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咸瓜街,小玉来开的门,给他俩寻拖鞋,一边嚷嚷:“我早上就在窗口张望,等了好几个钟头。”
冯正仪和同事陈招娣在卧房聊天,听到动静也走出来,站在门边打量,冯于喊了声娘娘,宋美姗也喊了声娘娘。
陈招娣夸赞:“侬这侄子侄女老好看个,像电影明星一样。”
正仪嗑瓜子,吐瓜子皮在手心,阴阳怪气说:“生了好看又勿能当饭吃咯!自古红颜多命薄。”
冯于装听不见,只问:“娘娘,美姗房间呢?”
小玉跳出来说:“跟我走。”她蹬蹬上楼梯,又是阁楼,却宽敞许多,有书桌、椅子,有衣橱,有床和床头柜,老虎窗开了通风,走路不用低头,打扫的很干净,床上铺着浅粉染大朵红牡丹床单,叠成四方的水果印花毛巾被。
小玉笑嘻嘻地:“姐姐以后和我一道住。”
冯于把箱子摆在靠墙根,然后说:“小玉,侬先下去,我同姐姐讲两句闲话。”
小玉很听话下楼了,四下无人,冯于朝宋美姗说:“从今往后三年,侬就住在此地,虽然我每月会给娘娘寄养费,不过总归不比在自家屋里自在,老话讲,燕子寄房檐,风吹雨打伶,朝傍揣人心,日恐驱客令。侬不用这样诚惶诚恐,因为我付钞票了,但娘娘性格刁钻,唯利是图,口中无德,爱拿鸡毛当令箭,一定会戴放大镜挑侬毛病,为减免不必要的麻烦,也为自家住得适意,侬有些生活习惯,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他顿了顿,继续说:“譬如,坐有坐相,不许抖脚、吃饭不许吧唧嘴,筷子不好插饭上,菜不要乱翻,穿裙子坐下之前、要用手从后面撸一下再坐,贴身内衣裤不要乱扔、换下自家汏掉,不要问别人借钱,也尽量不要借钱给别人;缺啥跟我讲就可以了,放学就回家,出去白相
玩
晚上九点前一定回家,严禁夜不归宿。不要叫朋友到家里来,对小玉保持距离。”
宋美姗听着脸红,抿嘴说:“我都系有教养屋企出嚟,呢啲嘢唔使你教我!
我也是有教养家庭出来的,这些不用你教!”
冯于说:“讲几遍了,不要讲香港话。”宋美姗扭脸到一旁。
他笑笑说:“我是紧张侬,才会废话连篇,我也晓得侬很好算了,这个不讲了。还有桩重要事体要交待,侬晓得自家有梦游症伐?”
“梦游症。”宋美姗怔住,她听人讲过这个病,也恍然懂了早晨为何在冯于房里醒来。
“对。”冯于说:“侬每趟碰到刺激大个事体,就会发病。好在次数不多。箱子里我放了药帕罗西汀,可以缓解情绪,按时吃。这两天困觉时,把手绑紧床架子上,免得乱跑。”
宋美姗点点头答应。
他从裤里掏出一只拷机:“侬记下号码,以后方便寻我。”宋美姗翻书包找出纸笔。
他继续说:“126-5186372。”教她怎么呼:“找到电话机,拨打126,接通拷台小姐,侬就讲‘麻烦帮我呼126-5186372,回电号码是啥就讲啥,我姓宋’,然后我拷机会响,就能看到侬的电话号码,我再找电话机回拨侬,就通了。”
宋美姗记在心底,然后问:“不便宜伐?”
冯于说:“价钿是蛮贵的,但没办法,寻工作要用,和侬联系要用。”正在此刻,他的拷机一阵滴滴响,小红灯忽闪忽闪,看过号码后说:“我要走了。”
宋美姗拉住他胳臂,认真问:“我们一周见几面?”
他沉默以对,半晌没言语,也不正面回答,只是说:“我后头会老忙个,有事体再拷我!”讲完话,就要走,但袖管还被紧攥着,回头才见她眼底泛泪,语气软下来:“好啦!我要赚钞票养活侬呀,妹妹!但我保证,侬想我了,我只要有空,保证随叫随到!”
他下楼梯,小玉洗了葡萄过来说:“哥哥吃。”
他挑了一颗含进嘴里,再去和娘娘打招呼,正仪满嘴客套:“慌急火燎做啥?吃好中饭再走。”
冯于说:“不了,我还有事体!美姗就交把侬了,伊大小姐脾气,勿好去惹伊!放心,钞票我每月一号会付的!”简单交待完,匆匆下楼到街对面,寻到绿色公用电话亭,他按拷机号码回播过去,嘟嘟响两声接通了,是窦沪生的声音:“冯于,有个家教的活,要不要做?”</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