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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岁月(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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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我正在咱们来过的地方,”萧琨说,“五十年前。”

萧琨站在起云峰环抱的回字形山涧中,面前是一座凉亭,四周布满瀑布,乃巫山圣地的中庭区。在天地脉即将交汇的时刻,宝石蜻蜓发出光亮,短暂地与千里外的另一只应声虫呼应。

“什么?”蜻蜓中传来项弦疑惑的声音。

“我正在巫山圣地里,”萧琨说,“因缘际会,也许这就是宿命罢。我在这儿等你,带着智慧剑,斩破魔种,结束这个轮回。”

项弦:“你来我这儿,咱们慢慢想办法解决。小金还在你身边,对罢?”

萧琨望向山峦之间的结界力量,说:“你不愿意,我猜得对么,凤儿?”

项弦站在院中,面朝纷飞细雨,笑道:“怎么这么想我?还没商量清楚……”

“已经很清楚了,”萧琨的声音道,“姬满将在不久后来到圣地,以夺魂法阵取走魔种,五十年后,将后世的咱们卷入其中。当下你若不阻止他,无尽的轮回将一次又一次地开启,所有人都无法脱离。”

项弦没有回答。

萧琨:“从你不愿还回宿命之轮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凤儿。”

“我不会去的。”项弦终于道。

“那些‘兵’啊,”萧琨的声音说,“父亲所言,那些前仆后继战死在战场上的‘兵’,还有天魔转生后,神州大地的百姓们,他又何尝不知这对我不公平?凤儿,那天在月牙泉畔,我听懂了他想说的话——他在朝我道歉,用我的存在与消失,去换取这个无止尽的轮回的结束……”

“……但我也想告诉他,我已不再恨他。”萧琨的声音又认真道,“来人世间走一遭,终究很值得,我不后悔,也不怨恨任何人,凤儿。”

“我不去!”项弦红着双眼,咆哮道,“你给我出来!萧琨!你给我从巫山出来!”

“想在最后一步放弃么?”萧琨最后道,“凤儿,我不会再回答你了,你若不来,我便在圣地中等你一辈子,就这样。”

凤蝶光芒暗淡,消失,项弦全身发抖,站在檐廊下,雨渐渐地停了。

苏颂与沈括听到院外传来项弦的咆哮声,停下话头,却没有前去察看。片刻后,两人又谈论起来。

沈括面色凝重,眉头深锁。

“何况妖族何曾愿意甘居人族之下?”苏颂倒是很坦然,捋须道,“孔雀离去后,巴蛇朝云接任妖王之位,看守巫山。兴许在那最初的数百年中,朝云亦遵循前任妖王定下的规矩……但久而久之,他体内的魔种在发挥效用,寻找着一切能滋养它的戾气。”

“啊!”沈括明白了,“迟早将被魔种支配。”

“不错,”苏颂说,“这是必然。百余年前,朝云便动过入侵人间的心思,只不知为何突然打消了念头,巫山大门紧闭。驱魔师们世代等待,只恐怕他们将在某日便倾巢而出。”

“只是人的寿命实在太短了。”苏颂又道,“今日既智慧剑现世,想必已到了这个时候。”

沈括说:“但弟子见天下治世,景清气明,百姓安居乐业,未有戾气诞生,绝非古籍上所言末世将临之境……”

“嗐!”苏颂拿着茶勺又要打徒弟,说,“怎这般无知?天宝年间歌舞升平,大厦倾颓只在朝夕间,安禄山发兵前,又何曾有末日之景?”

沈括忙缩头道:“师父说得是。”

苏颂想了想,说:“智慧剑既出现,便由你修书一封,召集天下驱魔师。大伙儿共赴巫山……”

沈括:“共赴……噗,哈哈哈哈哈!”

苏颂大怒,持木勺又要打他,道:“终日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项铉?”苏颂说,“既是持剑者,便须以你名义召集各驱魔世家,共讨妖巢。”

项弦沉默不语。

沈括闻言倒是来了精神,说:“说得是。只是项铉兄弟的职位又该如何……”

苏颂对自己的徒弟实在没脾气了。

“怎么还是官场内那一套?!”苏颂火起,来到项弦身畔,一手拍智慧剑,说,“有山海明光,以神州兴灭为己任,职位重要么?”

“是,师父。”沈括忙道。

苏颂又厉声道:“何况你身无心灯,不也成为了大驱魔师?”

“是,是。”沈括又道,“项兄弟,你可有何话想说?”

项弦知道事已至此,责任无法再推脱,只要杀进巫山,解决穆天子,宿命之轮所造成的一切扰动都将消失,彻底根绝后世之患。然而萧琨呢?萧琨怎么办?自己就要眼睁睁这样失去他么?

他近乎绝望了,沈括与苏颂师徒却都在看他。

项弦沉默,点了点头。

突然间,他又想到了另一件事——我还能回去么?我还能不能回到后世?

设若穆天子被除,巴蛇体内魔种毁去,失去萧琨之后,自己回不到后世,是否将孤零零地在五十年前四处游荡?成为无家可归之人?

沈括铺纸,磨墨,又说:“兄弟?”

项弦沉默不语,到案前坐下,沈括观察他脸色,说:“怎么?”

项弦抬眼望向院外群山。

傍晚时分,远方山刹内传来钟声,飞鸟惊起,掠过峰峦,再纷纷投入林中。

项弦放下笔,走向院中与山崖相接一侧,夕阳流光洒落。沈括没有催促他,仿佛感受到了他内心的煎熬与痛苦、悲伤,虽不知护法武神为何如此,那不易察觉的情绪流动,却也影响到了沈括。

沈括安静起身,留下案上纸墨,离开茶室。

项弦犹如一尊雕塑般站着,面朝山巅与广袤的江汉平原,夕阳的万般光辉温柔拂过他的身躯,一抹蓝光于地平线上初绽,犹如在大地的深渊中燃起的幽冥烈火。

众生的记忆在天地轮回之中接受涤荡,智慧剑一次次被劈砍,最终断裂,萧琨在地脉深处为他重铸智慧剑的那记忆已犹如隔世,唯独击下时的铿锵作响与暮钟奇异地重合于一处,仍在耳畔回荡。

这是天地脉交汇的时刻,过往的二十余载,他从未见过这世界的脉轮,以后也不会亲眼看见,但它就在那里,千万年一如既往地运转着——就像神州大地的苍生,在诸多角落中挣扎与沉浮。

智慧剑燃起了幽火,顺着剑身攀延,缓慢地覆盖了他的身躯,犹如萧琨在身后温柔地抱住了他。

“你们须得欺骗彼此,背离彼此,放弃彼此……”倏忽之语再一次于耳畔响起。

他安静地看着日落,直到夕阳沉下西天地平线。

项弦回到茶室内,开始写信。

苏颂正与沈括站在侧院内,研究一个木制的机关人。项弦走来,说:“我写好了,苏大师,沈大师。”

苏颂接过,看了一眼,朝沈括道:“这字倒是像你的。”

说着,只见苏颂在月色下挥袖,项弦的字迹竟是跃纸而出,在空中悬浮旋转,继而纷纷化作飞鸟,排成队伍,呼啦啦飞向天际,于月光下飞走了!

项弦平生头一次得见此神技,当场震惊了,这法术后世早已失传!

苏颂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将纸递回给项弦,只见纸张一角,隐隐有几滴泪痕。

“项兄弟,”沈括搭着项弦的肩,说,“方才收到了一个消息,你在写信,便不曾打扰你……”

项弦心情稍得缓解,只听沈括又道:“不久前白帝城有百姓,看见一条飞龙于月色下穿过,在天亮时分掉进了起云峰后山。”

“是萧琨!”项弦马上道,“就是他了,此时他在圣地里。”

巫山,妖族圣地:

萧琨来到地下冶兵之处,总算知道为什么圣地内冷冷清清——妖怪们全聚集在这里!

地底出现了一团烈火,以地脉井为中心,引出八个巨大的熔炉,成千上万的妖族正在卖力地打造兵器,制造铠甲,在地面上听见,不时发出的沉闷声响,全是从此处传出!

一只巨猪汗流浃背,正在打铁,小妖将萧琨带到炉前,说:“交给你了!”

“什么?!”那猪妖不耐烦道,“没看我正忙着吗?”

“女王大人要做一把匕首!”小妖说,“他会打铁的!”

猪妖说:“自己一边玩去!”

说着,它将萧琨推到一旁。萧琨看了一会儿,知道此地所煅冶的兵刃较之寻常凡兵更为强韧,但妖族所掌握的技术门道亦是寥寥,无法制出次一级的神兵。

萧琨也不等招呼,取火钳来,夹着一块晶铁,走到一旁,开始煅烧。

不多时,忽听有铃铛振响之声,“叮叮叮”响了几下,妖怪们一齐欢呼道:“放饭喽——!”接着便跑得没影儿了。

萧琨转头,也不想吃饭,自己已经快死了,且不知为何,竟不觉饥饿。他在一处石前坐下,解开外袍,脱下里衣,在腰间打了个结,开始打铁做匕首。

身体的剥离变得更严重了……萧琨身体传来的疼痛感如影随形,原本露出白骨的部位稍一用力,便要提防骨折。

煅锤铿然击下通红的匕首,火星犹如灿烂花朵绽放。

脚步声响起,萧琨没有回头,一个足有丈许高的阴影出现在了通道内,萧琨看见炉火映在山洞壁上的影子。

“怎么不去吃饭?”嘶哑的声音说道。

“不想吃。”萧琨回头看了他一眼,随意答道。

那是一名瘦削且奇高的男人,他的眉目间充满了疲倦与戾意,令萧琨想起了牧青山,那眼里带着厌世感,双眼是碧绿色的,散发着淡淡的绿光。

只是一个照面,萧琨又回头开始打铁。

“幽瞳?”那高大男人说出了萧琨双目的来处。

“嗯。”萧琨答道。

“女魃的后代。”男人伸出一手,他的手很长,按在了萧琨的后颈上,继而将他的脸强行扳过一个方向,令他再次看着自己。

“有什么事?”萧琨对这个无礼的举动很厌烦,却没到出刀斩他的地步。

“你知道我是谁么?”男人居高临下地说。

“你是朝云陛下。”萧琨一眼就看出来了,他是巴蛇。

“我在梦里见过你。”朝云放开萧琨,若有所思道,“这双蓝眼睛,是的。”

萧琨心中蓦然一动,为什么?这是五十年前!不是宿命之轮发动后的历生与历世!

朝云注意到一物,又问:“这是什么?”

“匕首,”萧琨答道,“为狐王做的。”

“我问的是这个。”朝云伸手,弹了下萧琨背后的双刀。

“师门传下来的,”萧琨答道,“兵器。”

朝云一手握住刀柄,稍使力要拔出,萧琨的动作却比他更快,反手到背后,按住他的手背。

两人再次对视,朝云放弃了拔刀的打算,说道:“打造完毕后,到正殿来一趟。”

“是。”萧琨答道。

朝云在这巨大的地下冶炼坊中巡视一圈便离开。萧琨用了一顿饭的工夫打造好匕首,淬火,开锋,回去交给九尾天狐。

九尾天狐正在打瞌睡,懒洋洋的,眼皮不抬,说:“挺漂亮的,放那儿罢。”

萧琨说:“能不能告诉我出去的办法?我会报答你的,或者你需要我去买点什么东西也行。”

萧琨知道圣地虽然大门紧闭,却一定有出入的密道,否则小妖们怎么把他弄进来?

“你这模样,”九尾天狐道,“还想去哪儿?身上都要烂光了。”

萧琨叹了口气,九尾天狐说:“陛下也许会为你开个小门,我可不知道有什么办法离开。”

萧琨想了想,说:“行,陛下方才也召见我。”

“嗯,”九尾天狐睁开眼,打量萧琨,答道,“方才听说他下去了,大伙儿都去吃饭,只有你留在那儿,想必你讨了他喜欢。”

接着,九尾天狐目中露出威胁神色:“到他面前,莫要乱说话。”

“知道了。”萧琨依旧是那平静的表情。

他凭借记忆穿过圣地,发现先前他与项弦来过的亭台,是被山体围拱的一处中庭,四周水流潺潺,傍晚时夕阳光辉洒落。

好,从这里过去,应当就能抵达全是石棺的地方,再往前走,就是正殿了。

萧琨凭借记忆在漆黑的通道内走着,明白到先前自己在环形的山腹内穿梭,现在则是穿出山,到中庭区,再穿进山。

不多时,他的记忆与现实吻合,面前有了光。

只见一处恢宏大殿中,顶上有一线天,一线天前旋转着法术符文,将出去的路封印住了,而大殿四周有不少雕琢了龙、凤、狐等灵兽的石柱,栩栩如生,殿门上镶嵌了不少宝石。

殿前没有安排任何守卫,沉重的巨门虚掩着,张开了一条缝。

萧琨从缝中走进去,只见殿内是个祭坛,祭坛后是王座,王座高处,则是照壁,与自己所见无异。

瑶姬正坐在王座上,头上戴着千色神花的花环;妖王朝云则坐在台阶上。

“你来了。”朝云望向萧琨。

瑶姬眼中现出几分迷茫。

朝云朝瑶姬说:“他带着你娘家的刀,兴许是你娘家来的人。”

瑶姬蓦然起身,朝萧琨走来,颤声道:“你是……白玉宫的人?不……不对,你是鬼族,女魃的后人,怎么能进白玉宫?”

朝云倒是很有礼貌,朝萧琨问:“能看看么?”

萧琨知道这明面上是个请求,实际上不容拒绝,于是拔出森罗与万象,并排一处,放在台阶上,退后半步。

瑶姬不住发抖,注视双刀,再看萧琨。

“你是从何处来的?”瑶姬急切地问。

“这不重要。”萧琨答道,“我没有来处,也没有归处,我是不存在者,很快你连对我的这点记忆,也将被抹去。”

“什么?”瑶姬彻底混乱了。

朝云却道:“不想交代就直说,找这等借口做什么?”

瑶姬与萧琨对视,看着他的靛蓝双目,仿佛明白了什么。她始终没有触碰双刀,问:“她们……还好吗?”

“还好。”萧琨说,“皮长戈一直守着新的树种,乐晚霜很快也要来人间了。”

瑶姬神情黯然,转过身,不愿与萧琨对视。

“你去罢。”朝云又随口道。

萧琨便收起刀,正要离开时,突然发现了一件东西——在王座一侧,摆放着一件一尺见方的法宝,外头裹着黄布!

那是什么?!倏忽?!

萧琨当即震惊了,朝云在短短瞬间捕捉到了他的表情,说:“怎么?”

“没什么。”萧琨的惊讶一闪即逝,躬身告退。

是倏忽么?倏忽为什么会在这里?!萧琨脑海中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所占据,当即一片混乱。但这不打紧,待入夜后,他只要屏息潜入正殿,自然能看看里头是什么。

他回到狐王殿内,一时反而不着急离开了。

一群小妖扛着巨大的镜子,九尾天狐正在对镜端详自己的美貌。

“你看见王后了么?”九尾天狐问。

“是。”萧琨站在台阶下答道。

“她很美罢?”九尾天狐又说。

“没注意看。”萧琨说。

九尾天狐就像没听见一般,自顾自道:“她和我哪个美?注意啦,接下来好好说话,当心点儿哟。”

“不懂,没办法评价,我看不出来。”萧琨说,“我喜欢男人。”

九尾天狐一瞥萧琨,说:“好罢。”

九尾天狐又说:“自从她来了,陛下便丢了魂似的。”

萧琨没有回答,正想着要怎么去打开黄布,问倏忽几句话,可是问什么呢?宿命?项弦的将来?天魔?他突然预感到,他正在接近某个终点——某个脱离了所有因果的终点。

“你什么都不吃?”九尾天狐难得地关心了一下他。

萧琨虽然不饿,却觉得自己也许要吃点了,答道:“有什么吃的?”

九尾天狐示意小妖怪们,小妖便散了,片刻后端过来案几,放在萧琨面前,又给了他座位,显然是将他当客卿招待。

接着,妖怪们把铜盘放在萧琨面前,盘中空空如也。

萧琨:“?”

接着,黑熊妖又不知从何处拖来一个半大少年,那少年披头散发,双手反绑,口中塞着麻布。黑熊揪着他的头发,把喉咙凑到萧琨面前的碗边,就要割喉放血。

“使不得!”萧琨马上道。

九尾天狐一脸疑惑。

“我不吃人。”萧琨制止了黑熊所为,与那少年对视,少年眼里带着绝望。

九尾天狐:“什么乱七八糟的,那你平日吃什么?”

“我……有什么吃什么,但我不吃人。”萧琨骤然意识到了问题,他从前在辽国杀过不少妖族,知道许多妖怪会吃人,剿灭妖族巢xue时也会救人,也会看见断肢与尸骨,但极少看见妖怪血淋淋地当场肢解人类,今日这感觉极为强烈。

九尾天狐示意,黑熊只得把那少年又拖了下去。

“你们每天都在吃人?”萧琨眼里带着怒意,望向九尾天狐。

“你疯了?”九尾天狐难以置信道,“人不也吃猪吃牛吃羊么?吃几个人怎么了!他们吃小羊羔,我不能吃小人儿了?”

萧琨闭上双眼,简直不想回答。

“你抓了多少?”萧琨说。

九尾天狐登时警惕起来,说:“你该不会与那些驱魔师是一伙的罢?”

她上下打量萧琨,却不相信萧琨会被驱魔师们接纳,毕竟他烂得可以,想必一个照面就会被驱魔师们围攻,只不知道他有什么奇怪的坚持,对人族善心大发。

“啊,”九尾天狐突然明白了,说,“你有人族血统,要么被人族养过,不吃人也寻常。给他换点果子罢。”

小妖们上了点水果,气氛渐平静,九尾天狐为了安抚萧琨,说道:“我们平时也不是每天吃,毕竟抓不到这许多,偶尔改善伙食才吃一两个,你受不了,当见不到就是了。”

萧琨始终没有回答,眉头皱得紧紧的。

九尾天狐说:“还不自在呢?”

萧琨叹了口气,暗道自己早该想到这层,只是与乌英纵相处多了,又多年未见妖怪折磨人族的场面,导致他一时将妖族视作朋友。

“把他们放了罢。”萧琨问,“哪儿抓回来的?还有多少?”

九尾天狐柳眉倒竖,说道:“这可不行,就算我不吃,小的们也要吃呢,这都是隔三岔五的赏赐……不过嘛,你要是愿意为我办一件事,我倒是可以考虑,把抓来的人都赏你也不是不行。”

“什么事?”萧琨明白到九尾天狐的态度如此变化,一定是有求于自己了。

“你见到王后了。”九尾天狐淡淡道。

萧琨凝视九尾天狐双眼。

九尾天狐答道:“她头上那个花环,是西王母亲手做的,交给了她,这玩意儿听说能让人神魂颠倒,我倒是要看看有多大本领。”

萧琨明白了,眯起双眼。

九尾天狐又说:“你是她娘家来的人,想必有办法接近她。”

“你又怎么知道?”萧琨想起傍晚与瑶姬见面时,分明再没有别人。

九尾天狐妩媚一笑,说:“去替我把花环弄到手,我就把吃剩下的人都给你了,小美男。来人,给他找个睡觉的地方,弄一副好点的石棺来。”

“不用棺……”萧琨转念一想,说,“算了,也行罢。”

萧琨从小到大,向来拒绝承认自己是战死尸鬼,但直到今天,他突然接受了自己这一半妖族的身份。

萧琨跟随黑熊妖到了狐王区偏僻的密室中,里面有一副石棺,角落里有一面镜子,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你要洗澡么?”黑熊妖问。

“我身上臭不臭?”萧琨闻不出自己的气味。

“还行罢。”黑熊说,“想洗澡就去瀑布下面。”

“算了,”萧琨答道,“先这样罢。”

他决定离开圣地,去见项弦时,再好好洗个澡。

深夜里,萧琨平躺于棺中,双手交叠于胸前,模仿他曾见过的战死尸鬼,想起父亲曾说过,本族是没有未来的,只有过往的记忆。

疼痛也不失为一种记忆,为缓解疼痛,萧琨只得不停地回忆与项弦在一起的曾经,只叹那段时间实在太短了。

纵有三次宿命之轮回溯,自己身处其中,却不知好好珍惜。驱魔司的阳光与夏日,西域如牛奶般柔和的天空与天山的巨大影子,昆仑朝圣之路的风雪,洞庭君山的烟雨,开封寒冷冬夜里的满城焰火……

自从母亲去世后,萧琨便从未奢望过这世上,竟还会有一个人,像她这么爱自己。

他害怕失去我,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失去我啊,他将我看得比神州的劫难与安危更重要。

想到这里,萧琨就不禁嘴角上扬,高兴极了。

他从不敢想,自己会拥有这样的一段感情,会被这样的一个人认真地爱着。项弦消解了他所有的恨与不甘,在项弦那如同炽日的力量前,萧琨曾经遭受过的一切,都像影子般飞快消逝,心也随之变得清澈起来。

他也想像项弦一般燃烧起来,变成一团火,照亮幽暗之处,可惜他是地渊的后代,努力许久,终究点亮了一股冥火。

冥火虽源自黑暗的尽头,一切崩析瓦解的深渊中,这幽幽的骨磷之光,却也希望能像心灯、烈焰、月光、星芒、闪电一般照耀天地。

萧琨闭上双眼,他十分期待梦,只不知今夜的梦,又将引领他去往何方?

棺盖上传来急促的轻轻敲响声,萧琨睁开双眼,那敲击声停了一会儿,再次响起。

萧琨不明所以,推开棺盖,只见面前站着瑶姬。

“你是来下世找青木之实的,我猜得对么?”瑶姬低声说,“否则他们不会将森罗与万象托付予你。你怎么知道姬满要来圣地?”

萧琨没有回答,反而道:“你叛离白玉宫,成为妖后,你的手下正在宫殿里吃人,瑶姬,你就没有半点愧疚?”

瑶姬怔怔看着萧琨,流下泪来。

萧琨从棺中迈出,坐在一侧。瑶姬定了定神,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桐柏山雅居:

是夜,苏颂并未特地招待项弦,更没有询问午后之事,而沈括哪怕有个天作胆也不敢在师父面前酗酒,早早地去睡下了。

苏颂晚饭后,回到书阁中去翻阅藏书,设计新的机关。

项弦洗过澡,换过衣服,也跟到书阁中。

“苏大师,我想找有关宿命的古籍。”项弦知道以师门一脉相传的脾性,张嘴就问是得不到答案的,只会让他自己去翻书寻找。

“都在那儿了,”苏颂只随手一指,“自己看罢。”

及至夜渐深,外头下起了雨,项弦所查阅无非是诸多运势之书,却未找到留下萧琨的办法,最后仿佛放弃了,取出红线,在书房内席地而坐,沉默地编起了两根红绳。

“师祖爷爷,”项弦沉浸在思考中,一时忘了称呼,问,“宿命是什么?”

“宿命即是万物之意志。”苏颂在油灯光下绘制机关图,没有纠正项弦的说法,只看了他一眼,答道,“你希望自己变得如何,希望他人如何,这天地走向何方,一点点的意志垒在一处,聚起的力量能平山川,填山海。但莫要忘了,众生各有其意志,许多时候,你的意志须得与更多的意志对抗,最终是否能扳回一局,就要看你自己了。”

“因果又是什么?”项弦又问。

苏颂放下手中木尺,沉吟片刻。

“这是个好问题。”苏颂的语气极似沈括,俱采取一问一答方式,“你觉得因果是什么?”

“这桩事,是那桩事的因,”项弦说,“如此种种,相生相合……兴许就是这样罢?”

苏颂:“那便是了。”

这实在算不得回答。项弦叹了口气,说:“如果一个人,没有任何因果,我又要如何将他留在我身边呢?”

“被情之所困?”苏颂随口问,将设计图放到一旁去晾干。

项弦:“算不上……也算罢,已远远不只情了。我……他是我的性命。”

“世上,难不成还有人不具因果?”苏颂也是第一次听闻,“父母诞下孩儿,便是他们的‘因’,而他们得以出现的因,又要追溯到更早以前。在时间的长河里逆流而上,你会发现,你所知道的一切,都出自同一个因。”

项弦没有回答,再次陷入沉思。

“假设我为了某些事,回到从前,”项弦说,“譬如说抹去了他存在的‘因’,他便将彻底消失,是这样么?”

“老夫很难回答你这个问题。”苏颂说,“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项弦忽然有点激动起来,说:“有的人,生来就是如此,他为了某个目的而诞生,在他的父亲眼中,生下他只为了弥补自己的错误,然而造成他存在的原因就是这个错误,错误被纠正后,他也将随之消失。”

“既是不甘心,”苏颂说,“你去成为他的‘因’又如何。”

项弦不解,望向苏颂。苏颂打量项弦,本以为项弦在自怨自艾,毕竟这名青年来历不明,又背着智慧剑,多少令人疑惑。

“师祖说笑话了,我又不是他爹,怎么能将他生下来呢?”项弦道,“我只想留住他,在这一切结束后,令他仍有理由留在这世上。”

“那么,你就是他的因了。”苏颂说,“为了你而存在于世上,这不算正当的理由吗?”

项弦:“我觉得正当,可要问这天地正不正当、合不合理啊!关键是即便我觉得是的,别人也不一定认!”

苏颂于是笑了起来,说:“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项弦接道。

苏颂起身道:“夜深了,早点睡罢,莫要想东想西的。”

苏颂活动手臂肩膀,回房去睡下。项弦依旧坐在案前,两根刚完工的、拙笨的红绳安静地摆放着,夜风穿堂而过,他突然有感,转头刹那看见了沈括。

沈括站在书房外,正探头探脑地看他,像是在担忧项弦,又不知是否上前安慰,毕竟傍晚时看见项弦那模样,明显陷入了一生中的重大抉择与因此而带来的痛苦。

“师……沈兄?”项弦差点又不自觉地喊出“师父”二字。

沈括来到项弦身畔,观察他的神色,片刻后低叹一声,无奈笑笑。

项弦对这叹息熟悉无比,自小跟在沈括身畔,但凡任何无能为力,却又必然发生之事,沈括便会有这般表情。

儿时师徒二人杀了不得不杀,却并非十恶不赦的妖怪;面对诸多情有可原,不得不作的抉择;路过伤痕累累,却不能出手相助的村落……

“人的力量……”沈括说。

项弦感慨道:“是很渺小的啊。”

一语出,沈括与项弦都笑了起来,项弦摇摇头,苦中作乐,抑或对这命运与轮回逆来顺受?说不清楚。

沈括观察项弦脸色,问:“你悟了?”

项弦今日傍晚站在山崖那一会儿,再回来时,竟有了判若两人的感受。

“不悟又能如何?”项弦说,“朝着天地打滚撒泼,大哭大闹么?”

两人又笑了,项弦明白年轻时的沈括与他一见如故,只想安慰他几句,他们的相处显得无比自然,一如过往之于徒弟,未来之于师父;项弦继续翻阅书册,沈括从乾坤袋中取出一件未完工的小小装置,以工具进行调试。

过往的记忆不知为何,竟一瞬间变得朦胧起来,犹如一个即将消逝在清晨间的梦。

“我少年时便得到了这威震天下的神兵,多年间纵横神州,未有敌手。”项弦自言自语说,“但明王始终未能认可我。”

“为什么?”沈括专注于他的机括,问道。

“因为我放不下心里的那一缕执念。”项弦说,“如今我总算知道,持剑者需要做什么。”

沈括:“嗯?说来听听?”

项弦:“一旦解放智慧剑的力量,天地间的众生,就再没有区别;金人也好,宋人也罢,辽人、夏人……在神祇的眼里,俱是碌碌苍生,哪怕是家人、爱人,我都不能再执着下去,他们都是这世间的一部分,是天地脉中流转的记忆与灵魂,万物苍生,本是一体。”

沈括点了点头,项弦又道:“释放七大符文的一刻,我既是天地,却也是凡人,是无限大,也是无限小。我以蝼蚁之身接受宿命,屈服于宿命,我只是宿命本身的一部分。”

“我舍不得萧琨。”项弦朝沈括说,“智慧剑的责任与他,我只能选一个,但他希望我持剑,这正是我最终说服自己的一点点理由。”

沈括点了点头,没有正面回答项弦。

“你在做什么?”项弦忽又问。

沈括笑了笑,说:“这是我某日闲来无事,突发奇想,所制的一件精巧物事,它不是法宝。”

“嗯。”项弦知道沈括随手做的小东西有很多,却没有几件流传下来,想必都遗失了。

桌上之物,乃是一个铜制方盘,盘面上又分布着五个圆盘所构成的交错锁,圆盘与圆盘彼此相交,每个圆盘都有近四成面积在其余圆盘之中,而中央的圆盘,则由另四个圆盘的交叠部分重叠而成。

各个盘上镶嵌着宝石,刻出许多符文,转动任何一个角落的圆盘,中央区域的核心盘便会随之变化。而转动任一圆盘,又会打乱与其相交的两个盘面的区域。

犹如一个极为复杂的密钥,又像牵一发动全身的拼图。

“这是一把锁。”沈括说,“需要四角条件齐备,宝石才能最终会合到中间盘上,你觉得它像什么?”

项弦看了会儿,接过圆盘,分别旋转四个角落,几枚宝石被转到中间,却又因他的动作而被打散,犹如解一个轮回的谜题般,须得凑齐诸多条件,才能打开中央的锁。

沈括:“我随便为它起了个名字,叫‘真实之锁’。四角为虚幻轮,只有镶上去的这些小石头是真实的,你须得不停地转动,盘与盘互相影响,彼此交错,最终让所有的‘点‘,在中央盘上交汇,你才能找到’真实‘的开启之道。”

项弦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与萧琨一同经历的四次轮回重溯。又想到了倏忽之言,若它当真是时间之神,是否会看到诸多发生之事,也包括此时此刻?

换句话说,众多“可能”涌现又消失,什么才会成为真实?

项弦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却一时道不清楚,只是下意识地认真地旋转圆盘,力求把所有宝石都转到中间盘上去。

沈括说:“制出来后,我自己一时半会儿都无法复原,只得先置之不理。”

“唔。”项弦答道,“就像一个又一个的轮回,积攒着‘可能’,也从其他轮回中接过‘可能’,因缘际会,条件齐备后,最终汇聚于盘中,成为了既定之‘宿命’。”

“这个解释很好。”沈括笑道。

深夜,圣地山涧亭畔。

瑶姬站在亭中,低声道:“三天后将有日蚀,姬满将在日蚀之际来到圣地,他会带着善于红前来……”

萧琨说:“借助日蚀的强大力量发动夺魂法阵,将魔种与巴蛇的一魂,转移到姬满处。”

瑶姬以震惊的眼神看着萧琨,片刻后明白了什么,说:“你已调查过了,所有的事都瞒不过你。”

萧琨:“为什么要这么做?”

瑶姬:“……这样,朝云才能卸去他最后的责任,与我一同离开圣地。”

刹那间萧琨豁然开朗!先前他始终不解,为何千百年来应劫而生的巫山之蛇,竟会被穆天子夺走魔种!

“朝云想与你离开,”萧琨嘴唇发抖,说道,“所以姬满到来之时,朝云接受了他的要求,将魔种交给了他!”

瑶姬点头,低声说:“我劝不了朝云,也许他内心深处,也不愿再背负这么沉重的使命罢。原本他答应了我,我们携手诞下天魔……但那个过程何其痛苦?我将死去,前往人间转世轮回,朝云也将以自己的修为反哺这初生天魔,直到耗尽一切,等待持剑人前来,毁去一切的那个时刻。

“如是,魔种碎裂,戾气回归天地,接受天地脉的再一次净化,而这枚种子也将在漫长的时光中再次自行修补。魔是无法被杀死的,永远不能……”

萧琨沉默地看着瑶姬。

“阻止朝云,”瑶姬急切地说,“你一定还有帮手,是驱魔师吗?否则姬满夺得魔种后,他一定会驱使此地妖族,大举进入人间。”

“我需要一件东西。”萧琨突然说。

瑶姬不明所以,看着萧琨。

“把倏忽的头带来给我。”萧琨说。

瑶姬不解道:“什么?什么头?”

萧琨意识到瑶姬并不知天命之匣的细节,说:“黄布包裹之物,从何处得来?”

瑶姬稍一思索,便答道:“那是姬满向朝云索取的法宝,我不清楚它是谁的东西,不久前陛下派手下去人间取了来,有什么用处?”

萧琨顿时想起了来前景翩歌所言,背上满是汗水。

“我需要它。”

瑶姬说:“我答应你,你也必须为我阻止朝云与姬满,时间不多了。”

萧琨答道:“我还需要借用你头上的千色神花。”

瑶姬:“为什么?”

萧琨沉默。瑶姬稍一思考,而后道:“此物于我已无用了。”

瑶姬摘下花环,递到萧琨手中。

“你叫什么名字?”瑶姬问。

“萧琨。”萧琨说。

“我会记得这个名字。”瑶姬柔声道,“明天日落时到这儿来,我会带给你那个黄布包裹。”</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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