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那头犟驴还在锲而不舍地追杀她。
常酒只能庆幸对方的神魂力量怕是所剩无几,这才能让她不断闪避。
只是一味的逃避从来不是常酒的风格,她牙关咬紧,紧盯着对方的移动轨迹,果然从中找到了许多似曾相识的细节。
“战斗就位,反击开始!”
常酒手中的死神之吻闪过一道白芒,她身后也毫无停滞地出现了另外一青一白两道身影。
常条条化作一道青芒落在常酒身上,她方才消耗的所有力量瞬间全部得以补满。
而另一旁的常小白则是落在了一块巨石上面,尚且有些摸不着头脑地看着疑似长风瞬的那个剑修,连魂火都忘了跳动,“桀啊?”
“桀个屁啊他才不是小五!给我往死里打!”
常小白虽然觉得疑惑,但动作却不慢,一说开战马上跟团,都直接省略了出场动画部分,直接开启了死灵之门,霎那间乌压压的吸血蝙蝠化作黑云反扑向对面的云海,无数亡灵连带着后来被驯服的幽魂们齐齐朝着灰衣剑修压制而去。
后者剑气云动,分明只是黯淡的灰色,手中更空无一剑,可那些翻腾的云雾在他扬手挥动之时仿若凭空化作了一道剑,和他现在的状态无差别,无形化作了有形,以极其矫健的身姿不断闪避着迎面而来的亡灵大军,直取最后方的常酒。
只是他的动作太熟悉了,若非常酒心性坚定认定的事就不更改,怕是都要心中动摇,觉得眼前这人是长风瞬以变得手软起来。
但是对方没有手软,她同样也没有动摇。
“同调共鸣!”
来自阿猫的敏捷速度被常酒运用到了极致,但是纯粹的数值之下,更有旁人不知晓的微妙细节——
那是她在无数次并肩作战时从长风瞬这个剑修身上学到的诸多技巧。
剑修的速度乃魂界最快,杀招同样最是狠辣。
她虽不是剑修,但出招同样有剑修的影子,且当初游戏里为了应对各类刺客和近战特意专研的各类身法在身体被淬炼之后更是得以发挥到了极致,快到不属于召唤师的灵巧闪避频出,而属于召唤师的优势更没有忘。
常阿猫好似一道金光始终纠缠笼罩着灰衣剑修,浩浩荡荡的亡灵大军被云海击碎之后重回亡灵世界又换成下一批。
召唤师嘛,就该以多打少!
常酒看不清对方的血条,但是却不忘紧急计算他每次被击溃后又重新聚集的时间。
空空子说过,想要清醒过来对于灵魂负担很大,他已经是当初的天阶强者了,才能保持清醒数日;海真人为了救她强行夺取清醒权,只是半疯半醒地苏醒了片刻就又昏睡过去。
那么现在眼前这人到底能支撑多久清醒,她倒要仔细看看!
果不其然,在接连三次被常酒的人海车轮战打散之后,对方半虚的灵魂重新聚实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变慢了。
“很好!”
常酒眯了眯眼,完全没有武德更没有心慈手软地询问常条条。
“找到他的身躯没有!”
没错,对方都下杀手了常酒也就没打算客气了,对方既然是魂体,那很可能是身躯重伤了不方便用,那她若是直接找到对方的身体当盾牌,看这剑修还敢不敢直接一剑杀过来!
这叫挟肉身以令神魂!
然而常条条去了又返,带回来的消息却很是糟糕。
“所有的躯体都处于昏迷沉睡状态,而且其中并没有和这道神魂符合的肉体。”
“他的肉身……已经不在了?”
常酒的脑子闪了一下。
“是的。”常条条一边为常酒和阿猫她们施加增益状态,一边快速说着自己的猜测,“没猜错的话他是自修真时代留存至今的一缕神魂或者可以说是意识,根据魂界和修真界的记载,修为再通天者也不能拥有无尽寿元,似空空子那样存活了三千年的存在,也是依赖于此地独特的阵法,这里的时间流速远远慢于外界,他们才至今没有身死道消。”
“但是即便有这样的阵法,那些从万年修真界前就进入此地的人,也无法存活至今。”
“所以正如之前海真人所说的那样,他们将身躯化作维持此地玄奥的阵法,只留存了一缕神魂挟带了所有的意识,为了能够维持存在,后续进来的人贡献也是共享了神魂力量,这才让这些属于修真界的意识至今未散。”
“他之所以那么想杀你,除了有域外魂修的先例之外,怕还是因为意识到你想要将所有人带出去,这就意识着,这个维持着那些已死之人意识不散的天道共同体即将解散,肉身还在的那些人固然可以苏醒过来,但是他没有了肉身,绝对会第一时间消散!”
常酒心中一震。
她眸光一暗,在又一次击碎眼前那道残魂之后,她张口便是怒斥:
“你此刻消耗的魂力当真只属于你自己吗!为一己私欲白白耗费其他人为了救你狗命共享出来的神魂力量,你要脸吗!”
此话一出,那边正要重新凝聚的残魂似乎有了片刻的停滞。
而常酒再接再厉,用武器和嘴同时痛击对手。
对方抿了抿唇,却并无解释,只是手上再度化出云海之剑,欲指常酒——
这时候,翻涌的乌云之中似有淅沥雨丝划过。
云海之中飘雨是正常的,但是当这些雨点齐齐落入对方体内,再化作一丝丝若有似无的青绿色微芒,像是春雨之后在废墟上萌发的草芽,一点一点在他神魂之中野蛮生长,最终化作一道道藤蔓将其彻底束缚!
与此同时,常酒的身体内也像是生出了无数碧绿的藤蔓,它轻轻曳动着,和对面的那些藤蔓几乎保持了同频的摇曳动作!
常酒松了口气。
“森之呼吸……结成。”
常条条的“森之呼吸”在不久前还在用来救治伤者,但是它真正的用途却并非如此。
这完全是一个控制技能!被森之呼吸选中的对象除了会被汲取经验血量蓝量之外,若是等级差距不够大,还会出现被操纵身体的状况!
对方只是一道魂体,“森之呼吸”的效率更是快了。
在控制住这个灰衣剑修之后,常酒更是兵行险着,直接选择让常条条为她和对方缔结了“双生契约”!
常条条的双生契约现在可以这样单独为两人释放了,只不过这样会没有无敌状态而已。
但是常酒现在要的也不是那几秒无敌,而是能够威胁到对方的手段。
她冷冷看着对面的剑修。
“你想必也感应到了吧,你我神魂已经被绑定在一起,如同根而生的两株藤蔓,现在你想杀我,就如同消耗魂力斩杀自己!”
“你不是为了能够存活下去六亲不认连如今的魂界想护的人都要一并除之吗!”
“你确定还要对我动手吗?”
对面的人自然感知到常酒所言不虚,他冷厉的眉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痛苦和纠结,最终瘦削的手指颤了颤,原本凝聚在他手中的那些流云也逐渐消散。
最终他冷着一张脸面对着常酒。
“你果然心怀不轨!”
常酒对这个长了一张和长风瞬一样的脸但是对自己痛下杀手的家伙也没好脸色,冷笑一声,“对对对我就是心怀不轨,我来魂界的目的就是为了一统魂界,要和疯狗一样不顾自己死活杀完所有要人命的魂兽,再和牛马一样任劳任怨给魂界的这些人治病救灾,最后让整个魂界对我歌功颂德,从上到下都支持我帮助我,让整个魂界跟我姓,每个人三餐必定先感恩一遍酒神大人,睡前也得背诵一番我的功绩,有最好的魂晶都想着先上供给我,有最广袤的土地都想着请我去当城主,连家里养的猫生崽子了都要先拜拜我家阿猫的神像以求庇佑,怎样!”
“你——”
对方显然也被常酒这一连串话弄得顿了一下,而后怒道:“你才没这么好心!”
常酒讽之:“那总比你靠着挪用后辈的寿元和神魂力量却偏偏要杀人家的希望来得好吧,说不定你的哪位宗门后辈还欠了我的救命钱,你倒是脸皮厚,真是不怕天道轮回报应!”
灰衣剑修沉默片刻,如死猪般丢出个冷冰冰的答案。
“我乃散修,没有宗门,不欠你的。”
“你确定?你没亲戚的吗?”
常酒摸了摸下巴,她越看越觉得这人像长风瞬,严重怀疑这是小五的先祖。
“孤家寡人,无亲无后,不欠你的!”
“你不姓长风吗?”
他不回答,只无视常酒。
常酒当即握着他的命门,冷静道:“我突然感觉不想活了,想死一下。”
对方冷冷:“我无名无姓,于修真界游历修行三百年,和旁人无交集,所以后来有人称我为……佚名剑。”
常酒脑中快速搜寻着有关修真界的信息……
只是魂界经过了这么久的动荡,仅有几个宗门和世家勉强传承下来,中间多少人被埋没于历史长河,留下名字的寥寥无几,何况是这样一个散修。
“好的佚名。”
常酒拿了死神之吻立在两人跟前,很冷静地同他商量。
“你想活所以想杀我,我刚才也想活所以也想杀你,我俩勉强算扯平,现在能站着好好说话吗?”
对方装哑巴。
常酒一如既往选择先打出自己的最强杀招——
画饼术!
“你是不是担心我把魂界那些人带出去了,没人共享神魂力量给你,你就会从此消散?说实话你的忧虑我也能理解,虽然现在的我已经变得很高尚伟大了,但毕竟我以前也是个自私自利不要脸的人,所以完全懂你的,那我若是告诉你,我能保你神魂不散,甚至给你再找一具身躯呢?”
比起直接杀了对方,常酒还是更倾向于化敌为友。
毕竟那些域外魂修是从修真时代就出现在魂界的,中间间隔太长,有太多信息和情报都被时间磨平,一个至今还存活的老古董,哪怕只是一缕残魂,只要还能提供现在挖掘不到的信息,就有可能为消灭幽都提供关键的情报。
常酒是个极会衡量利弊的人,想办法收服眼前这头犟驴,利远大于弊。
她继续道:“若你不信可以随我出去之后再去证实,我确实曾成功将一缕残魂救了回来,目前也在为其重塑身躯,我所言不虚。”
对方那张像是谁欠了他钱的死人表情总算是有所动容。
就在常酒准备观察他的神情,选择继续画“你能继续出去杀魂兽当个英雄”还是画“你能重享人生看万千界”的针对饼之时,对方低头看着常酒,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又快速止住,最后重新变作冷硬的答复。
“我不会信你。”
“保我神魂不散?重塑身躯?这种话早有伥鬼先你万年说过了。”他冷冷道:“域外魂修刚现身于修真界之时,甚至比你更为狡诈堂皇,说的话也比你的还好听,或是自称能赐人长生,或是说是能让死人复活,或是自言修行出了岔子哀求修真者帮忙调理神魂,或是佯装域外大能说能助人飞升,或是直接仿冒凡人先祖哄骗整个凡人国度献祭活人,最后吞噬修士和凡人身躯,化作无穷无尽的伥鬼将整个修真界毁于一旦!”
常酒:“……”
天杀的第一代幽魂你们真是坏事做绝误小酒!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听的对吗?”
“……”
对方装哑巴。
常酒缓缓抚掌,冷着脸夸了一句“好”。
“你这种听不懂人话的犟驴真是白瞎了这张脸,行,不想说是吗?好在我也不是个喜欢讲道理的人,那你就好好给我看,看清楚我是怎么如你所愿吞并魂界的吧。”
她不再理会这人,在片刻的观望和思忖之后直接下令。
“条条,将他和十三号绑定‘双生契约’。”
下一刻,常酒周身若有似无的藤蔓光链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远的上方某位同样犟种的重伤患和灰衣剑修绑定了。
不同的是,这个伤患是真的死气侵蚀太严重了分不清现实和虚幻,吵着闹着要攻击常酒所以被她用物理手段镇定了,现在处于昏睡状态。
而这个灰衣剑修则纯粹是被常条条的森之呼吸束缚在脚下这块巨石之上了,整个人无法动弹。
灰衣剑修似乎也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再度被拖累着削减了,他眉头皱了皱,却还是一声不吭,甚至没有丁点外泄的怒意。
常酒皱眉看了看他,也懒得同他多嘴,在将人制住之后并未选择补刀,而是就让常条条把他束缚在此地不再搭理,自顾自地继续先前的治疗手段——
顺带着把刚才丢上去的空空子老头的身体也搬了下来,和先前藏起来的海真人的身体摆在一起,让蓝条恢复了不少的常小白亲自给两人的身躯净化死气。
常小白一边亲自汲取死气,一边忍不住转过脑袋去看那个灰衣剑修。
“桀桀,桀桀桀!”
小骷髅架子骂骂咧咧,抱怨着这家伙和长风瞬很像但是根本没后者懂事。
“桀!”常小白凶巴巴地怪叫了一声,表示自己准备把他给弄死收成死灵仆从狠狠撕咬一番。
“不用杀。”
“桀?”
常小白很诧异,自家主人什么样它最清楚不过,居然不愿意补刀了?
“他和我最开始想的不一样。”常酒冷静道:“我一开始以为这家伙是怕死所以拦着我,想要继续利用其他人的神魂力量存活下来所以不愿意我带人出去,但是我注意到一点。”
“他的神魂力量从刚出来到消失,一直都没有得到任何补充,这才这么快就虚弱到这样的地步,甚至在和那个重伤疯子缔结双生契约后,他的力量不见下跌反而上涨了一点点,竟然这么快消耗到快要消散的地步——你看,这附近的云海也散去了,连带着这片空间都缩小了十倍不止,只剩下两三座峰头了。”
常小白探着头望了望,发现确实如此。
“桀桀。”
刚才还看着很吓人的无边悬崖云海现在变得极其狭小,甚至不如最开始空空子的那些墓坑大。
“也就是说,他刚才一直消耗的很可能是他自己的神魂力量,而没有挪用一丁点其他人的力量,如此还硬要一直耗费神魂维持清醒不愿意沉睡,不是觉得有希望杀我,而是在怕我对他们有所威胁,所以想要亲眼盯着我防着我。这种明明没干坏事但是被我污蔑了也一声不吭不解释装哑巴自命清高的模样,真是符合我对剑修的刻板印象。”
常酒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家伙果然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唇线绷得很紧,微微往下压着,瞳孔像两粒黑色的星点,幽幽地锁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这种剑修。
常酒在心里叹了口气,莫名的就想起了和自己关系亲近的另一个剑修了。
在仙人秘境里困着的那漫长岁月里,常酒闲不住总爱找人说话,端祀总是半睡半醒在梦中,于是同样也不太爱说话的长风瞬怕她没人搭理,也一直陪她东一句西一句说着。
她说养猫心得,说挖洞技巧,说和那些魂二代的斗智斗勇,他也说自己小时候刚入宗门时的为难,怕被严厉长老训斥的小心,学不会剑招的无奈。
说得多了,自然也提到了一桩事。
“小五小五,他们都说我坏,坑蒙拐骗样样精通,你怎么就这么笃定我不是坏人,一直信我帮我?”
“虽然你听着可能觉得很虚伪,但是据说从很早的修真时代开始,我们每个剑修踏入修行之时就需要立下心誓,以杀止杀,出剑杀人是为救苍生。为此剑修一直背负了诸多凶色,只是恰逢乱世,以杀镇恶最快最有效,世人需要我们,便不多加诋毁,我们身上才少了骂名。小酒,你很多抉择在我看来和以杀止杀有殊途同归之意,所以我们一直都是同道之人,信你帮你,不是应该?”
是同道之人。
她同样盯着这个灰衣剑修看。
和需要利益交换需要画饼诱惑达成合作关系的空空子等人不同。
只要认定是同道之人,是为大义而为,那么剑修就会抛头颅洒热血,付出一切为救苍生助道友,毫无私心,万死不辞。
剑修就是她能找到的最好合作对象,没有之一。
此事早有先例。</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