再问了。倒是张谨之收拾得很快,走上前关切地问:“回来了?都顺利吗?受伤了没有?”
镇妖司倾巢而出,外加浮玉三位总指挥,杀一只排名十一的妖邪不会有任何意外。
藏在袖口的手缓缓攒紧,苏聆兮一个问题没回答,只是专注地盯着他,确认:“这是一次意外,对吗?”
张谨之眸光微微一动,随后回她:“是。”
“意外不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对吗?”
张谨之快要挂不住脸上的表情。
他本就不擅长胡诌,几度犹豫要不要如实说,可其他人并不同意。统筹镇妖司,苏聆兮的事比谁都多,压力比谁都大,何况当时说好的,十二巫做十二巫的,她做她的,各有各的选择,谁都别安排谁。他们有他们必须要做的事,这并不是坏事,提前说,凄风苦雨的,提前不痛快,着实没必要。
瞧。梁奚不是很帅么。
舌头在口腔里动了动,张谨之避开苏聆兮的眼睛,看向水缸,听见自己镇定地出声:“是。”
得到回答,苏聆兮又站了一会,真的只有一会,转身就要离开。
数不清的事等着她。大妖回到了京都,它们何曾吃过这样的亏,就算不大举进攻,也势必会要报复回来,如何抵御,决策权在她。即使她心似利箭,恨不能飞到莎木镇,想送一送梁奚,见她最后一面,也只得死死按捺住,坐镇镇妖司。
晚间,妖邪果真发动了报复,非人的怒吼与尖啸充斥在整座京都上方,摊贩奔走,街上人仰马翻,户户房门禁闭,一丝声响都不敢漏。
苏聆兮没让镇妖司的队伍出去,两方差距过大,她一直避免与大妖硬碰硬,一直以来都是用巧计智取智杀。
她开了法阵,祭出了镇国印。
上次在鹄女场域用过镇国印,这次苏聆兮没有保留,全力催动,在京都上方升起一道薄而坚韧的屏障,直到半夜,她吐出一口鲜血,这半块镇国印彻底耗尽,法阵黯淡,妖邪那边才总算是消停了。
“大人。”溪柳递上一杯凉水,担忧地道:“您歇歇吧,正使和副使们都在司内,不会有事的。”
“不用,它们不会再出手了。”苏聆兮拿着帕子将血迹草草擦去,漱口后抓住溪柳一只手,闭了闭眼:“去帮我开个小移形阵,喊上张谨之,我要去趟莎木镇。”
“好。”
溪柳转身之际,苏聆兮将她轻轻叫住。她所有的半块镇国印这些年来被她分出诸多印记,分散在各个法阵中,流失了许多力量,又对付过妖邪,震慑过浮玉,今夜这一遭下来,短时间内无法再用了,除非合二为一,才能发挥更多更厉害的用途。
一张底牌用完了。
下一张牌要不要出。
该出的。
也是时候了。
“……去和高楚说,将朱凤队与暗遣队调出来。”苏聆兮这样吩咐。
捣毁完妖巢,叶逐叙就回了帝师府,他还是不爱来镇妖司,不愿在别的事上上一点心。不干涉,不破坏,已经够知情识趣了。
一个时辰后,苏聆兮与张谨之到了莎木镇。
那时深夜过去,黎明将至了,黄沙丘边,梁笑维持着那个姿势,几个时辰一动不动,有时默默掉眼泪,有时眼泪也流不出了,只能用干透的唇瓣去贴蹭梁奚的脸颊,像小兽一样寻求温暖。
苏聆兮见了方原不少次,第一次见到梁笑。
上次无意间接到方原的记忆珠,看到十四年前那个夜晚,她就有所猜测,一直没确定,没想到以真面目见面会在这样的场合。
梁笑怀中漏出只手来,呈绛紫色,五指软塌塌,没有筋骨的支撑,苏聆兮盯着那只手看了许久,她知道是怎样的伤才会留下这种痕迹。别人是不忍看,但苏聆兮不是,她要将这一幕永远记住一样,一错不错地看着。
但她也不上前。
太累了,这场战斗好累,她的腿抬不太起来了。
反而是张谨之拉着她上前,他们跪坐在流动的沙面上,张谨之看着梁笑,她的脸上,眼睛里都是血,看不出原来的清秀乖巧,但张谨之还是看了她许久,说:“你就是笑笑?”
他语气十足温和,喊笑笑时的口吻有些像梁奚。
梁笑眼珠动了动。
“我们常听你姐姐提起你,我那还有备给你的礼物,只是一直没有正式见面的机会。”张谨之说:“这些年,你姐姐也有为你准备东西,都好好留着了,等回了京都,我拿给你。”
“……好。”梁笑思绪终于缓慢地,缓慢地转动起来,伴随着艰涩的咔嚓咔嚓声,她低喃:“谢谢。”
她的眼泪又要流出来。
是。
是的。
……我就是笑笑。
可还有谁会再叫我笑笑。
“先为你姐姐收拾收拾吧,幸而你在,浮玉有规矩,死者入棺请亲缘者,羁绊者自愿收捡最好,她能得自在安息。”张谨之凝视着伙伴的侧脸,温柔道:“她说很好。她很满意这次的收获。”
苏聆兮抿着唇不说话。
梁笑舍不得,实在是舍不得,但她还是吸吸鼻子,仰仰头,为梁奚整理衣衫,擦去皮肤上的血渍,为她编发,上妆,添上血色。梁奚是含着笑倒下的,因而平躺着时笑意也不散,眉目鲜活,像是睡着了。
唯有身为十二巫的张谨之能感受到,随着梁奚的死亡,天源逸出,流经天地,最后悉数灌进大地之下一个巨阵之中。被改后的连星阵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慷慨浇灌,像巨兽一样大口鲸吞着它们,滋养修补自身,散发出古老的,纯正的威压。
一线霞红施施然跃出天边,映入眼帘。
天已然亮了。
梁笑抱起梁奚,用披风将她的脸,身体都遮住,步入镇妖司布置的移形阵中。
沙丘上,李行露等人看着这一幕,眼神越过梁笑与梁奚,钉在苏聆兮身上。
旧怨,新仇,导火索。
什么都齐了。
然而终究都没动。
那具尸身隔绝了许多东西。
俞青山道:“我们也走。”-
苏聆兮为梁奚准备了棺木,放在了自己一处空置的别院里,灵堂也安设好了。她的话很少,只是待着烧了一天的纸钱,点了香烛,梁奚不属于人间,她在这儿举目无亲,孤孤零零,所以商量之后,梁笑决定不发葬,梁奚被从棺木中抱至冰棺中。
办完此事,安顿好镇妖司,苏聆兮回了帝师府。
辗转几日,吃得少睡不好,身体与精神都撑到了极限,回府后什么都不想,只想倒头蒙脸昏天暗地睡一觉,将什么都忘了。可如今帝师府并非她一人的,才到主院,就见到了另一位主子,他坐在树荫下的小石桌前,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热气袅袅。
一看这样子,苏聆兮就知道是要先吃饭。
走过去坐到另一边,撑起双颊,她连动也不想动,说:“可是我想先睡觉。”
扫了扫菜色,她眼底划过惊讶,不自觉直起背,问:“你做的?”
“人间许多菜我拿不准,于是找驿舍的人收了些,你试试味道。”叶逐叙为她盛的不是饭,而是黏糯的凉粥。
天气热,人心不静,热饭她怕是一口都咽不下去。
有不少人出门前准备齐全,上至保命武器,下至家乡特产,菜蔬,果子,结果出门后发现完全用不上——人间可比浮玉好吃太多了。叶逐叙一问,多的是人慷慨解囊,将各种冰封的山珍,水禽赠送给了他们口碑绝佳的大首领。
这样一来,苏聆兮有兴趣试试了。
她拿起筷箸,已经做好准备,再奇怪第一口也要咽下去,再不好吃也要说还行,结果试一试,居然真的还行。
自己吃东西多挑,她心里门清。
叶逐叙看她亮起来的眼睛,倏然伸手至她眼下,她舀着一勺凉粥,在粥上面搭凉拌鸡丝,薄鲈鱼片,上面盖上一小片青菜叶子,堆得像个站起来的白玉青葫芦,要送入口中。他的手指贴近,她只是偏偏头看过来,直到指尖贴上眼下的肌肤,轻轻在那片青乌上刮过。
等他说话,没等到,苏聆兮一口咬掉了半勺凉粥。
叶逐叙盯着指尖看了一瞬。
她不躲。
“没睡好。”他对苏聆兮说。
“对啊。事多嘛。”苏聆兮将几碟菜都试了遍:“没想到你还会做饭。”
叶逐叙含笑不说话。
一开始是完全不会的,东躲西藏的少年哪里有这样的本领,能起来买点吃的糊弄糊弄肚腹就算好的了。
可。
“谁让我和你在一起了。”
谁让他和苏聆兮在一起了。吃是苏聆兮人生一大爱好,为了一道美食,她可以不远万里寻去,兜里永远不缺零食,嘴馋且知道自己嘴馋,一日三餐一餐也不能落下,跟着她生活,叶逐叙昼夜颠倒的习惯都生生掰正了,日复一日,他很难学不会这门新本领。
“那以前我们在一起,是你做饭啊?”苏聆兮如此问,她确定自己不会。
叶逐叙眼睫倏然一动。
第二次了。
苏聆兮从前绝不会问这样的话,带“我们”“在一起”这样的字眼,谁都看得出来,她明明对他们的过往避如蛇蝎。不发病时稍微近她一点,她就会躲,躲得他次次心生戾气。
而今,是什么意思呢。
她如此注意,如此聪明,会规避所有的风险,从不会释放错误的信号。
须臾,叶逐叙喉咙微动,轻声说:“是我做。”
苏聆兮觉得自己还挺,挺会享受的,不怪这些年这么累,原来是少年时将甜头都尝完了。她放下筷箸,弯弯眼睛,夸赞这道菜不错那道菜也不错,凉粥很稠她也喜欢。
还是这样,叶逐叙想,从前自己就是在一声一声的夸赞中晕头转向,学会了一道道菜。
爱她一日胜过一日。
“今天还抄诗么?我回去洗漱,洗完去你那。”苏聆兮吃完起身,问。
叶逐叙招来仆妇让她们收拾碗筷剩菜:“抄完了。”
洗漱完出来,天完全黑了,主院院前挂上了灯盏,灯火幽幽脉脉,枝叶婆娑抖动,苏聆兮房门前架着两张宽椅,叶逐叙占了其中一个,她走过去,将湿漉漉的发丝散开,坐了另一个。身体陷进温柔的包裹中,她闭上眼睛喟叹,身体舒服了,大脑好似还停留在莎木镇与灵堂这两个地方,很难放松入眠。
叶逐叙看得出来,她很疲惫,也很不开心。
只是不说。
“你和梁奚,交情很深?”他第一次主动问起十二巫。
“不算交情很深。”苏聆兮将毯子搭在胳膊上,她半蜷着身,脸朝着叶逐叙,眼睛像猫的双眼一样,在黑夜中闪着一点光亮,闲谈般回忆:“……我和她们见面次数不多,这几年才熟悉一些,他们人都很好,梁奚帮我做了很多事。”
“她都帮你做什么了?”
“帮我在净月城收香料与茶叶,走到什么地方,遇到特别的东西都会寄给我一份。每年生辰,都会来京都送我礼物,一次她做了个会发光的星星,我很喜欢,挂在了床后的墙上,一段时间后,我又收到了一颗会发光的月亮,来时没有只言片语,但一看就知道是她,除了她,还有谁有那么的巧的手?”
有些事或许说出来就是会好一些,听着风声,虫鸣声,还有身边她说一句,有人轻轻应一句的和声,她眼皮渐渐发重,但还不忘说:“柳叶片上的毒汁,她也在帮我试,她说我和她的妹妹差不多大。这次见到了,好像是差不多。”
“还有。我第一次带军平乱,两军交战时看见了傀线,我想应该是她。那时十二巫都还在养伤。”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为什么来得这样没有道理。明明年龄不同,喜好不同,玩不到一起,没见几次,话没说几句,但善意就是将她包围了。
叶逐叙沉默着听完。
又看她睡着。
看她并不明显的红红眼角。
过了不知多久,他起身,在她的躺椅前俯身,要将她抱回屋里。手一接触到她,她就惊醒了,睫毛和眼皮都在动,叶逐叙转而接住她臂弯,道:“进去睡,晚点会下雨。”
迷迷糊糊间,苏聆兮捏了捏掌心,皱眉说:“三天。”
她没说完,可叶逐叙听懂了。
她只难过三天。
再想梁奚三天,她就不想了。
苏聆兮会给自己划明确的时间,比如课业是放假前最后一日完成,宵夜要在子时三刻吃,突破了要放松五日,和余临安断交是一个月,所以他将苏聆兮惹生气时,她放过狠话,要三日不喜欢他。
当天晚上叶逐叙就咬住她的唇,说一日也不行。
不许不喜欢他。
可苏聆兮,你说你我一刀两断,犹豫过几日呢。彻底遗忘我,又用了几日。
将人放进床榻,苏聆兮自己寻了枕头,将头一蒙,叶逐叙垂眸,掀衣坐在床沿,手掌一用力,将她脸上的被子扯下丈许,语气柔软而隐含诱惑:“今夜我睡你这边行么。你几日不回,我很难受。”
不知她为何动摇,为何改变,这并不重要,何不趁虚而入,何不侵占全部。本来就都是他的,他一点都不会让。
苏聆兮稍微清醒些了。
她睁开眼睛。
跌进两撇黑森森的眼仁里。
她最终翻身到床的另一边,将被子踢到中间,嘟囔:“过来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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