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真人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她深吸了好几口气,却并未罢休,而是继续追问:
“那我焉知你是不是一株凶树,你也说了树需要汲取养分方能成长,那你为了长成是否会想方设法毁了老树独占这片土壤,甚至不惜将其连根拔起变成你养分的一部分呢!”
海真人的语气甚至算得上是冷厉了。
常酒愣怔了一下,没回答而是本能地反问:“有一批人背刺过魂界?他们想要魂界彻底灭亡?”
海真人脸上终于闪过片刻的微妙,她声音平淡下来,“你完全听懂了。”
却并没有细说的意思,只是继续不冷不热地看着常酒:“你继续说,若是说服我,我会站在你这边。”
常酒忍住好奇,低头思忖片刻,最后认真回答。
“我不会这样做。”
“为何?这不是一条捷径吗?”
“当我足以摧毁另一棵树的时候,说明我已算得上高大了,我自有这天地的雨水阳光滋养,昔日可灭杀我的都已经为我所用,而且每棵树都有自己想要长成的样子,我自信自己所长成的样子定是格外挺拔苍翠,也唯有另外那些树懂我的了不得,换成草,它们畏惧我,换成鸟兽,只觉得我是死物,我也听不懂鸟兽的喳喳嗷嗷,只听得懂其他树的枝叶哗哗如鼓掌,若这天地若只我一株树,何树赞我忌我?何树敬我恨我?”
常酒说到兴处,单手叉腰另一只手将死神之吻重重一杵地。
“我才不要让万物枯换我一人荣,我偏要万物皆荣而我最为高大,我要让更多人看到我的了不起然后发自内心的拜服并为我欢呼呐喊!”
这一次换成海真人长久沉默。
她像是看到了什么从未见过的怪物,极其细致地打量着常酒,甚至抬起手,很轻地碰触了一下常酒温热的脸庞。
海真人像是叹息又像是喃喃自语:“有意思,真好奇是什么样的一片土壤,才能长出你这样的一棵树啊。”
常酒缓缓眨眼,不敢妄动。
“能看到你的不同的绝非我一人,他们怎么舍得放你进来的,这样好的一棵苗子。”海真人如今的口吻温柔了许多,她的手慢慢的摸到了常酒的头顶,比划了一下,不满道:“太早了,也太急了,你还只是个孩子呢,长得还没狗高就丢进来,魂界是没人了吗?余仲是干什么吃的都不知道拦着你吗?”
她嘴里又拎出几个名字骂了,常酒都没听过,想来是已经逝去多年的御兽宗长老们。
“魂界太急了。”海真人最后冷冷总结:“急到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你这么个小孩身上。”
常酒纠正她的说法:“那个,海师祖,是晚辈自己主动进来的。”
“你进来是要干嘛?”
“方才说过了,替诸位前辈们疗伤,待诸位清醒后再一起共商驱逐幽都魂修之大业。”常酒说得正气凛然。
“疗伤?你能治好这群疯子?”
海真人遥遥一指,常酒循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就看到那边的乱战已经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一群男女老少混战成一团,又是哭嚎又是怪叫,堪比未开智的原始人大搏斗。
常酒嘴角抽了一下:“便是能治好两三个也是好的……试一试,总比真等到魂界没救了自爆好吧?”
海真人却是很轻的笑了一下,一句话便打消了常酒的念头:“要么全治,要么一个也出不去。”
常酒震惊:“你这是医闹!”
“我看魂师盟答应把你放进来赌生死才是胡闹,蓬瀛和剥皮刀是老糊涂了吗?”海真人越发不客气,连带着对剥皮刀和蓬瀛剑尊都没一句尊称。
“蓬瀛剑尊忙着在外海和幽都打仗呢,至于刀长老,他原本是反对的,但是,”常酒点了点自己衣襟上复杂的三纹花边,颇为骄傲的仰头,“可惜我现在勉强也算个人物,没人能拦着我。”
海真人扫了一眼她那身怪异的长老袍,倒没讽刺魂师盟是没人了吗之类的难听话,只是冷冷提醒:“还是那句话,这里的人你要么全治好要么一个也治不好,你现在后悔了想出去还来得及。”
常酒探头望了望,“真能出去?我也没看到门啊。”
她指着常酒腰间挂着的那张古怪面具,“这是深渊魂狱的执掌者方能拥有的钥匙,你戴上它,不但能自由使用魂力,还能打开唯有你才能离开的那扇门。当然,前一个对于来说无用,后面那个你或许现在就用得上。”
常酒的手缓缓叩在面具上,忽然询问:“那我这要是被他们抢了——”
“无用,这并非一枚简单的钥匙,而是整个深渊魂狱意志的认可,旁人夺走了也无效。”
她说得玄乎,眼看常酒要再追问,直接一句话堵了她的嘴:“若要想问什么是深渊魂狱的意志,没有作答的义务。”
常酒不甘心地抓了一大把瓜子和肉干捧过去:“用它们换也不行?”
“不行,休要啰嗦,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我若是走了,还能再进来吗?”
“能。”但是还没等常酒放松戴面具,她就冷冷补充道:“但是你再进来时,深渊魂狱的意志或许还会发疯杀你一次。”
常酒立马不服质疑:“但是刀长老说他进来许多次了,每次看到的都是大家心平气和慈眉善目,还全须全尾出去了,凭什么到我了就非死不可!”
海真人眼神莫名地瞥了她一眼:“你听说过运气守恒定律吗?”
“嗯?请细说。”
“他一直活着什么没见过疯子发疯,是这个世界线上的他运气好,不代表着其他世界线中的他运气也那么好。”
一句话让常酒表情逐渐凛然,深吸了两口气之后,她做了决定。
“那我先不出去了。”
“怎么?怕了?”
“减少赌输的次数最稳妥的做法是减少赌的次数。”常酒呼出一口气,她眼前难免的又闪过那个垂死的自己,她很好奇那个自己到底会不会死,又会不会像召唤物那样死了再复活,这个始终没有答案的问题让她有些不敢乱来。
现在的她就像在玩一个投入成本极高且操作极复杂的游戏,不知晓到底可不可以存档,所以没有任何放松游戏的念头,做每个抉择之前都会深思熟虑,只怕稍有不慎就彻底归零。
“你也可以马上离开选择不赌。”
常酒抬起头,一字一句:“不赌,那等待我和整个魂界的只有输,我早就在赌桌上了,输不起。”
海真人:“所以你想怎么样?”
常酒做了决定:“和我刚才说的一样,我要在这里治好所有前辈,带着你们这一堆丰厚的筹码回到魂界,继续我未完的赌局。”
“大胆的女孩。”
“所以我现在算是说服前辈,让您站在我这边了?”
海真人愣了愣,“勉强算是。”
“那就是了,如今我们俩是一伙的了。”常酒的目光逐渐变得锐利,“我有很多疑惑,还请前辈作解。”
“比如,我们方才能看到其他世界线的画面是真是假,若是真,究竟又是如何做到的?”</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