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于停下笔头:“阿爸也吃过了?”
“吃过了。那姆妈煎了两只蛋,我一只,侬一只。”
“骗我!少得了大小姐一只。”冯于语带讽刺,没立刻吃,继续写数学作业。
弄堂房子隔音差,姆妈在看电视剧《卞卡》;楼下弄堂里一堆人嘎三胡,时不时大笑;隔壁邻居夫妻在吵相骂,又跺脚,又捶桌,一阵杯碗缸瓶摔碎地板声,女人歇斯底里哭,断断续续控诉:“宗桑,钞票哪里去了轧姘头打我,吃了熊心豹子胆同归于尽。”
实在太吵闹了,冯于打开walkman,塞耳机听英语,做练习题。
待作业做毕,拔下耳机,吵相骂声已经没了,弄堂也渐安寂,他收拾书包,走出房,姆妈房间没动静,他下意识朝阁楼方向望,黑森森的。
拿了面盆毛巾牙刷杯出门,下楼到弄堂水池洗漱,巧得卖宵夜的小贩晃进来吆喝:“糯米赤豆粥桂花甜酒酿,甜酒酿要吧清水白米粽。”
钱凯过来买宵夜,冯于边揩面,边笑骂:“几点钟了?还吃!”
“作业没做好,肚皮先饿了。”钱凯揽住他肩膀:“好人,作业借我抄抄!”
“一塌括子才几道题,借侬抄,是害了侬,这好人我不做。”
“不要紧,害我我愿意。”钱凯死皮赖脸,好话说尽。
小贩等在旁边着急:“小哥,还要不要吃?”
“赤豆粥。”钱凯问冯于:“要吃嘛?我请客。”
冯于摇头:“刷过牙齿了。”
“五分洋钿一碗。”小贩揭开钢盅锅盖,盛一碗糯米白粥,舀一小勺红豆沙,点在粥中央:“好了。”
冯于和钱凯看呆。钱凯先嚷嚷:“无良黑心小贩,这叫糯米赤豆粥?当我乡下人没吃过啊!”
小贩连忙争辩:“小哥不懂!这是我们苏州的特产糖粥,慈禧太后最欢喜吃的,还赐雅名:红云盖白雪。”
冯于咧嘴笑:“叫‘中原一点红’更形象。”
钱凯扔了三分角子到他盘里:“爱要不要。”抢过碗就吃。
冯于上楼回房间,脱掉裤子,换一件圆领衫,点了盘蚊香,再推开纱窗俯视,小贩走了,钱凯还在等,把作业本卷成筒丢下去。
台钟已指向十点半,关灯。躺上床,还铺的蔑席,白日里有人揩过席子,淡淡花露水味道,贴肉清凉,平常辰光,闭眼五分钟就能困熟,今夜却翻来复去。
他想起吃晚饭时,大小姐的眼睛,一定哭过了,为啥哭,没兴趣知道。
对面窗户的灯还亮着,他的房间被映得黯淡,渐渐意识朦胧了,弄堂里有人骑自行车经过,压到阴井盖,扑通一声,他又惊醒,闭着眼,听觉分外敏锐,像下楼声,窸窸窣窣,怕吵到人似的,但太轻了,可能是老鼠,黄鼠狼也有可能,声响慢慢朝他而来,为了通风,他门没关
是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床尾。
房间里有人。
他猛得睁开眼,坐起来。</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