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听钟警戒,第一反应就是看向两位掌握禁军跟金吾卫的大将,眼底有戒备。
而这时,这两人的面容似乎隐晦,到底作何想也不知。
如果局面最坏,比如帝王倒下,再未起来,那这些大将跟阁部大臣就难说有什么心思了,但他们要么找宴王,要么顺势扶持傀儡小皇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窃取江山大权!
魏听钟眼神示意,想让下属去找宴王。
而两位大将并不言语,只让下属去找太医。
气氛诡谲。
直到
“陛下,陛下!三位大人,宫门外,那位,那位他在外面。”
魏听钟顿默,紧绷的情绪倏然松伐,再看向两位大将,发现这两位神色也松了。
他们也在害怕。
害怕自己得做最动摇人性的选择
这世上能越过那道门槛的有几人?
————
宫门口。
南门的厮杀只维持了一半进度,周厉本以为自己要血战到底,很可能也会战死在这,毕竟己方人力不足。
没想到打到一半,这些贼人就被灭杀了。
周厉提剑,对峙着宫门外骑着马屹立不动的宴王。
宴王身后,乌泱泱的兵马。
他们已沉默许久。
宴王没有强杀而入的意思,也没有退的意思,仿佛在等候宫内传旨。
而周厉等人压根也没法替帝王做主,就这么对峙的时间,金吾卫这边的人惊慌不安,不知今日局面到底会如何收尾。
但,他们可以看出——宴王没有硬来的意思。
他似乎很从容,从容到让人以为整个天下的局面都已经朝他倾斜。
他甚至也没有挑战法度跟帝心的意思。
不犯错,不违规。
顺从局势。
周厉是不安的,因为他知道只要帝王无碍,宫内局面平复,局势永远不会往宴王那边倒。
尤其是在了尘一脉的旧患被铲除后而帝王麾下儿孙还有许多,其中也有年少但品相不错的,帝王身体又还算康健,所以,局面完全不利于宴王府。
那宴王还能这么从容?
周厉不解,也担心最终会出现最坏的结局——相杀,内斗,耗尽帝国根基。
宴王父子太强了。
“王爷,不如您先回府?”周厉低声询问。
“王妃失踪,您可有其消息?”
一方面劝,一方面也在委婉建议。
宴王平静,淡淡道:“离上次我劝你入宫,好像也没过去多久,但又已经过去很久的样子。”
周厉没想到对方忽然提起这事,“是,当时多谢王爷宽容。”
宴王:“我不宽容,你很快就会知道。”
“不论是我儿媳妇的事,还是我自己的事。”
什么?
周厉刚迟疑,就听到此前派进去报讯询问是否传召宴王的小将跑回来了,带回了急报。
下毒,陛下被下毒了,毒发昏迷
周厉猛然看向宴王。
宴王拉了下缰绳,俯视他。
居高临下。
没有说话,只有眼神睥睨。
周厉深吸一口气,他有自己的政治敏锐度,知道——天色已变。
而宫内传来的声音也很明确——魏听钟三位掌兵的大臣都求宴王入内主持大局。
包括他自己的上司。
那
周厉后退一步,躬身行礼。
“宫内竟有反贼毒害陛下,还请宴王殿下入宫肃正一切。”
马蹄稍动,宴王骑马入宫,身后兵将随之入宫。
浩浩荡荡,杀气腾腾。
但周厉也得到了宴王最后的一声回应。
“她离开长安了。”
周厉一怔。
晚间,他也见到了回归长安的蒋晦。
整个人仿佛刚从地狱归来。
应急诏回归。
他没找到言似卿,但终究得因为家国大事回归。
回归他自己的位置。
因为他是蒋晦,是皇长孙,还可能是未来的太子,未来的帝王。
周厉守在长安城门口,正查看言似卿白日离城的记录,职位不同,他被皇宫大事拖住,等他脱开身,尘埃落定。
但,她不是尘埃啊。
可她消失了。
是被了尘算计掳走,还是被大食国或者北逾国的人带走了?
没人知道。
一切都在今日发生,又似乎在今日结束?
周厉实在查不出什么,心烦意乱时,听到兵马动静,侧目看去,看到回程的蒋晦带着大理寺诸人回归。
凶手抓到了,案子也破了,人没了。
这些人没有一个有好脸色,灰头土脸的。
但没人敢吭声。
蒋晦一身的血,也不知道路上杀了多少人。
就这么骑着马入了城,很快也会进宫。
宫内。
魏听钟站在屋檐下,看着个别妃子跟皇子的尸体被白布裹着送出。
而其他皇子公主乃至宗室全被关在一个地方。
包括怀渲。
那地方暗无天日,陷入宴王一手主导的审问。
名正言顺,阁部都挑不出错——造反的是了尘,是帝王一手利用扶持的假皇子,下毒的是被其控制的某些人。
借这个天大的案子,查无上限,而朝野上下都知道珩帝这般处境,帝国只能归属一人。
大食国跟北逾国已经勾结,发兵边疆,外患之下,成熟的政治家只会无限抱团,迅速解决内忧,所以这样的处置没人抗争。
在这般强硬下。
哪怕高贵如这些皇子王孙,死的死,消失的消失。
今日之后,如果有人活下来,也没什么心气了。
吓破胆了。
滴血的九皇子尸体盖着白布被抬出去的时候,蒋晦路过。
一个眼神都没给。
魏听钟一点都不意外——如果对弟弟妹妹们从无主动出手的宴王都已经完成了帝王之姿的狠绝转变,出手既雷霆,那蒋晦一开始就不需要这样的转变。
宴王府很早之前就跟其他皇子有了无情的隔阂。
人人都在等着一鲸落万物生。
但有时候也是反过来
“殿下。”
魏听钟朝蒋晦行礼。
蒋晦颔首回礼,但肃然阴沉的脸色没有多大的好转,一日疲乏,他的脸色比往日苍白一些,越显得孤寡无情。
魏听钟已经知道言似卿的事,但,他没有提及言似卿很可能在落入了尘之手后被其下毒。
找不到人,一切白搭。
而现在边疆要紧。
魏听钟迟疑过,还是没说。
殿内,蒋晦看到了孤身站在窗下的宴王。
“父王?”
宴王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外面的园林景色,也开口。
“找不到?”
“是,找不到,您知道她在哪吗?”
宴王这才回头,盯着他。
蒋晦微笑:“我查了一路,发现有很多人马出手暗杀她,但也可能是想活捉她,不管如何,总归是不同的人马。”
宴王:“怀疑我?”
蒋晦:“没有,我只是感觉如果针对了尘,她跟陛下达成了计划,陛下同意以此换她脱身出长安,但大概率还会派人杀她。”
“所以路上不同的人马有陛下派出的这点我很确定,只不过最后混战,她最后是被谁带走的,我不知。”
“但或许她合作的对象不止陛下。”
还有眼前人,他的父王。
下毒那事,了尘的脉络,他也知道一些,知道有些进了宫里。
他都知道,没道理他的父王不知道。
既然知道,还是让对方得手了那就是默许的。
兵不血刃,一尘不染。
也免了父子相残的局面,也避免内斗的损耗。
朝野上下未尝不在私下乐于这等结果——这些文官名流,历朝历代都是最精明的群体,永远在投机,选择,看风向。
再借此事铲除所有威胁的对手,扫荡皇室。
蒋晦素来知道自己的父亲跟自己的睚眦必报跟恶劣脾气不一样,后者从来不小打小闹。
真动真格的时候,就是要收网了。
所以他只能做一个猜想。
“父王,是你的人带走了她吗?”
宴王眯起眼。
父子间有片刻对峙。
些许,宴王说:“其实你很清楚,她自己要离开的概率很大。”
蒋晦神色一沉。
宴王懒得再跟他掰扯,“是去找她,还是去边疆,你自己选,要么反过来,你稳长安,我去边疆。”
“手掌的伤可好了?莫要感染发脓,不然有你好受的。”
他只是冷淡,但并无严父的暴戾权威。
父子间的相处冷淡平和,但并不残酷。
蒋晦皱眉,有点恼怒愤愤,还有几分委屈。
“她不要我,父王你很开心吗?”
宴王无语,正要说什么,蒋晦大步走开,甩下一句话。
“自然是开心的,毕竟你也没人要。”
他走得飞快,宴王抓起的砚台都来不及砸过去。
可最终放下了,神色变幻不定,却又看向窗外。
他看的根本不是皇宫园景,而是外面——宴王府的方向。
那人被保护好好的,还在他的家里。
可是,他也知道快留不住了吧。
尤其是在言似卿已经离开长安后。
那她的归处,要么在他所在的皇宫内院,要么
他已经快要是帝王了,还有什么是做不到的呢?
只要他狠狠心。
那人就会永远属于他。
他也能给她最顶级的权力与荣耀。
虽然他跟言似卿有过关于她的协议,可他当时并未答应
宴王站在窗下,神色阴晴不定。
————
一日动荡,肃杀一切,宫内外血腥密布,死了许多人,大臣将领,内外浮沉。
但又很快随着宴王入宫执掌大权而扫荡了所有异心。
兵部基本一边倒——因为歪心思的也基本被拿下了。
唯二的动荡就是边疆跟宫内。
是谁给珩帝下毒?珩帝是否已经亡故?
边疆如何了?到底谁去边疆平乱?
——————
半个月后,边疆。
大食国跟北逾国的大军已经会面,海富贵的军师,会见北逾国野心勃勃的新大帅,后者为了加重合作,屡屡提及言似卿跟蒋晦,意有所指。
海富贵一开始忍着,后来沉了脸,淡淡道:“她是我的,你们若是动她,别怪我翻脸。”
北逾国大帅挑眉,轻笑:“自然,女人而已,我们共同的目的还是杀死蒋晦,吞下中原大地。”
“希望海大人牢记本心。”
“也预祝你成为她的第三个夫君。”
海富贵不言语,只是低头喝酒,再看向驻军对岸星火点点的天朝大军驻地。
“我希望在蒋晦赶到边疆之前攻破对方边城,他真赶到了,这仗不好打,后日动手。”
“后日太急了,渡河就不是简单事,言似卿失踪,他还能不去找?了尘不是说已经给她下毒了?放消息出去,扰乱他的心智。”
海富贵看向对方,“连我听到言似卿中毒,忧虑痛苦之下都不会选择脱身去救她——而他首先是大将军,再是未来皇太子,乃至未来天子,其次才是蒋晦,是男人,你既小看男女之情,就不要再战前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路数去算计最为铁血的沙场兵法,我大食国对这一战投入巨大,几乎堵上国运,不陪你玩这小家子戏。”
对方这才肃然。
三军搏杀,迫在眉睫。
“那就明日。”
北逾国的也狡猾,不会任由海富贵说了算,宁可再提前一天,次日突袭!
——————
又是一个月后。
剑南道,某小城边郊。
山庄庭院,娴雅古朴,当地佃户安生落居,耕作朴实,早起晚归,餐食自有定数。
傍晚时,炊烟袅袅。
院内,闲庭外拂陵已然确定这里早就是言似卿的地盘。
也对,其富甲天下,哪里都有其产业,说其是帝国的第一大地主都不为过。
这样的人,既然早已布局脱身,自然早早定下了中转站。
走水路迅疾而下,她们到这已经一个月多了。
拂陵也得知了长安的一些事。
倒不是有意刺探,而是满天下皆知——帝王中毒,病入膏肓,宴王监国理朝,已经稳住朝纲,形同帝王,宴王世子远赴边疆参战
边疆战事至今没什么消息。
毕竟一个月多对于边疆而言,减去路途时间,对峙时间,消息传讯时间,实在不算什么。
拂陵不知言似卿打算,只觉得这人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从容,因为没有波动,而显得温和。
突然有小孩动静。
拂陵转头,看去。
憨态可掬但样貌实在有其母亲精华的小女童手捧着花环跑来。
“拂陵姨姨,给你。”
拂陵抬手接住撞上来的小肉团,掌心摸到软肉,心里也跟着酥软,声音都跟着温和几分,笑谈几句,听到门口那边传来柔雅声线。
“昭昭,字帖写完了么?”
昭昭缩了下脑袋,吐吐舌头,跑到厨房那边拿了柳儿跟嬷嬷烙的炊饼,又颠颠跑回了书房写字,书房内有周氏低声笑她偷懒。
拂陵转头看去,言似卿正走出。
拂陵觉得最近时日是她这辈子最安定快乐的日子了,但
“想去长安找你师傅了?”
言似卿开门见山。
拂陵涩然,后叹气:“乐不思蜀,但尤有德行促使我回去。”
言似卿笑了笑,“你非我雇佣的职工,就算是,也有自由,不必这么为难,注意安全就好,没准将来我们还能再见。”
还能吗?
拂陵有点疑惑,毕竟天下如此大,车马一生都未必能抵达任何疆域,而人的消息总是容易断的。
但她知道自己肯定要走。
只是
“尾巴消息都扫干净了吗?长安那边会不会找来。”
言似卿顿了顿,认真道:“以我对他的了解,边疆是必须去的,家国战事第一。”
拂陵:“很奇怪,你竟不担心吗?”
她很直白,因为看得出蒋晦对于言似卿也非路人。
因为在意,才需要那么缜密部署,借了尘的手,又套入多方势力,掩藏踪迹,而且言似卿自己也没遮遮掩掩。
一个月前就说过:她希望蒋晦好受一些。
言似卿沉默了些许,才慢吞吞说:“以前那次都能赢,这次若是输了,岂不是很奇怪,难道我还能揣测因为我这个妻子的失踪,导致作为主帅的他大失水准?那我也太晦气了。”
拂陵:“伤心过度。”
言似卿:“”
她欲言又止,后提醒,“你是习武之人,少悲风画扇。”
拂陵:“殿下,我也是曲艺之人,多情伤感也不奇怪。”
也对。
言似卿哭笑不得,“不用这么喊我,等战事结束,就会有王妃已死的消息传来。”
什么?
拂陵惊疑。
“我说过,会让它闭合收尾。”
拂陵眉目微垂,莫名觉得难受,“您不遗憾吗?”
其实她有些讨厌蒋晦,从驿站那会就讨厌。
总觉得此人过于天然高贵,比他们这些命运波折痛苦不堪甚至一眼望到头就是惨烈下场的人来得太过恣意了。
他,还天然侵略最美好的人物,仿佛生来就该属于他。
可后来再看,又觉得某些人错失彼此,竟会让旁边人都觉得遗憾。
但也可能是自己在唱戏的过程中,有好几次看到那位新王妃待他人的神态虽是温和从容,周到体面,却只有待那人时,才有波澜的鲜活气。
羞恼无奈谨慎迟疑
才像一个活人。
而非完美的标本。
言似卿起身,理了下衣摆,转身离开。
“这一生,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顺从命运。”
“而命运,遗憾才是常态。”
“可能等我跟他老了,再回想过往跟彼此,也才会承认:我跟他本就是最不相配的。”
般配,却不相配。
多残忍,又多明显。
言似卿孤身走向另一座靠着山林的小院,那是她办事的地方,更清净。
她走进书房,从许多屹立的书架上相继取下新送来的各地账本跟海运清单,转身走向书桌的时候,愣了下。
盯着书桌上的歪了些许的镇纸。
后退一步。
但身后撞上了什么
她一惊,手捧的账本刚要落下。
一只手从她身后越过接住了它。
腰肢被横臂锢住。
身体紧紧贴合对方。
账本里面的清单纸张哗啦啦落地,轻飘飘贴着木板,发出飒飒声。
而她的身子单薄,也想柔薄的纸张一样轻易可被身后强硬的人物禁锢。
耳畔清冷,有浅淡的皂木清香。
“为什么不喊?”
“是怕你心爱的女儿撞见你被残忍抛弃的第二个夫君轻薄吗?”
言似卿一时哑口。
正要说话,却被抚了脸颊,转了脸。
堵住了。
喘息都没了机会。
急切,强横,夹带恼怒与压抑。
要把她揉碎了,偏又小心,怕弄疼她,因此把压抑的力道转变成时间。
一如他们曾经在最亲密的地点跟处境下协商好的那样
她耐不住,让他克制。
“我没有违规。”
“是你毁诺了,言似卿。”
显得密切,铺张,频繁
言似卿难得有了喘息的时间,上衣散落,柔软拖在她手臂上时,她指尖拽着衣物,免得全然落地,但低声沙哑:“仗都不打了?来欺负我这么一个女人么?”
“这就是大将军的风采?嗯?”
蒋晦托着她的腰肢抵着边上小榻,撑着她的脊背轻轻卧倒在榻上,垫了软卧,腰身倾复上去,俯视着时隔一月后更显顾盼辉耀的骄色。
“打赢了。”
“借你失踪的名头,我假意还没赶到边疆,海富贵撺掇之下,他们两国大军突袭,结果大食国反水了。”
“你的真爱,玩得一手好心机,早已跟我父王谈好了策略,诱骗北逾主力出兵。”
“实则计中计,我们两国合力灭了对方第二波主力,基本掏空了他们国家兵力。”
“北逾国递投降书了。”
真是完美之国策。
蒋晦在边疆知内情,会见到秘密而来的海富贵,当时心中复杂,但还是做了最利于家国的选择——送上门来的天赐良机,也是背后三人最完美的谋划,他如何拒绝?
只是有一股气。
言似卿:“那很好。”
蒋晦贴近她,语气很轻:“一点都不意外啊,看来在原有的计划中,你对父王就不提了,但跟那位海富贵会长真是信任有加,无可猜疑。”
“那在你们的计划里,对我的安排是什么?只是打仗吗?”
他生气,有很大的气。
愤愤郁郁,以至于时隔一个月后的他,明明打了两代帝国都不可比肩的大胜仗,甚至即将吞并分裂数百年的北逾国,如此赫赫战功,也不能让他开怀张扬,反而更沉闷可怜了。
天之骄勇,未来帝王。
怎么能这么可怜呢。
眼巴巴的,明明在冒犯亲近她,眼里却有红红的血丝。
好像要哭了一样。
言似卿伸手摸他的小耳朵,在他贴着身体把滚烫的温度传到自己身上时,轻声说:“也不止。”
蒋晦停下,耐心等她说,好像她只要给一个解释,他可以不气不恼,当一切没有发生过。
言似卿眼底微异,但温柔回:“会有我的中毒死讯传出,如果你不信我已经死了,也会让你查到我可能被海富贵带走了,去了大食国。”
“碍于国策,你总得死心的。”
她可真温柔,温柔递刀。
蒋晦:“听着很为我着想,也把我捧成了为国为民的第一等人才,我应该谢谢你?”
言似卿:“你本来就是。”
蒋晦:“那你本来也没打算在国内久待吧,是否过些时候就要带着你的挚爱亲朋前往大食国,彻底脱离我的追查?”
“刚刚假意说这妥善的安排,实则是怕我查出你手头的准备?你手下的商船,下一艘,再过半个月,就会去大食国,对吗?”
他想来是查了很久,而且早就查到这了。
缜密,耐心,直到耐不住。
言似卿被揭破打算,神色微异,定眸瞧着他,“如果我不承认,你信不信?”
她怎么可能承认呢?
蒋晦气得要死,却舍不得动她头发丝分毫,只是低下头,靠着她的肩头。
“半月前就听说你中毒了,他们都不告诉我,好像生怕我为了你耽误边疆战事,人人都端着为国的大帽子,都说为我好。”
“可恨的是你,你也这样待我。”
“要我当大英雄,要我没有破绽,完美在上。”
“不可笑吗?”
“你这么把我高高捧起。”
“却又不要我。”
滚烫泪意落在她裸露的肩头,春色跟真情彼此融化。
言似卿发怔,却无言以对。
甚至有些无措跟为难。
蒋晦终究不是矫揉造作之辈,也只是难忍痛苦跟委屈,哪里能一直哭,反而擦拭了她的肩头的湿润,“为何不说话?又不想理我了?”
言似卿:“在编谎话哄你,但实在不知道该撒什么样的谎。”
蒋晦:“”
“那你还要不要我?”
言似卿眼底深沉,手指搭着他的臂弯,看到了他手掌上的结疤伤口。
有伤口,又结疤了。
她记得是当初廖家小院留下的。
他跪在那,俯首磕头。
漂亮无暇的额头都有了红痕。
像是最卑微的蝼蚁。
“你将来是帝王,就不怕我记恨当年事,危及你一族王权吗?”
“蒋晦,你家,灭了我家满门。”
“即便你能忍着颇大的嫌疑,不做怀疑,或者为一时情欲,有自信控制我,那你凭什么以为我会为你生育后代呢?”
“帝王不能无后嗣。”
“前朝帝后的下场你不知道吗?”
“或者你以为我能容忍你广纳后宫,另有女人跟孩子?”
“你做不到,我也做不到。”
蒋晦一时怔。
言似卿看到了他的痛苦。
她撑着腰身起来,曼妙身姿远盛任何时节的天地美色,尤是她似乎美而不自知,只坦荡拉上半敞的衣物,手指勾着带子,心平气和,冷静无比。
“所以不要为难彼此。”
“趁着将来我们老了,还能怀念彼此美好,不枉此生拥有过”
她太冷静了,仿佛看透了世态,也看到了彼此一生尽头。
她永远在做最正确的选择。
体面,周到,完美。
就在她要结束这一场刚开始的风花雪月,推开他欲起来时。
人被他重新摁下。
言似卿疑惑,看着蒋晦贴上来。
不肯停下吗?
她以为他要像当初成婚那样强势。
蒋晦:“你之前,那段时间,算是纵容我是打算好了,以为我对这种事腻歪了,就能淡了情爱,舍得放你走?或者更容易接纳你盘算好的结果?”
言似卿不承认。
蒋晦:“你还跟那个拂陵说当我们老了,再看彼此,才发现彼此是不相配的。”
“你似乎一贯以我对你的索求为主。”
“而你对我,毫无兴趣,说不要就能不要。”
言似卿:“”
蒋晦冷笑着,“家仇我认,但既然有恨,你就该报复才是,怎么能就这么算了?——拿捏我这个蒋氏最优秀的后代子孙,掌控我,玩弄我,享用我蒋氏的荣耀与权力。”
“你竟要放我跟我父王舒舒服服当皇帝?言似卿,你怎么想的?怎么能这么软弱呢!你坏一点!”
言似卿:“”
又一次被他癫狂的言行震惊到了。
“至于生不生孩子,本来就没打算强迫你。”
“你爱生不生。”
“反正父王身体好得很,跟你娘也未尝不能努力,只要你娘愿意,他做梦都能笑醒。你我也努力扶持那小孩当皇帝。”
言似卿被他大逆不道的话惊住了,尤其是提到两人的父母,说什么“努力”,表情都挂不住,羞恼打他一下。
“你胡说什么!生孩子危险得很,阿娘再生岂能自保?”
“那就不生。”
“你别闹了,让开。”
“那你要不要我?”
“”
蒋晦手指探入还没系带的腰身,亲近她,低低求她。
“要不要?”
“你就没有一点自己想要的吗?你坐拥无数财富,生来天赋异禀,聪慧过人凭什么不能想要什么就得到什么?”
“我都送上门了未来天子在你身下,你不想吗?”
“言似卿”
“你有点野心看什么破账本,看我”
言似卿被他弄的面色嫣红,捏着他的小耳朵,低低喘息,“说什么被我掌控,每次我让你停下,你停了吗?”
“你又不听话。”
“少来诓我。”
自己挖的坑,蒋晦无语,但忍了忍,低头整理她的衣服。
“好,听你的。”
言似卿惊讶。
蒋晦额头汗水滴落,没管,擦拭她身上的痕迹,“反正你别不要我。”
“既已成婚,夫妻相携共白头,你别毁诺。”
他很认真,不肯罢手。
言似卿看到了他衣内纵横的伤疤,比上次还多。
她静默一会,拿了帕子替他擦去了额头的汗水。
蒋晦微怔,低头靠近,让她方便擦拭,眨眨眼,看她的眼里是化不开的钟情。
“家国盛事之下可埋我的忠骨,那是我的死亡归处。”
“但若是活下来了。”
“我只想在你身边。”
“这也有错吗?”
言似卿擦好,垂首照例叠了帕子,轻声说话。
“我知道。”
“不是怕你变心,是怕我自己变了”
蒋晦顿了下,似乎沉思,后低沉,“是真爱海富贵?周厉?简无良?还是拂陵?我姑姑?谢卷思天杀的,还有那个什么榜眼刘无征”
他报出一个名单,没完没了的名单
言似卿本来还在沉思伤感,闻言欲言又止。
最后嗔怒推开人。
什么大英雄,未来天子,这小男人,毛病!</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