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美姗不响,低头踢石子。
他拉她手臂:“讲呀!真个一点别的办法也没了?”
她抬头反问:“我已经走投无路,侬有啥法子救救我?”
叶成新一时语塞,宋美姗偏凑他脸面前追问:“带我回侬的家,可以伐?”
“我,我,不行的。”他吱吱唔唔,终于说:“宋美姗,我实打实真个欢喜侬,可我到底还是学生,我阿爸对我凶得来要命,姆妈是后娘,从来不管我,只晓得落井下石,我可以给侬买生煎馒头、买汏头膏、买衣裳。外汇券、零用钞票我全好拿出来,唯独不能带侬回家,我会被爷娘打死的。”
他刚讲完,却见宋美姗跑了,一句话也没说,上了公交车,车门阖紧,噗嗤撒气,摇摇晃晃冲绿灯去。
太阳出来,普照大地,他感到刺眼,拿出墨镜戴上,心底有一种莫虚有的空虚。
又是周六大清早,居委会办事员小唐和小姚,寻到冯于家里。针对宋美姗安置问题,再次核对户口本、父母医院死亡证明、派出所销户证明,儿童入院申请书、街道民政盖章的无监护调查报告。最后,拿出一张祖父母、外祖父母、成年兄弟姐妹无能力/不愿抚养书面证明,让冯于签字确认。冯于看了半天,一狠心签了。
小唐对宋美姗交待:“材料全部备齐,审批也已经通过,我们跟新普育堂老师打好招呼,今朝就带侬过去办入院手续。”
离别说来就来,毫无预兆,完全没有防备,冯于早上还想着中饭和宋美姗煮菜肉馄饨吃,现在告诉他不用煮了,以后都不用煮了,让人震惊又迷茫,像遇见鬼一样。
“忒快了伐!”他脸色大变,总有点不相信,声音也在抖:“那办事效率太高了。”
“未成年人安置问题,组织高头看得老重,碰到这种情况一向特事特办。”小姚解释。
宋美姗从头至尾没言语,神色平静,从卧室拎出两个黄棕色牛皮箱,这两个箱子还是三年前从香港带回来的,她的全部家当,现在又要带着走了。想来也是唏嘘。
冯于反应过来,上前阻拦:“办入院手续而已,又不是讲今朝就要住到院里去。”
小姚帮忙推箱子,顺嘴说:“横竖早晚总要搬进去个,索性早点过去算了。”
冯于眼睛发红地瞪他,然后跑进房间,再出来,把一个储蓄本塞给她。
宋美姗没讲啥,收起后换好鞋,双手拎牛皮箱,回头看冯于:“哥哥,就在此地分开吧!再见。”
“分啥开!我送侬到新普育堂。”冯于二话不说,接过她的箱子下楼梯,宋美姗抿唇:“真的不需要!”
小唐有面包车,装箱带人,开到南市区,迷了路,看半天地图,还是摇下窗问人,一个卖玉兰栀子花串的阿婆指路:“顺老西门往南开到底,就是普育西路,一排民国老房子,专门养孤儿的地方,现在叫新普育堂,里厢闹鬼”哆哆嗦嗦还要讲。
“谢谢阿婆。”小唐连忙打断,摇上窗户继续开。车内沉默无声,却又震耳欲聋。
面包车停在石牌楼大门前,宋美姗往里走,嗅到一股消毒水味道,入目是水泥空地,种了几棵抱粗的老梧桐,叶子已经茂密,明明是正午太阳,在这里已经变成斜阳,淡淡照在地上,三个妇女围了脚盆汏衣裳,歪着头向他们这边望过来。在她们身后,是一排两层的红砖老楼,一槅槅木窗框漆成红色,时光久了,风吹雨晒,变成珊瑚红,爬山虎叶子正在发绿。
小唐上前问院长办公室哪能走,妇女未起身,只用沾满肥皂泡的手指方向。
走近楼前,红砖上裂痕窟窿清晰可见,宋美姗装瞎,其他人也一样,楼里不光有消毒水味,还有霉味。清明天天落雨,梅雨季也快到了,墙根洇满潮气湿嗒嗒,内墙皮剥落,霉斑纵横。走廊灰扑扑不见光,踩着嘎吱嘎吱响,快到头才看到一处水泥洗漱台,十几个龙头,四五个小孩在洗手。</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