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酌光收回视线,迈步跟上,欲言又止。周幸瞥一眼他的神色:“有话想说?”
陆酌光思及方才在人群中看到的身影。因人流太密集加之那一眼太快,他只能看个大概,无法定论,便道:“我方才好像看到李言归了。”
周幸脸上却不见意外的神色,只有笑意:“不必管。”
她的视力卓群,常年练弓使得她习惯留意余光看到的东西,因此早就发现守在酒楼边上的李言归,但此次相遇应是偶然,他不可能提前获知他们的行踪,守在酒楼应是另有任务。当然也不怕他们知道。方才故意一问,只是想知道陆酌光是否将此事说出。
“言归哥,师父怎么来泠京了?若是我们与他撞上,该不该出手捉拿他啊?”雪晴紧张地扒在墙边往酒楼门口张望,被方才那一眼看得仍后背发凉,心有余悸。
她和李言归在此守候多时,主要盯梢樊蔚的行踪,却没想到陆酌光突然出现。二人吓了一跳,忙找地方藏了起来,即便如此还是让陆酌光察觉,一眼看出他们的藏身之地。
李言归腹部的伤势没有好完全,至今仍隐隐作痛。自那日陆酌光叛变后,他与雪晴冒着风雨回京禀报。万幸的是赵执心里清楚以陆酌光的身手,此次叛变能留下一两个活口已经是格外开恩,绝非因他们办事不力,所以并未施以惩罚。
李言归这段日子都留在京中养伤,近乎痊愈后被分派了新任务。谁知才刚来,就撞上了这倒霉催的陆酌光,此刻没有别的想法,只觉得以他现在的运气,夜间归家时恐怕得留心脚下,保不齐踩一脚狗屎。
“你想找死不如找根绳子吊在树上更省事。”李言归语气十分平静道,“我要是有那本事抓回陆酌光,也不必眼睁睁看着郑颖坐上令主之位。”
雪晴小心翼翼地看了李言归一眼,心知他虽然面容平静,实际上心里恨意滔天。据说他在郸玉的赌坊输光了半生积蓄,并且在此前竞争令主之位时还失败了,这次的任务倘若再有差池,他就会搬到无常司的最角落,做最低下的洒扫杂役,因此在这时候遇上陆酌光就是天大的坏事。
“那月明怎么办?”雪晴也想安慰李言归,但她此刻的心情也极为焦灼。
月明是她弟弟,不记得是不是亲生的,总之从小两人相依为命在无常司长大,当初也一起拜陆酌光为师,从他手底下讨功夫。月明被安插在樊蔚身边已有两年,如今已取得他的信任,作他外出随行的护卫,此刻也在酒楼之中。
陆酌光已经叛变,必定在第一眼看到月明时就识破他潜藏的身份,说不定会当场将其手刃。
“你放心吧。”李言归开口说话,雪晴听闻,还以为他有什么妙招,却听他又补齐后半句,“若是陆酌光存心想杀他,十个你加起来都救不了,不必多余忧虑。”
雪晴:“这我能放心吗?”
此刻樊蔚正坐在酒楼中等候。他还年轻,不过而二十有六,如今在亲兵卫当职,是个锦衣卫。他在几年前就开始追查大运河的贪污,与同在此路上的周幸不期而遇,此后二人一直保持着联络,先前也见过几次面。
他出身荣国公府,因自幼习武而生得高大健壮,面容颇为白皙俊秀,笑时眉眼舒朗,落落大方,不像舞刀弄枪的莽夫。见到周幸后,他欢欣起身迎上前,第一句便道:“周姑娘,两年未见,你越发明艳照人,都叫人移不开眼了。”
陆酌光本不在意来见什么樊蔚王蔚的,听到这话却抬眼看向他。花言巧语大多抱有目的,他这句话带有明显的恭维之意,显然与周幸并非简单的相识。
周幸笑着与他寒暄,顺道介绍了身边人:“这是陆酌光,常松在京中应当听过。”
常松?似乎是樊蔚的表字。陆酌光一边想着,一边朝樊蔚颔首。对方也在看他,目光隐含戒备和窥视,道:“从前可是在赵家当门客?”
“不错。”周幸说,“不过他前段时日办事不力,被赵家赶出来了。”
哦,现在又不是屡次落榜赴泠州参加春闱的丈夫了。周幸嘴里的话总是多变。陆酌光面无表情地想着,嘴上道:“久闻樊公子大名。”
二人几乎相对而站,从身量上看不差上下。陆酌光的眉眼生得温和俊美,便是没有表情那双眼睛里也带着三分笑意,天生有着令人着迷的亲近。
而樊蔚的脸也担得上“儒雅”二字,只是眉眼有着锋利的俊,笑起来时倒不明显,一旦神色沉下去就相当沉肃,隐有将门风范。
陆酌光没有再开口,坐下来之后默默观察着,并心中分析:上次周幸去找齐煊时,特地换了一身装束,今日同样,说明周幸很重视与他的见面。她与樊蔚虽都是出身将门,但从性子和身份都截然不同,能够相识相熟,即代表他们有共谋之事。
从周幸与樊蔚熟稔的闲聊姿态来看,他们似乎认识很久,至少比他认识周幸要早许多,且这几年来应该是一直都保持着良好的来往。
樊蔚的祖父乃是当今荣国公,掌禁军镇守京城,周幸要掀翻皇位,绝对越不过这道高墙,她是打算通过与樊蔚结交来解决这数十万禁军?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那么周幸与樊蔚应当成为仇敌才对,至少不应该像现在这样,娴熟亲密地坐在一起说笑。
陆酌光沉默的时间太久,且过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周幸与他说话他都没听见。周幸用胳膊肘撞了撞他的手臂,凑过来问他:“是不是啊?”
“是什么?”陆酌光偏头望向她。她的眼睛里全是笑意,如同夜空密布的星火,盈盈发亮,像是很高兴的模样。
周幸乐道:“常松说你在京城颇负盛名,三年前殿试放榜,那新鲜出炉的探花郎与你站在一处,旁人都把你认作探花郎,还给你送了不少礼,是真的吗?”
陆酌光并不想提及此事。当初探花郎攀上樊家子弟,存心要给赵恪难看,便拿陆酌光这个门客开刀。那探花郎佯装喝得烂醉,到处向别人询问:吾与门客陆公孰美?然后提出以作诗吟对来分辨高下。
那之后,陆酌光便以“脸比学识出彩”的说法出名了。
他认为主动提出此事的樊蔚用心险恶,冷脸道:“夸大其词的传闻罢了,不敢貌比探花。”
周幸瞧出他的不高兴,还没说话,就被樊蔚截去话头。
“周姑娘,闲话咱们日后再叙,眼下要到时辰了,我先带你去赴会。”樊蔚说着,抬手拍了下,候在房间角落的随从立即动身,将一个红木盒子送上来。他将盒子放在周幸面前打开,里面则是一根洁白如雪的玉竹簪,再抿唇一笑,隐有羞赧道:“早前约定见面后我备怀期待,特地带了小礼给你,希望你别嫌弃。”
陆酌光漠然地看着那根簪子,心想:周幸还说这人行事正直。这满口恭维,投其所好,谄媚献礼的样子究竟哪里正直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ヾ(°°)周四再见~</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