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幸站在树下,身影隐在树影中,看着崔慧撅着屁股一个劲儿地对着周围瞎拜,不由觉得好笑地摇摇头。随后她再取一支羽箭架在弓上,微微偏身,瞄向与燕决缠斗的李言归。
李言归的身手极为敏捷,在一瞬间可以完成三个杀人的动作,一举一动都有着杀人如麻的老练,没有任何无用的招式。
燕决在武学方面的天赋极高,但他还太年轻,与李言归相比就缺少了太多实战经验。几招之内看不出二人的高低,但时间稍长,燕决便会暴露短板,落于下风。
周幸拉满了弓弦,屏气凝神,沉静如水的右眼牢牢地锁定李言归的身影。
寒风乍起,呼啸四面八方,满山常青树喧哗高歌,动静交错间,锐箭离弦而出,乘着这一股疾风,划破夜色长啸,直奔李言归的胸腔。
百步之内,她的箭,必中。
李言归耳朵稍动,虽说他听力不及陆酌光那么夸张,却也能听出风急的声音,当下翻腕以利刃向上一撩,旋身踢中身前人用以抵挡的手臂,借力仰身往后躲。
动作完成的一瞬,羽箭擦着他的胸口而过,寒冷铁箭划破他的衣裳,棉花在空中炸开,好似雪沫飘落。
第二箭破风而至,李言归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后翻躲避,却还是觉得左耳火辣辣一阵疼痛,抬手往耳廓上一抹,指尖上全是猩红的血。
他瞥了一眼箭出之地,知道那片黑暗中还站着个人,箭箭取人性命。
他倒是可以杀了面前与他对战之人,但明刀易躲,暗箭难防,恐怕在交手的过程中,他也会被一箭穿透心口。李言归当下有了决断,收刀后退,纵身没入黑暗中。
燕决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崔慧无恙,确认完成了任务,也不再停留。
崔慧在后面追了几步,求问其姓名来历,燕决并未理会,很快于夜色中消失。
他尝试喊了几嗓子,希望救命恩人能出来相谈,然而空谷幽幽,周围除却风声之外,再没任何动静,若非这地上还有两个尸首和一匹挣扎濒死的马为证,崔慧会以为方才是噩梦一场。
惊魂方定,他登时觉得浑身上下哪哪都痛起来,先前坠马摔得着实不轻。他捏了捏自己的肢体,简单检查发现运气颇好,并没有摔折的地方,而后往怀里摸了摸,确认重要的东西还在。
马死了不要紧,人还活着东西无损就好,剩下这段路即便是用双腿走,也要走回郸玉。
他整理好方才摔倒时污浊的衣裳,又用帕子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勉强正了衣冠,正打算抬腿上路,却倏尔看见路边有一匹驴子慢悠悠地从林中行出。驴子嘴里还吊着干草,嚼得正香,温驯地站在路边。
崔慧心中一喜,心知是方才的救命恩人暗中相送,忙作揖致谢,随后骑上这温顺的驴子,一颠一颠地赶回郸玉。
银钩弦月时隐时现,漫天漆黑的夜幕里唯有这一缕光明,云层随风过境,稍一遮挡大地便一片漆黑。
听着驴蹄声哒哒远去,周幸将弓挎在背上,转身回山。
燕决沉默地跟在她后方,始终保持几步的距离。
山上寨中大部分人已经休息,莫惊秋和钱不断挨了板子,各自在屋中上药。袁察心不在焉地训着鸟,时不时往门外张望。隗谷雨孤身站在山寨后门,披着月色叼着烟杆,无声地等候归人。
同一片月光下,陆酌光躺在藤椅里轻摇,大敞着窗子,寒风呼啸而进,呼啸而出,月色照在他的白衣上,影影绰绰。
他闭着眼,安宁得好似在睡梦中,却忽而开口:“跟谁打输了?”
下一刻,李言归翻窗进入,低声道:“出事了,我们有麻烦了。”
县衙库房的烈火扑灭,赵恪回房换衣,正逢侍卫禀报,奉上周幸的生平:“早几年郸玉管辖不严,又因屡次征兵打仗城内人口锐减,不少逃荒而来的人只要花点银子就能在郸玉安家落户,周幸便是那几年来的。她独身一人,虽与人交往甚广但并无亲疏之分,无人知其来历过往,不过属下在信局打听到,她每年的腊月都会给泠州云明县的一户人家寄银子。”
“属下调查后,发现这户人家只有个姓廉的寡妇,膝下有个女儿前些年嫁与当地七品官员卢氏。卢氏主母姓崔,乃是崔家旁支出生,若要攀扯关系,与崔慧大人是表了几表的亲戚。”
赵恪一拍桌子,怒道:“我就知这些事都是都察院的人设计所为,速取纸笔,我要传信于父亲!”
当下已近寅时,再过不久夜幕褪去天光将亮。衙役们扑灭火势后迅速于堂中集合,冯宗正盘问失火当时的情形。
齐煊坐在静谧的房中,沉默地望着摆在地上的箱子。
那是经过某人的用心良苦,多番算计给送到他面前的,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一旦打开,里面的东西会让他的处境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是变好还是变坏,难以断定,唯一明确的,便是他费尽心思求来的安稳会毁于一旦。
若是不打开,这箱子也可付之一炬,神不知鬼不觉地毁于失火的库房里,谁也不会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齐煊摩挲着手里的木雕小马,久坐不语。这是他刚年满五岁的儿子亲手雕的,得知他要离京办案,乖巧的儿子雕了小马赠别,仰着脸对他说:“望父王能乘快马,早去早回,平安归来。”
齐煊收回视线,落在桌上燃着的烛火上,火苗轻轻跳跃,灯芯炸出细微的噼啪声,落在他耳中却吵得他心神不宁。
继续平稳的生活,和彻底颠覆现状,只在他今夜的一念之差。
“笃笃——”两声敲门轻响,崔慧的声音传来,“王爷,下官求见。”
齐煊下意识起身:“进来。”
随后门被推开,崔慧大步而进。他几步走到烛灯下,火光落在他身上,照出凌乱污浊的衣裳,发髻散乱,手掌有一大片刺红的伤痕。
他风尘仆仆,浑身狼狈不堪,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冻得脸颊通红,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摄人,坚毅沉静。他从怀里摸出一沓纸,递于齐煊:“王爷,请过目。”
齐煊心头一震,不由自主地接在手里,一摸,只觉得纸上的滚烫无比。
那是崔慧放在衣裳最里层,用心口捂了一路的温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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