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第221章有因必有果事已至此,先夸常酒
分明是死到临头了,但是比起临死前的走马灯,常酒一号更觉得自己是在看一场堪称身临其境的大电影。
在虚空之中,她看到无数道人影攒动。
他们像是才开智不久的种族,还带着野兽般的莽撞和懵懂,群居生活在那片蛮荒之地上,逐渐学会了生火,学会了狩猎又学会了耕作,画面逐渐欣欣向荣,属于人族的痕迹逐渐从一小片区域蔓延,出现在了那片大地的多个角落。
一切的变动,出现在一道瘦小的身影之上。
她仰头注视星空的时间,从一瞬变成一夜,再到每一夜,人也从瘦小幼童变成了高大青年再变回了一小团佝偻着的老者。
终于,在盛夏一个灿烂星夜,无数星子游荡于天穹,始终仰头的老者浑浊多年的瞳孔之中划过一道流星,在她呼出最后一口气轰然倒地的时候,天空中好似停滞的星辰于她的眼中缓缓运转了,而本该就此静默死去的老者,于那一夜重新站了起来。
她似乎掌握了某种特殊的力量,整个人从衰老变回年轻强壮,甚至能够轻易跨过横亘在两个聚落间的恐怖深渊。
在这之前,哪怕是能够轻易撕碎一大群人的最强大的野兽,也无法跨过它。可想而知,在其他人眼中她是多么恐怖而独特的存在。
其他人类敬畏跪拜于她的脚边表示臣服,将最好的食物捧到她面前的时候,她却没有就此拿走这些最好的资源据为己有,而是走到人群之中,开始指引着同族抬起头。
看那些始终明亮的繁星,看沉浮不定的云海,看蓬勃生长的草木,看奔流不息的河流。
绝大多数人始终没有得到和她一样的神秘力量,而他们还需要生存,于是继续奔走于狩猎和采集种植之间,偶尔有极其幸运的家伙,在这些日复一日的生存任务之中也变得与众不同,但更多人只是这样忙碌一生然后归于大地无声死去。
但是,当岁月这条长河流淌得足够久远之时,终于也走出一群数量可观的特殊存在。
有人领悟了草木蓬勃生机之下的愈合之力,有人能从奔腾不息的河流之中截断一段水流,有人能操纵火苗变成绵延的火场……
他们将这种力量命名为“神力”,将拥有这些力量的人称之为“神”。
在这之前,人类是那么脆弱的生物,虫子,野兽,暴雨,干旱,疾病,稍有不慎就会带走他们的生命,人类似乎是这片天地之间最不起眼的一小部分,而“神”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
“神”们行走于每个聚落之间,将他们的力量展示给所有人的同时,也带领着这些懵懂的人族尝试学习这些未知的力量。
逐渐的,有更多人领悟了力量,而未能领悟这些力量的人类,也因为有了庇护,有了更多机会和时间去看更广袤的世界,去琢磨更多原本无暇思考的问题。
于是开始出现更复杂的语言,出现了文字,歌谣,绘画,建筑……
常酒眼前的画面流转得很快,她甚至都分不清到底是虚幻的画面,还是自己亲眼见证了这片天地的变化,只看到人群变得越来越热闹,那些在荒原上狩猎的人类们学会了更多生存的技巧,除此之外,出现了村庄,城镇;
神明之间也并不和谐,和普通人一样,他们之中也有矛盾,也有不同的追求爆发出的冲突。
但是无论如何,在冲突与和平的无数次轮换之中,人族的智慧传承始终未断,无数难题出现却又被解决。
于是,一个繁华宏伟的文明就此诞生。
接下来虽然亦出现了多次天灾人祸,但是人族的文明始终在以飞快的速度推进,一块石头从落到这片天地再到风化便是一生,而石头几乎无变化的一生,足以让人族从蹒跚学步变成能够用各种玄奥的神力行走于天空。
当初那个老者仰头看的星空,也成了人族能够触碰到的天。
只是有人看到了更遥远的未来,留下预言,人类终有一日会消亡于一片死寂的虚无之中,不管是人类本身,还是留下来的语言文字和一切创造,都会彻底被抹除。
为了寻找破解这个预言的方法,一群想要看到更广阔星空的“神”们汇聚到一起,像是远古时代第一个想要跨过深渊的人一样,他们踩着一条流淌在天穹上的银河一路远去,最终去往了无人知晓的未知天地。
而留下来的“神”们继续庇护指引着人族。
后来,能从世间万物之中感知到力量的人变少了,但是有人已经从中摸索到了规律,各种功法和修炼的法门逐渐出现,“神”们将自己的感悟心得留给后人,人族开始以各种方式复刻前人变强的力量,踏入这条漫长修行之路的,他们称之为修仙者。
修仙者到了大成阶段后,又有一部分人追随着离去的前辈们的脚印,消失在银河末端,留下来的修仙者们也逐渐分出不同的修行流派,开始立宗立派。
至此,修真时代彻底开启。
那也是一个真正炫目的大时代。
哪怕是身处于最深山角落的老人也知道什么是修士,甚至能够报出当世最强大的修士是哪位;
各大修真宗门百花齐放,每个流派的修士都有亮眼的天之骄子出现,上古时期动辄死伤成千上万的冲突和较量被各类门派大赛取代,“秩序”逐渐显现出它的力量;
凶兽被剑修的剑洞穿,淹没城池的河流被法修改道,旱灾被一道术法召来甘霖,鲜活的生命力头一次完全碾压死亡的威胁。
因为各类修真符篆和法宝的出现,丹药和阵法的诞生,哪怕是毫无天赋的凡人也有望触碰到修真大时代的荣光。
真是运气够好的话,连狗都能梦个长命百岁。
那个悬在人族头顶的预言仿佛已经被无声化解,一切都显得蓬勃有希望。
常酒一号的眼睫很轻的颤动了一下,那如梦似幻的画卷在她眼前不断铺展,一时间难辨时空是否出现了错位,她甚至在恍惚间能感应到剑修扬剑时掀起的剑风在脸颊旁掠过。
此刻更像是身临其境,而非隔着遥远时空旁观。
直到那一日,在无人的荒原上有道怪异的影子爬出,一口咬断了正在觅食的一只野狗的脖子,连皮带骨一起吞噬下去,而后变得更壮大一些。
这样的影子出现得越来越多。
它们不止吞噬动物也野兽,最渴望的当属人族的血肉,尤其是经过修行后的修士,仿佛真应了“人乃万物圣灵之首”的说法,要吃就吃最好的那一口;
这些诡异的存在还荤素不忌,找不到人和兽吃了,就和饿昏头的难民一样吞噬草木山石,但凡它们长久停留的地方,万事万物生机俱消,空气中唯独沉浮着挥之不散的靡靡死亡气息。
更可怕的是,修士们对于这从未有过的古怪神魂攻击手段也多是束手无策,死去的许多人或是兽竟然也沦为了那些诡异的影子,它们失去了身为人的一切,身躯,思想,过往千万年积累的所有理智和智慧,唯独变身为疯狂扩散的黑雾,很快就将那一整片区域覆盖。
而那一大片被黑雾占据的疆域,在后来彻底不见任何活物存在。
那些诡异存在之中出现了吞噬得最狠的强大存在,它们甚至逐渐在吞噬的过程之中汲取到了人类的智慧,开始慢慢模拟出人类的模样和语言,甚至根据人族传说故事中的死后世界,自封为幽都,而最强的那家伙则是自封为鬼帝。
常酒的心重重跳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终于看到幽都的诞生了。
幽都的出现和壮大就像是一场无法逆转的暴风雨,轰然降临于原本繁华美好的修真界,无数灵秀的洞天福地沦为幽魂遍布的死地,诸多修士上一刻还在死战不休,下一刻便被抹除了身为人的所有尊严和思绪,返身对着昔日的同门和亲友怒下杀手,无数仙门宗派被覆灭,而幽都占据的地方越来越多,甚至它们窃取了修真界各种手段,将那些修士神魂侵蚀成完全受其驱使的幽魂,并将它们命名为——
十八地狱。
人族一退再退,闭关的老前辈们出关试图阻拦,还带着稚气的修士也站到了最前方,各类阵法法宝,丹药符篆,都像是不要钱的撒出来。
那些在魂师盟听到过的“修真时代”的历史,轻飘飘的几十行字盖过,实则是上千年的顽强抵抗,一群人逆着恐怖的浪潮想要继续往前走下去。
最终,修士们几近死绝,昔日辉煌的修真法门传承断了九成九,终于有另外一群人悟出了抵抗幽都的方法,开始修行强化神魂与之作战。
没有什么神兵天降解救,正如当初仰头看星星的老者也是“人”而非“神”一样,闯了无数次头破血流的死路之后,人族终于再度开辟出属于他们的活路。
“修真”变为“炼魂”。
从此,属于修真的时代落幕,炼魂师们站在了抵御幽都的最前线,魂师盟逐渐建立起来,而幽都也因为互相争抢资源,不同的区域出现了不同的鬼帝,仿佛划分餐桌,默契而贪婪的盘踞于几个群聚的人族大城之外,一点点蚕食着注定会进入它们口中的魂界。
接下来的画面变得更加快了。
兴许是因为寻出了抵御幽魂的法门,又或者是幽都之间同样产生了资源分配的矛盾,和当初混乱不堪的修真界比起来,魂界竟然勉强能称得上是“和平”了,所以留下来记录的各类大小战斗和人物也变得详细很多,至今魂界各大城池之中都能寻到记录的石碑和书册,这些也是进入魂师盟后必须要学的内容。
常酒并不喜欢阅读这些过去的事迹,但是哪怕是拨皮刀这位惯来能动刀子不动嘴的老家伙,也在调教这群新人的时候为他们安排了不少魂界历史课程,而她也算得上老实的将那些大册大册的漫长内容全记了下来。
此刻,那些文字瞬间变成了具象化的画面,猛然冲击到了常酒的眼前。
“魂界三百七十年冬,魂师盟驻苍昊雪原童长老率一百二十名玄阶炼魂师弟子,截杀北幽阎罗,死战六日,终斩之,两人还。”
“魂界四百二十年春,东黎城潜入判官一名,幽魂数百,两日,屠二千五百人,魂师盟四队覆灭,终斩之。”
眼前惊掠而过的惨烈情形,死伤无数的截杀之战,竟然也不过是寥寥一行字。
更多人甚至尚未留下只字片语,不明身份,便无声消失在画面中。
伴随着时间的推进,常酒甚至从中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
尚且年轻的蓬瀛剑尊,她是个极其高大健硕的剑修,剑下斩了不知多少判官和阎罗,几乎是才在魂界亮相便成了那一代人的领袖。
还有看起来几乎和陆拾共用一张脸的陆家神算,个子比常酒没高太多,生了张秀气又文静的脸,却敢联合无数炼魂师算计中幽鬼帝。
还有尚未开始戴面具的剥皮刀,面具之下竟然不是什么狰狞面目,而是一张眼尾低垂如小狗的无辜脸……不,那模样看起来都不能算是无辜了,瞧着已经有点窝囊了。
还有御兽宗的众人,尚且意气风发的余老二,漂亮的佟三月和还是只小狼的明月……
时间一点一点推移。
终于,时间线飞快定格在一年前,画面也变得越来越眼熟。
常酒看到了更加熟悉的,她来到魂界之后认识的朋友们。
最先看到的,是被追杀后负伤蜷缩在矿区的长风瞬。
他像是等待被宰的年猪一样被绳子捆着,和一群老弱病残躺在泥泞之中,当初那个天杀的人贩子一如既往的抱怨着这群人难卖。
只是常酒的眼皮子微微颤抖了一下,视线在整个画面的每个角落疯狂寻找,却没有找到本该同时出现在长风瞬身边的自己。
“不是,我呢?!”
根本没有常酒。
仿佛当初死人堆里面的那个女孩根本就死绝了,连人贩子都没把她绑过来,更没有常酒从她身体里醒来的后续。
“不对……没有我的话,小五怎么办!”
常酒脑海中才闪过这个念头,就看到那个人贩子果然准备直接宰了他们这群累赘了。
本该是昏死的长风瞬却像是根本没昏迷,突然爆发出恐怖的力道,挥出一把断裂的残剑,依靠着身体的重量强行压在了那家伙的背后,不过两个巴掌长的断剑狠狠的将其洞穿,他的手脚都不自然的扭曲了,明显是被折断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在做完这件事之后,他的手彻底脱力,断剑也像是失去了仅剩的魂力支撑再无法凝聚,悄无声息的散去。
地上的人似乎没死透,还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反击,而长风瞬紧接着做出了让常酒这辈子都没想过他会做的举动——
他压在那家伙的背后,张嘴死死咬住了后者的脖颈!
常酒眼睛睁大了不少。
“卧槽小五!”
鲜血疯狂流淌出来,染了长风瞬满脸,也将整个地面浸得湿透混成更深的泥泞,后面和远处都传来混乱的惊呼,那个人贩子瞪大了眼,最终没有了动静。
可惜,丧彪终究还是来了,将脱力真昏死过去的长风瞬和其他人带去了矿场,连带着尚有体温的人贩子尸体也被一道捡上,准备用来喂饱矿区的魂兽。
没有常酒拉扯和暗算,彪哥的日子过得倒是很安稳。
但可惜这一次也不知道是当时长风瞬制造出来的动静在矿区引起了轰动,魂师盟前来搜救的队伍提前抵达了丧彪的老窝。
彪哥再次和主角身份失之交臂,且这回死得更惨,都还没来得及捅兄弟一刀,就被剑修们直接剁成八块。
只是,事情的走向从这个分岔路之后,终究还是出现了更加不一样的转折。
不知道是不是在矿区强行使用了最后那点魂力的缘故,长风瞬本来还剩下小半截的断裂魂剑彻底碎成渣,连剑把都召唤不出来一截,至此之后几乎销声匿迹,久久待在谪星剑宗不曾出现,幽都费尽心思想要毁掉的天才剑修也达成了目的。
而在东黎城的那场后来被广为流传,现身数位天之骄子的觉醒仪式,因为没有了常酒的横插一脚,结果也并没有太多意外出现。
星罗国的炎朝华成了头名,拿下了日后能够通往仙人秘境的资格;
被常酒硬生生揍着觉醒的陆拾未能觉醒,因为在问道天阶上暗算了其他几个人,所以在结束之后就被狠狠揍了一顿,而后老实回了陆家,在魂界之中再也没有故事传出;
御兽宗同样一无所获,继续当着仿佛透明的边缘宗门,最后一次音讯传出时,是宗主率领门内仅有的三位长老战死在了明灯区的混乱之中,有个天赋不错的万宝宗器修林宁也死在了其中。
再后来,则是魂师盟选拔大赛。
魂界所有天骄,无一人生还归来,昔日曾被视作魂师盟未来领袖者的齐知意离奇失踪,后来才知道他是中幽鬼帝的转生,已经叛出魂界;
再后来,惨遭重创的魂界几乎一蹶不振。
长风瞬和另外两位年轻炼魂师进入了仙人秘境,却没料到这里有两尊鬼帝——
其实有或者没有都改变无能了,因为早在因果树的第一关就将他们拦住了,除了长风瞬之外,其他人全都未能抵达第二关。
长风瞬战死于第二关,斩下东幽鬼帝分身,可自己也未能再站起来。
中幽鬼帝夺下仙人秘境的所有机缘,没错,齐知意的最后一点清醒意志也被鬼帝残魂抹除,彻彻底底的变成了中幽鬼帝。
这也终于成了压垮魂界的最后一根稻草。
中幽城势力归来,几大幽都开始齐齐向人族发难,无以后继的魂界崩溃的速度甚至超出了当初修真界的速度,饶是人族苦苦支撑,终究也不过百年。
百年的时间,别说风化石头,甚至都不是一棵树的一生。
可魂界却彻底的湮灭于这个世界。
常酒眼前的光开始一点一点暗下去,她亲眼看到高楼坍塌,茂林枯萎,所有亲朋挚友皆被黑雾吞没,人也好事物也罢,最终都被黑雾吞噬,然后变成了一座一座如同坟茔般的黑色沙丘,
放眼望去,整个世界都成了和幽都无差别的死绝之地,无人无兽,除了幽魂之间疯狂死斗制造的动静之外,唯有偶尔不知从何处席卷来的森森阴风掀起的呜咽声在耳旁呼啸,大多数时间,它仿佛是一片被生命和时间同时遗忘的废土。
这……
正是常酒一行人推开门后看到的这个黑沙世界!
“等等!”
常酒脸色变了又变,脑子已经彻底乱成了一团。
这该不会是未来魂界的下场吧?那岂不是除了一些极其能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