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于一一应下:“杨小姐,不知该哪能感谢侬?”
杨宝妮抿嘴笑说:“等拿到兼职再讲。”
宋美姗放暑假,天天待在家里,小玉去了少年宫,冯正仪以省电为由,不许看电视,不许开风扇,每趟下班回来,先要摸摸电器是否发烫,若手感发热,板面孔阴阳怪气。
大清早,等正仪上班后,小玉还在困觉,她洗漱好,吃一根油条一碗豆浆,便下楼出门,她决定也找份活干,不能总依赖冯于,而自己游手好闲。
腌腊店夏天是淡季,客流惨淡。只有秋冬属黄金季,灌香肠、腌酱油肉、咸肉、咸鱼、咸鸡等。
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白,穿凉鞋走一会儿,脚底板像有小火慢煎。早饭店铁丝笼还剩几根油条立着,蔫头搭脑,无人问津,小师傅不晓跑哪里去了。
宋美姗拿蒲扇贴在额前挡太阳,看到一家在卸门板,准备营业,她上前问:“老板娘,要招人嘛?”老板娘冷漠摇摇头。
她只好往下家,肥壮的老板穿背心短裤、屁股下一只小矮凳,面前摆一个类似药碾子的模具,他两手握紧车轮状圆盘,在碾槽中来回滚动,嘴里哼哧哼哧,大概是磨花生酱,船形凹槽内棕褐色软物被压碾成薄椭圆状,像一根黏糊糊的大舌头,散发出不好闻的奇香,引得绿头苍蝇嗡嗡围着打转。
这家店搭配卖小磨香油和芝麻花生酱。
她问:“老板,要招人伐?”
老板手停停,额面和肩膀密麻全是汗珠,看她如牛喘,粗声问:“有力气伐?花生酱没力气碾不动。”
宋美姗有自知之明,她一家一家问过来,都被拒绝了。正垂头丧气时,听到有人喊:“妹妹,小妹妹!”
抬眼看到有家店门口,一个妇女朝她招手,宋美姗走过去,妇女讲姓丁,上下打量她问:“在寻活计?住在哪里?”
宋美姗点头:“住006号,就在前面。丁老板,店里需要人手伐?我就做到开学。”
丁老板笑眯眯:“我店里小工回乡下了,现缺人手,想招个勤快的、眼里有活的、不嫌苦累脏的。侬是个小姑娘,力气不大,称重、斩切腊味、收款找零不需要侬做,做做后勤杂活,接待顾客、打包清理就可以了,早上十点钟到下午六点钟,包一顿中饭,每天六块洋钿。”
宋美姗犹豫:“六块太少了,人家店的小工最少八块洋钿。”
丁老板巧舌如簧:“现在啥辰光,淡季啊,没生意!侬天天轻轻松松的。人家小工要做长久,九月份以后忙得焦头烂额,勿要讲八块,翻倍也给。”
宋美姗明知她在坑她,但无可奈何,只好说:“我要日结。”
丁老板喜笑颜开,拉她进店。
冯于周三请了假,提早一个半钟头,坐42路到外滩,公交车就停在东风饭店门口,抬头就能看到一横招牌,红底白色写:美国肯德基家乡鸡,附老爷爷头像。一楼只见人山人海,都是来面试兼职的。两个店员过来维持秩序,让靠边排队,不要影响客人进出。
冯大勇带他和宋美姗来吃过一次,现在想想,往事不堪回首。
他听了会儿人家聊天,才明白这个兼职要求霞气高。必须上海本地户口,在校高/大学生,机关国企子弟,年纪18~24周岁,英语口语能交流,身体健康,男生要高帅、女生高美。兼职三块洋钿一小时,若全天出勤有二十块,远高于市面价格。他想正好可以安排在周末。
等有一个钟头终于轮到冯于,先填招工表,再提交审核资料,因杨宝妮讲的详细,他都带齐全了,很快通过初筛,被领到张总面前,张总看到名字,再上下打量他,冯于不知杨宝妮和张总的交情到哪一步,这么多来应聘的人,其中不乏像他这样说情走关系的,就一个兼职职位,实难说清鹿死谁手。
冯于迅速调正心态,张总随口问了两三个问题,然后说:“接下去是美国人面试,要用英语回答,自我介绍务必准备,好自为之!”
从房里出来,被通知美国人要休息,给他发了免费午餐,一个小圆面包、一块吮指原味鸡,一小盒鸡汁土豆泥,一小杯百事可乐。
等到午后一点半,应聘继续,他第一个进去,美国人听了他自我介绍后,开始进行情景演练,突发状况应变,忽然问他与杨宝妮的关系。
冯于如实回答,美国人没再多讲,面试结束。
走出东风饭店,他深深吸口气,风挟杂热浪往脸上扑,走到对过靠着阑干,黄浦江一条浊流,浪拍岸石,轮船鸣笛,回音连绵,河对岸是浦东,已能看到大塔吊,密密麻麻的吊臂,高高的脚手架,狼烟四起,轰隆隆声不绝,惊飞白色水鸟,在江面彷徨回旋。
小卖部里在放磁带,唱着《上海滩》主题曲:浪奔浪流/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淘尽了世间事/混作滔滔一片潮流。</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