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死寂。
只剩那扇铁门横锁,黑沉沉立在尽头。
“檀宁——”他大声呼喊,却无人应答。
咔嚓。
悬在门上的铜锁忽然坠了下来,砸在石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原本绞紧门板的铁索也随之松脱,擦着铁门一寸寸滑落,发出细而涩的摩擦声。
那扇铁门在他眼前缓缓向内打开了,门缝里透出一线明亮的日光。
那股男童带来的鱼腥气里,也跟着渗进一丝极淡的、格格不入的味道。
邬宵寒握着刀,掌心的血沿着刀柄往下滴。他却像察觉不到痛,目光死死钉在门后。
铁门彻底敞开,看清门后景象的那一瞬,邬宵寒骤然僵住,一股异样的战栗从胸口中升起。
“邬宵寒!”檀宁拼命喊他。
她整个人都困在那只蚌里。四周是一层半透明的湿亮珠膜,软而极韧,紧贴着她的身体,让她难以动弹。
隔着那层浸了水似的珠膜,她还能看见外头。
光影被揉碎了。邬宵寒就站在几步之外,握着刀,一动不动,目光直直落在门内,像是根本听不见她,也看不见她。
檀宁咬紧牙,想把手抬起来。
肩才一动,四周珠膜便跟着往里一收,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她费力将手压上眼前那层膜,想把它推开。
珠膜只漾开一圈细小水纹,很快又弹了回来。而膜里的黏液,则沾上了她的手心和指腹。
起初只是湿冷。不过片刻,那沾上黏液的地方便火辣辣地烧了起来,像有无数细针正往皮肉里一个劲地扎。
“邬宵寒!邬司正!”檀宁在珠膜里大声呼唤。
蚌壳外的邬宵寒终于动了。
他终于听见她的声音了吗?她忍不住心生期待。
她看着他握刀的手指一点点收紧,然后抬起脚,走进了那扇门里。
他没有看她。
也没有回头。
她愣在原地,一股失落油然而生。
男童那张青白的小脸忽然贴上珠膜,湿漉漉地浮在她的眼前。
蚌妖弯起嘴角,声音又脆又凉:“被忘记啰,被丢下啰。也难怪呢,大难临头,当然要各自飞啦。”
“你根本不了解他。”檀宁不愿让蚌妖看见自己的失落,抬眼直视着蚌妖,毫不犹豫地说,“他不是那种会为了活命抛弃同伴的人。”
“哈?那你在难过什么?”蚌妖歪了歪头。
“我……”
檀宁声音一顿。
她知道邬宵寒听不见。
她也知道,他绝不会为了活命就抛弃同伴。
她见过他一次次在危险里毫不犹豫挡在自己身前,也感受过他在下坠时第一时间将她揽入怀中的力量。可这一次,那扇门只开了一线,便将他的全部心神都夺了过去。
门里一定有对他而言真正重要、无可比拟的东西。
重要到哪怕她近在咫尺,也像被隔在了很远的地方。
她难过的是,她对他的了解这么少。除了这几日的相处以外,就只有一个还未确认的三年前的救命之恩。
“你身上的痛苦,一点也不比他少。”蚌妖打量着她,忽然说道,“可惜,我一次做不出两个蜃境。否则,把你心里的砂砾磨成珍珠,想来也是很好看的。”
“……门里到底是什么?”她问。
“是什么?”他眨了眨眼,“是他心里最大的那一粒砂砾。”
檀宁呼吸顿了一下。
她的心里像有什么沉沉烧了起来。
“……若是你自己心里的砂砾,磨出了珍珠,那算你的本事。”
她一字一顿。
“可你拿别人的痛苦来养珠,就算养得再亮、再美,里头也还是脏的,叫人恶心。”
“你——”
蚌妖贴在珠膜上的小脸一下扭曲起来,方才那点故作天真的笑也碎了个干净。
“你懂什么!”他声音陡然尖利,“你们的痛苦、你们的贪念、你们那些不肯见光的东西,哪一样不是从自己心里长出来的?我只是把它们磨成珠子,怎么,照见了,你就嫌脏了?”
檀宁不再看他。他不值得自己再多一个眼光。
在酸液腐蚀的灼痛里,她咬着牙蜷起身子,去够腰间那截断刀。
珠膜裹得太紧,她每动一下,薄膜便往里收上一分。她艰难地将手往下探去,指尖终于碰到冰冷的刀柄。
她攥住断刀,艰难地抽出,往贴身的珠膜割去。
断口刮过珠膜,只在上面拖出一道浅浅的白痕。那层珠膜微微一颤,很快又原样绷紧了。
“白费功夫罢了。”
蚌妖站在外头,看着她的举动,忽然歪了歪头。青白小脸上映着湿亮珠光,配合着他充满恶意的笑容,有种天真残忍的怪异。
“你不是说,我的珠子恶心么?那我就偏要让你好好看看——看我养出来的珠子,到底有多漂亮。”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招。
困住檀宁的巨蚌忽然一震。
下一瞬,闭合的蚌壳被一股无形之力拽起,贴着石地无声滑出,直直朝那扇敞开的铁门掠去。
珠膜外,光线骤然一变。
锁妖塔里那股阴湿腥冷像被一下隔在了身后。隔着珠膜先扑上来的,是另一种潮气,暖的,活的,轻轻拍在那层半透明的膜上。
眼前是一片漫山枫林。
层层枫树沿着起伏山势铺展开来,远远望去,像天边烧落下来的一片霞。
风从林间穿过。枝头簌簌作响,落下深深浅浅的赤与绛,一片压着一片,飘进溪边,落在石上,也掠过那个玄色的身影。
他站在那里,神色静得近乎僵冷,只有绷紧的下颌泄出一点端倪。
他目不转睛注视着的,是溪边两团红影。
一大一小,都坐在溪石旁。小的不过猫儿大小,毛色赤红;大的却有熊一般高,九颗头颅低垂着,落叶里铺着九条赤尾,像一簇安静伏地的火。
珠膜外,蚌妖忽然“咦”了一声。
他这时才真正明白那是谁的“砂砾”。湿漉漉的一双眼睛慢慢睁大,扫了眼邬宵寒腰间那块灵抚司司正腰牌,又瞧了瞧溪边那两只蠪侄,唇角一点点弯了起来。
“真有意思。”他带着一种恶意的满足道,“挂着灵抚司的腰牌,自己却是妖。”
他偏头看向檀宁,鼻尖几乎贴上珠膜。
“你早就知道?”
檀宁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蚌妖,落在那一幕上。
先前所有说不清的失落,在这一刻忽然有了形状。
那扇将她隔得很远的门里,原来是她从未参与过、也无法轻易触及的他的过去。
一只白蝶贴着水面掠过,小蠪侄立刻伏低身子,九颗小脑袋一齐盯住那一点轻飘飘的白。旁边那只大的也看见了,尾巴尖慢慢一扫,把身后几片碍事的红叶拨开。
下一瞬,小蠪侄猛地蹿了出去。
溪边青草轻轻一晃,它两只前爪按住了那只蝶,瞪大眼睛观察了一会后,它又小心翼翼松开肉垫,往后让了半步。
那只白蝶颤了颤蝶翼,摇摇晃晃地又飞了起来。
小蠪侄仰起九颗脑袋,蹲在原地看它。那只大的也没去追,只陪着一道望向那点白影,看它一高一低地掠过溪面,飞进更深的枫林里。
直到再也看不见了,小蠪侄身后的九条尾巴才慢悠悠地晃了晃。
一下,又一下。
其间一条尾巴无意间碰到旁边那只大的,便自然而然地绕了上去。那只大的任它轻轻缠了一瞬,尾尖一勾,又松开了。
就在这时,深山里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溪边细碎水声一瞬乱了,枝头红叶簌簌而落。一股黑烟,从层层叠叠的枫林深处升起。
那只大的猛地仰起九颗头,朝着黑烟腾起的方向长鸣了一声。下一瞬,深山里传来一声更雄浑的怒吼,像夏夜惊雷滚过山腹。
大的那只蠪侄周身绷紧,背脊一点点拱起,九条尾巴也直直扬了起来。
“阿弟,留在这里。”
小蠪侄显然还没反应过来,九颗小脑袋一齐望着她,尾巴下意识往前探了探,像是想缠住她。
“姐姐——”
可那只大的猛地转身,赤红身影骤然没入枫林。
邬宵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两只蠪侄。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像一片凋零太久、干得一碰就碎的叶。
那只小的蠪侄刚要跌跌撞撞去追姐姐,忽然又猛地顿住,像是这时才看见溪边的邬宵寒。
他立刻掉头跑了过来,张口咬住他的裤脚,拼命往林中拽,九条尾巴都急得乱了。
“你在干什么呀!”他仰起头,声音里已带了哭腔,“快和我一起去救姐姐!”
邬宵寒低头看着他。
手上的血顺着指骨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脚边的枫叶上,将那本就浓艳的红又洇深了一层。
“快一点呀!”小蠪侄喊道。
邬宵寒站了太久,久得像连筋骨都被冻住了。
直到这一刻,僵硬才终于一点点裂开。
他缓缓抬起脚。靴底离开那片铺满红叶的地面时,动作生涩得像许多年不曾动过。
那只小蠪侄见他终于动了,立刻松开裤脚,跌跌撞撞往前跑了两步,又急急回头看他。
邬宵寒没有再停。
他跟着它,穿过满地红叶,踏入那片层层叠叠的枫林。
那只小蠪侄跑在前头,一边往林深处钻,一边不安而慌张地呼喊着:
“姐姐!阿爹,阿娘——!”
邬宵寒跟在他身后,步子越来越快。
珠膜里,更多酸液沾上了檀宁的身体,它们浸透衣料,蚀开皮肤,钻进那些渗血的破口里。
她正在被这只蚌消化。
檀宁又在割那层珠膜了。她疼得手背都在发颤,刀刃却没有停过。
“别白费力气了。就算割开了,你又能做什么?”蚌妖带着蚌壳往前追去,笑吟吟地说,“你多等一会——等我先取了我的珍珠,再给你个痛快。”
再往前,山林里的潮湿气息忽然变了。
硫磺与血腥的味道混在一起,闷在风里,还有一股浓烈的树木燃烧时散发的烟熏气味。
不知何时,蓝色大火已漫遍整片山林。
妖兽被逼得四下奔逃,有的惊慌失措扑进溪里,蓝火却仍死死贴着皮毛往上烧,惨叫声刚起,又被更大的爆裂声吞没。
那些平日沿着兽道来来往往的妖兽,那些住在泉眼、溪边、枫林深处的邻居,那些从小和小蠪侄一处疯跑、一处磨爪的玩伴,都在火里奔逃、翻滚、惨叫。熟悉的影子一个接一个倒下去,变成形状扭曲的黑炭。
大片红枫在蓝火中翻卷、蜷缩,边缘迅速焦黑。火舌一蹿,映得满山赤叶都成了诡异的紫绀色。
檀宁不由停下了割膜的动作。
前方那片焦黑的空地上,四只如小山般巨大的蠪侄东倒西歪在血泊之中。
他们的毛发被血浸得发暗,湿淋淋贴在庞大的兽躯上。赤红的血,一直流到了邬宵寒脚下。
那只最小的蠪侄就站在他的前方,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九颗小脑袋都失了神,尾巴一动不动垂在身后。火光映在它乌亮的眼睛里,映出一层茫然的红。
它张了张口,喃喃道:“项华哥哥……”
蓝火里,一个人影缓缓站直了身。
白衣,长剑,腰间悬着灵抚司腰牌和曦光令,在火风里轻轻摇晃,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邬宵寒一动不动地站着,他站得那么直,就像有无数线曾穿过他的身体,将他撕碎,再又缝合。
檀宁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他。
薄膜里的酸液一滴一滴,缓缓落到她露出的皮肤上。她不是没有感到灼痛,可那点疼,很快被心口收紧的感觉压了下去。
青年的剑深深没在蠪侄体内,几乎将那具庞大的妖躯钉死在原地。
可他往外抽剑时,动作却很轻。
轻得像从水面拈起一片落叶。
剑锋离体的刹那,血才后知后觉般大股涌出。
那只蠪侄重重跌落在地,震得满地血水一齐溅开。
她望着赶来的小蠪侄,拼尽最后一点力气道:
“阿弟……快跑……”
那男人这才微微偏过头来。
火光掠过他的脸。肤色冷白,眉目干净得近乎不真。一双眼尾天生微勾的桃花眼,本该多情,落在这片火里,却只剩冷意。
他脚下不远,落着一团被火燎焦的白。
轻飘飘的,蜷成一点,只余半片焦黑蝶翼,粘在血与灰里。
邬宵寒握刀的手慢慢收紧了。更多鲜血顺着刀尖垂落。
项华。
这两个字从他的骨头缝里翻出来时,是一种近乎空白的钝痛。
随即,杀意和憎恨便翻涌上来。
他这一生最恨的人。
也是他年少时曾最信任、最敬仰、最依赖的人。
檀宁隔着珠膜望着他。
原来他也有那样柔软、不知防备的时候。
原来那些伤人的尖刺,它们先从这里刺进去,后来才从他身体里长出来。
“就是现在!”
蚌妖话音未落,整个人已滑了出去,像一尾湿冷的影子,无声无息掠到邬宵寒身后。
“邬宵寒——”檀宁失声叫道。
蚌妖的指尖几乎贴上了邬宵寒的后心。他却在那一瞬反手劈出,锈刀在半空划出一道冷厉弧光,刀锋擦着蚌妖面门横斩过去。
蚌妖慌忙向后一仰,刀锋擦着他的鼻尖扫过,在脸侧削开一道细长血线。
他狼狈跌退两步,抬手一抹,五指蹭开一片殷红。
“你怎么——”蚌妖失声。
邬宵寒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他眼底压着未散的戾色,掌中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去,滴滴答答落进满地红叶里。可他嘴角却一点点勾了起来,笑意薄而冷。
“你既认出我是什么,”他说,“还敢拿蜃术算计我?”
蚌妖脸色一变。
邬宵寒抬起手臂,锈刀刀尖直指蚌妖咽喉。
那刀又旧又锈,落在蚌妖眼里,却比任何利刃都叫他心底发寒。
邬宵寒站得极稳,连刀尖都不曾晃一下。虎口上那截从檀宁里衣上割下来的白布,早已被血浸透,一层层洇成暗红。
“檀宁在哪?”
他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刺骨,像风雪夜里淬过冰的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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