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眼前的树枝却一如既往的纤细,细到常酒怀疑常小白都能将其折断,完全没有成长的意思。
可就是这样一根小枝条,捞空了常酒几乎所有家底,还不知道要捞多久下去。
“先声明,我没有要找你麻烦威胁你的意思,毕竟我也是赌徒,知道赌桌的规矩,愿赌服输嘛。虽然我是被半骗半逼上了你的贼树,但我确实也从你这儿捞到了好处,我对此没话可说。”
常酒话锋一转,“但是你也知道的,我还年轻,兜里没你这么有钱,陪你赌不了多久了。”
“我前几天,把我所说的另一个世界的神秘功法分门别类,按着强弱高低一一告知于你。”
常酒回忆着先前的事情,眉头也不自觉的皱起。
她一开始以为,凭借着自己对游戏全职业技能的了解,编写个秘笈大全,应该能等到因果树放自己走的那天。
但是没想到九九八十一天过去了,因果树依然还在延续这场看不到尽头的因果置换。
而常酒的职业技能大全一开始还被因果树判断为超高价值,到最后两天却开始急速贬值,若非亡灵大军献血计划还生效,现在她说不定也要被挂在树上了。
常酒思索了许久,心中隐约有了猜测。
“你应该看出来了,我身上的力量并非是你熟悉的炼魂师力量,而且我还强得离谱,远胜过同等级的炼魂师。”
“一开始,你以为我给你的秘笈是我变得如此强大的关键,你想要拿到它们,或者说是弄清楚它们到底是怎么回事,所以你连续进行了几次交换中,都将其判断为很高价值的事物。”
“毕竟,任何或许能够让人掌握到某种从未出现过的强大力量的存在,都是无法衡量价值的;更何况它还如此完整,显然是真实存在,或是出现过的特殊力量体系。”
“它能改变的不止是一个种族,甚至是一整个世界的命运。”
“但是后来,你发现它们并不如你想的那般强大。”
“或者说,它们确实是强大到无价的,但似乎只作用于我身上,却并不能作用于其他人,所以,你对它的判定也迅速贬值。”
面前的树枝毫无反应,真如朽木一根。
而常酒也无所谓对方有无反应,只是语气平常,像好友闲聊一样轻松自在的说着话。
“首先我要说的是,正如那些幽都的鬼物们全部都是从当年的修真界之外的另一个世界踏碎虚空而来,这世上定然也有万千大小世界,每个世界自有其非凡的手段,我所言的这些秘笈在另一个世界确实是有效的,且许多人掌握了其中奥妙,成为了拥有非凡力量的存在。”
“你不理解这样的力量,觉得它无用,是因为你没见过所以觉得我哄骗你,我愿意原谅你的少见多怪。”
常酒浑不在意的摆摆手,声音越说越平稳,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感。
“因为我必须坦诚,这样的力量和你们当年的修仙,还有如今的魂力一样,都是少数人才能领悟掌握的。”
她身体微微前倾,几乎贴在了树叶上。
“但是我接下来要讲述的一些东西,只要是愿意传承愿意学习,哪怕是毫无根骨的贩夫走卒,或是断手跛足的天残,或是也能够受用一生!”
“你先别把我弄死,听我讲两天再来判断其价值,怎么样?”
微不可察的,常酒看到正前方的树叶缓缓合拢又展开。
在过去的八十一天里,这根枝条只会在开始索要“因”的时候有反应,其余时候都和寻常树枝一样,没有差别。
但是此刻,常酒设定的该开始递交“因”的闹钟尚未响起。
然而那根树枝却已经开始舒缓地生长,而后,树枝最尖端的嫩芽,轻轻的搭在了她的手心。
常酒舒出一口气。
悬着的心暂时落回了胸膛中。
她知道,纵然有常条条这个回血技能在,亡灵大军的献血计划也不可能生效太多天。
必须找到更有重量的东西,将其放在交易的赌桌上。
现在她找到了,就看因果树代表的这片天地意志,愿不愿意认可她接下来拿出来的东西的重量了。
“我接下来要讲述的,乃是真正的天地大道!”
常酒盘着腿,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此道第一问,便是天地最核心之问题:世界到底是由什么构成的!”
在这句话出现之后,常酒能够感应到勾着她手的那根树枝如若有了心跳,轻轻的震颤了一下。
她的眼神越发坚定,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久违的笑脸。
说过了,天无绝酒之路!
常酒抬手一点,带着挥斥方遒的洒脱和高深莫测,仿佛只是随手为止。
实际上——
常酒的手急得抽搐,差点快把光幕给点烂了。
“天杀的系统,你不是说过了为了让游戏更加健康向上,为未成年玩家提供绿色游戏环境,额外开放了学习系统,只要给你十万魂石就可以开启搜索引擎,各种文献任我浏览吗?为什么现在每打开一篇文献都要单独扣我好几百魂石!”
“我一个臭打游戏的,又不是人民教师更不是专家教授,我不搜索专业文献,难道能现场编造教案忽悠上古大能吗?”
“你就不能给我限时免费吗?我死了你有什么好处吗!你只会失去一个强大可靠且坚定支持你的忠实玩家啊!”
系统不回应,只是一昧的提示常酒上缴魂石。
“天杀的!还有为什么我搜索的关键词会出现这么多不相关的文献,你让我怎么选!”
“怎么这么多生僻的学术词汇!我自己都看不懂,还得翻译成别人听得懂的魂界话,就不能增加一个一键翻译的功能吗?”
“什么?有一键翻译功能,但是每个字都要收我一块魂石?你怎么不去抢啊!”
“……我一次多下载几篇文献,你能给我打个折吗?”
神秘莫测的常酒兜里的魂石开始不断减少。
与之相对的,是她口中所讲述的东西,越来越高深。
第八十一天时,她讲述了世界的构成。
“……正如那些先贤所探寻出的真相,这世界乃是由物质构成的,无论是山川河流,还是飞禽走兽,皆是从无到有慢慢演化而来的,那么问题就来了,这‘物质’又是什么呢……”
第八十二天时,问题开始一点点加深。
“……没错,脚下的泥土也好,我们的肉身也罢,其实都可以称之为元素,诸多元素就如同炼丹的千百种药材,不同的数量和种类,能炼出截然不同的丹药……”
第九十天时,常酒已经能熟练使用系统开放的文献搜索引擎了。
而她的话术……
哦不,是她的大道,也越发高深莫测。
“唯有更加了解自己,了解自己所处的世界,才能更好生存,更好发展。”
“我们先前了解的乃是物质世界,那我们接下来要深入了解的,便是我们的精神世界。”
常酒跟前的树枝晃动了一下,似乎是想要常酒继续讲述先前的“飞机大炮如何让凡人拥有等同仙人力量”之类的大道。
然而常酒瞟一眼那些显示“无法下载”的文献,冷酷的驳回了树枝的要求。
先不说这些文献普通人下载不了,就算是能下载,常酒也没法翻译了!
自己都看不懂,怎么解释?!
她的每一句话,都带着让人无法质疑的力量感。
“肉体的进步不一定等同真正的进步,否则一味的追求强大,或许只会变成单纯的弱肉强食世界,这样的世界是延续不久的,真正的强大和种族的延续,是需要精神和肉体共同变强!”
“这里的精神说的不是你认为的所谓灵魂力量,而在于思想,觉悟,文明!”
“这些精神力量,句句皆是无价,接下来你好好听,好好学。”
常酒轻咳一声。
“那么现在,我先为你讲述一位先贤的思想……”
……
常酒在疯狂搜索文献开始授课之后,成功以“知识”作为了最无价的筹码,稳稳留在了因果树上,暂时没有了被挂树上当果子的危险。
而其他人的命,已然悬在了丝线之上。
伴随着时间的流逝,在越来越恐怖的因果交换之下活下去,也成为了几乎不可能做到的难题。
端祀的双目空洞失神。
他跪坐在地上,身体以不自然的弧度呈半跪姿态,一行已经干涸的鲜血自他空洞的左眼眼眶顺着面颊一直流淌到下颌骨,像是一道狰狞的伤疤。
在端祀的身后,一只通体变成刺目血红的巨大蝴蝶悬在他的后方,僵硬且缓慢地扇动着,像是长在他背上的一对虚幻羽翼。
每一次扇动,端祀的身影就变得透明一些。
恍惚间,他的气息好像快要消失在这个世界了。
与之相对的,是他正前方的这片天地的变化。
原本这里同千万根树枝一样空空无一物,只有一片寂静的虚无和黑暗,唯有反复枯萎又生长的枝叶,以及那些恐怖狰狞的人体果实。
然而此刻,这里早已变作了另一番天地。
一轮硕大的满月不知何时悬在了头顶,树枝也变作了无边无际的黑色砂砾地,厚重的沙子铺满了整个视野,忽然间,有不知从何处来的风轻轻吹起。
亿万粒沙子滚动着,有扎根于砂砾之下的种子开始萌芽,生长又壮大,变成灌木,再长成高木,而后成百上千的树木在此汇聚,变成森林。数不清的细密野草在此生长。
这分明就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
然而端祀的神情却很是痛苦。
直到风再一吹,这个生机盎然的世界泛起涟漪,像是被石子击碎的平静湖面,那些被晃动得模糊的画面骤然重组。
风吹过,这片盎然的绿色褪去,苍白的月光映照出另一个世界。
黑色沙子像是一层深色纱雾,被风吹得散去,露出狰狞恐怖的骷髅山,数不清的白骨铺在地上,它们将端祀紧紧包围着,仿佛他也是这片世界的一份子。
而他的表情却马上放松下来,原本紧绷的后背也缓缓松懈。
“回来了。”
他沙哑着声音喃喃自语。
所有人,连常酒在内,都以为端祀畏惧这些恐怖的存在,只是想要用这样可怕的世界来威慑想要闯入他梦境世界的敌人。
可唯独他自己知晓,这才是他最熟悉,也是最着迷想要将其实现成真的世界。
毕竟,他就是在这样的世界快速长大的。
端祀原本并不姓端,也不叫祀,只是在端木城主将其带出那个人间炼狱时问了他一句名字,他沉默了良久,才写了个“祀”字。
祀,祭祀品的祀。
魂界除了几座大城,其实也曾有过一些分散在各处的凡人王国的,端祀也曾是其中一个国度的皇子。
说是王国,其实或许也只是偏安一隅的一座小城,拢共也只有几万人。
根据最后盘查的结果,应当是七万七千四百人。
但至少在乱世中,几万人能够汇聚在一起,好歹也有了活下去的本钱和底气。
只是后来太多的幽都怪物入侵,凡人之躯哪里抵抗得了魂兽呢?
在绝对的力量之下,那么至高无上的皇权也显得可悲了。
年迈的君主听信了外来炼魂师的话语,渴望成为强大的炼魂师更好保护自己的王国,又或许是单纯渴慕力量。
先是搜刮资源,炼制所谓丹药,然后开始搜刮有天赋的平民,企图将他们当成祭祀品献给那些神秘的炼魂师。
端祀虽说年幼,可他自小接受的便是要成为君主的训导,庇护子民,爱护城中每一寸土地和每一条性命,都是他从幼时就学到的东西。
他起初拼命试图阻止,想要劝说父亲将这群不对劲的炼魂师逐出王国。
后来发现整个王国的人都疯了,包括他那位曾经微笑着说教导他要爱护子民的父亲。
君主跪在那些炼魂师的袍子边上,像是发了疯的渴求着对方帮他延绵寿命。
“用一百个人的性命能延续我一年的寿命吗?不行吗,那一千个人可以吗!我愿意献出一万个子民啊!”
“成为炼魂师后可享长寿数百年?我想要成为炼魂师……求求了,付出一切我也愿意!”
于是,他果真付出了一切。
那也是端祀的一切。
优雅美丽的母亲前一日还在检查他的功课,后一日便成了炉子里的一堆被焚尽的白骨碎渣;
自小一起长大的同伴前一刻还约着一起去偷看炼魂师炼丹,后一刻就成了丹炉中的一份祭品。
那座被群山环绕的小城,那片曾经被诸多凡人视作庇护所的偏远王国,好像成了一头巨大的怪兽,张着血盆大口,每日都不断吞着人,速度竟比魂兽还快。
无数人想要逃离,却被困得无处求生。
直到端祀也成了祭祀品的那天,整个王国其实都没剩多少人了,浓郁的死气滔天。
其实不过十多天的光景。
但是十多天,原来就可以让数万人成为森森白骨,那群投靠幽都的堕落炼魂师,轻而易举就能将他们变成炉中灰渣。
魂师盟的人闻讯赶来之时,年幼的端祀还紧抱着一具从丹炉灰中刨出的破碎白骨。
那孩子苍白的脸紧紧贴在白骨的肋骨处,起身的时候,最后一小段肋骨也碎成了渣滓。
或许是炉灰太过滚烫,孩子左半张脸的眼睛也被灼烧得失去了视物的能力,总蒙着一层灰白色的阴翳。
从那以后,他就叫端祀了。
王国根本没剩活口了,那些幽都出来的家伙们将神魂吞噬得干干净净,只有他昏死在白骨堆里,被炉灰盖得严实,这才侥幸活了下来。
端祀回过头的时候,看到的是富丽堂皇的宫殿,里面铺满了森森的白骨,每一具骸骨都是破碎的,和炉灰混杂在一起,根本辨别不出区别。
但是他分辨得出每具骸骨是谁,仿佛有清晰的人影自若行走在眼前。
刚被带回东黎城的时候,端祀总是恍恍惚惚,无论见谁都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直到端木城主将其带在身边亲自照料教导,后来又出现了年纪小了些许,偏偏格外体贴会照顾人的齐知意,他总算多了些活人的气息。
可是自成为炼魂师后,他便沉溺于梦中世界了。
因为有些故土唯有梦中敢回,有些人唯有梦中可见。
那片恢弘富丽的宫殿矗立在他的梦境世界中庇护着他,他佯装无事发生安然长大,也庇护着梦中那座王国。
但梦就是梦,便是再分不清,那也是假的。
端祀知晓,人死不可复生,他的梦境也无法成真,他只能停留在自己能看到的世界里。
直到常酒冒昧地闯入他的梦境世界。
且强行将一个狰狞恐怖的世界砸在他的眼前,毫不客气的让他将这个世界打造出来。
她说那是亡灵世界,即,死者的世界。
“你怕什么怕?”
那时候常酒一手叉腰,另一只手毫不客气的把瘫软的端祀拎了起来。
她扬了扬下巴,用眼神示意他去看那些灰白色的骸骨堆成的高山。
“那些骨头看着吓人,其实都是其他人的亲朋好友呢,咱们人脉广人缘好,能请来别人的至亲好友来助阵打架,这是天大的喜事,你这样一想,还怕吗?”
那些骸骨静静躺在那儿,每当有魂火亮起来的时候,就有一只骷髅摇摇晃晃爬起来。
那时候端祀的脑海中果真没有任何恐惧了,只是蓦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若这真是亡者的世界……那这无数白骨尸山之中,是否也躺了他的至亲好友呢?
那他渴望它成真。
他渴望某一日,自己站在故土之时,身后能走出七万七千四百具骷髅。</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