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当。”萧琨说,“你我平辈称呼即可……从何处说起呢?”
萧琨开始朝甄岳解释穆天子手中拥有倾宇金樽一事,然而正说到一半时,外头石狮子突然喊道:“有客到!有客到!”
萧琨停下话头,项弦起身迎客,只见来者乃是一名身长八尺的武人,穿着十分朴素,身后跟着另一人,其人容貌平平无奇,裹着旧棉衣,肩上背着盘缠褡裢,犹如随处可见的店小二般。
“你是……”项弦竟认得此人。
店小二模样的青年男子笑道:“项少侠,这可好久不见了!”
项弦苦思冥想,灵光骤现,说道:“罗兄!”
“不打紧,”那被称作罗兄的男子说,“我也忘了你表字来着。”
项弦于是与他哈哈大笑。店小二模样的男人说:“我叫罗正,沈大师辞世那年,还托人送了唁书。这位是我在路上碰见的段兄弟,他是大理人士。”
项弦忙朝武人打扮的年轻人行礼,只听那年轻人道:“末将名唤昭雍,家父是南诏驱魔司使。”
项弦马上道:“里边请,快。”
段昭雍也不多话,跟着入厅,萧琨与甄岳谈话随之一停,罗正观察两人,猜到此处主事人是萧琨,随口道:“兄弟们请说,莫要为我俩耽误了话头,寒暄的话,慢慢再说不迟。”
萧琨一打量就知两人是驱魔师,罗正虽衣着朴素,肩上那褡裢却绣有符文,想必是什么了不得的法宝,武人打扮的小年轻则双目清亮,显是修行中人。
“那么就怠慢了。”萧琨面对陌生人,倒不觉不自在,继续将穆天子与倾宇金樽之事谈论下去,新到的两位驱魔师便坐着旁听。
最后,萧琨说:“……五天前,我们在黄河畔的大梁古城遗迹中,终于正面遭遇了穆天子,而魔王也朝我们下了战书,二月初二,将在玉门关外决战。”
甄岳缓缓点头,说:“倾宇金樽一事,萧兄又是从何得知?”
萧琨带着几分犹豫,看了眼项弦,末了说:“其中内情异常复杂,我不想说。”
甄岳马上道:“我没有怀疑萧兄的半分意思,想必两位已经过了长足的调查。”
萧琨道:“甄兄若能在决战时夺回倾宇金樽,那将再好不过,免得魔王战败逃跑。实在不行,干扰其对法宝的使用,也能帮上我们的大忙。”
“这本就是甄家该做之事。”甄岳说,“这名魔王活了数千年,想必四处偷法宝,先祖没有看管住,已是失责。”
“没想到啊,”罗正终于开口道,“大宋驱魔司竟是在我们不知时,做了这许多事。”
项弦朝萧琨介绍道:“这位是罗正罗兄,闽州驱魔司使,他们驻地在泉州,专司海贸与航路上水妖侵扰之案。”
萧琨起身与他互礼,罗正说:“我们闽州驱魔司是夫夫档口,我那契兄弟守家,我接获项老弟的传书,便走陆路过来了。至于段世兄,你自己说?”
罗正显然是年纪最大的,看似已过四旬。那段昭雍又道:“我在南诏驱魔司任职,南诏与大宋两司,虽然本不互相隶属,但家父嘱托我,天魔转生事大,须得协助萧大人、项大人。”
“你们驻地在大理?”项弦问。
段昭雍说:“正是。家父是司使,着我带来了家传法宝,驺虞幡与白虎幡。驱逐魔气,灭杀魔种,乃天下驱魔师之责,无分他国敌国,无分族类,有用得着的地方,请两位大人尽管吩咐。”
萧琨点了点头。沉默片刻,项弦问:“还有人来么?”
“这就不清楚了,”罗正说,“兴许其余地方也接到了传书?但自从大辽与大宋两司分家之后,人间驱魔司之力式微,不再像数百年前的光景。”
“是啊。”萧琨虽不知此二人实力,但观其谈吐,想必不会差到何处去,能请到他们的原因也很明显——他们是冲着曾经大驱魔师沈括的面子,以及项弦持有智慧剑而来的。
正说话时,潮生与乌英纵回来了,驱魔司内热闹了许多,而牧青山与宝音回转后,院子里全是人,一时犹如市集般。到得傍晚时,项弦正要招待来客去喝酒吃饭,郭京又来了,简直吵得萧琨的头一阵阵地疼。
最后开了筵席,为来客接风后,乌英纵又忙了好长时间,才将所有人安顿进司内,诸人倒也不嫌弃,能住就行。
“你在做什么?你老爷叫你了,打十斤酒回去。”阿黄停在乌英纵肩上,这几天里,乌英纵一直很忙,既要张罗这许多人的饮食,又在城中来回穿梭。
但他明显精神了不少,也不再是先前那模样了,即便潮生留在司里与牧青山相处,乌英纵也不再吃醋。
“马上就回,别告诉潮生。”乌英纵来到市坊内,穿过小路,进了皇家画苑。
阿黄:“???”
“乌大人。”画师见乌英纵来了,忙起身接待。乌英纵在驱魔司中虽担任管家,却也领六品俸禄,画苑内诸人对他十分客气。
“择端呢?”乌英纵问。
“被传进宫里去了,”画师说,“希孟跟着一同去的。”
乌英纵又问:“画好了吗?”
阿黄从乌英纵左肩跳到右肩,好奇地看着画苑内的诸多未完工大作。画师领他们前往内间,出示一幅巨大的清明上河图。
乌英纵松了口气,付一百二十两银子,将画卷收好,纳入乾坤袋中。
“你买这玩意儿做什么?”阿黄问。
乌英纵说:“给潮生的,他很快就要回昆仑了,他喜欢开封,留给他看,也好当个念想。”
“这么多银两,”阿黄说,“就买一幅画?”
“这还不是真品,”乌英纵说,“他们照着张择端的画摹的,原画在万岁山里头,今晚上我还得去把它换出来。”
“老爷要知道了,”阿黄说,“必定骂死你,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阿黄无法理解乌英纵的行为,扑打翅膀飞走了。
驱魔司中,项弦喊了半天乌英纵没来,让阿黄出门找去,结果阿黄也不见了。
他只得亲力亲为,与萧琨一同给客人泡茶。
驱魔司内首次来这许多客人,虽说都是同僚,但不熟时寒暄起来也当真要命,应付一整天,项弦颇有点筋疲力尽。何况他们大多都冲着自己的情面,这些世家子弟,席间所谈俱是当年沈括还在时的天下格局,萧琨反而插不上几句,俱是项弦在热情对答。
筵席总算结束,项弦回房,头昏脑胀得只想睡觉,示意萧琨躺进去点。
萧琨:“这就累了?吃饭那会儿还挺兴奋。”
“还不是为了你?”项弦见萧琨不让,自行爬到里侧躺下。
萧琨:“段昭雍是大理皇族么?”
“是罢?”项弦随口道。
萧琨:“怎么让皇族睡柴房,给他挪个位置。”说着就要起身去安排。
项弦猜测兴许因为夜宴时自己对话少沉默的段昭雍多说了几句话,他便有点吃醋了,心里不禁好笑,答道:“你不也是皇族?凡事有先来后到,后来的皇族就只好睡柴房了。”
“我还有件事想告诉你。”萧琨侧头,与项弦并肩躺着,思考阿黄与项弦的共生,以及如何唤回交给阿黄的魂魄,真正地释放智慧剑的所有威力。
但这件事实在太复杂,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萧琨总感觉项弦仿佛已想起前世,否则他的态度,为什么在巫山那天后,发生了一个大转变?
“怎么?”项弦也侧头问萧琨。
“什么?”萧琨感觉出他眼中莫名的情绪。
“没有。”项弦答道,“只突然觉得,咱俩就像我爹娘一般,小时候家里来了客人,过后我爹娘就寝前,便会聊几句。”
萧琨说:“罗正与他相好的,也是契兄弟。”
“唔,”项弦正色道,“闽地和会稽都有这习俗。”
“像两口子一般。”萧琨随意道。
项弦:“不是‘像’,那就是,别人是正儿八经的两口子,光明正大,明媒正娶。在我们江南,结契与结婚是一样的,除了不揭盖头……睡罢,累死了,明日还得谈公事。”
项弦拉起龙凤呈祥的被子,盖在两人身上,抵足而眠,很快就睡着了。
翌日,诸多事宜总算准备停当,萧琨与项弦召集了所有同伴,在厅内认真商议。
“感谢各位愿意加入驱魔司,”萧琨说,“与我俩一起去参与这场大战。”
“这不仅是你俩的事。”牧青山说。
“萧大人就是习惯了大包大揽,总觉得是他的事,”项弦说,“顶多再带上我。”
萧琨:“不敢当,老爷。”
众人都笑了起来。潮生说:“我先回家一趟,求求禹州,虽然他嘴上不情愿,但一定也会帮忙的。”
萧琨在司中地图上标记出玉门关的位置,这是他与穆天子约定的决战地点,又沿途标记出丝绸之路的补给点,最后将箭头指向阿克苏地区的克孜尔千佛洞。
“心灯在这儿。”萧琨说。
“心灯啊。”甄岳感慨道。
“万法归寂,时光无涯,唯心灯万古如昼永存。”
段昭雍也听过此言,毕竟身为驱魔师,就不可能不知道智慧剑与心灯的作用。
“正是。”萧琨说,“我想了很久,虽然魔王如今尚未有转世为天魔的实力,但我们仍然需要心灯。
“在寻找心灯上,我们最大的劣势是:魔王一方也知道心灯所在的确切位置。
“优势则是,阿克苏的鸠摩罗什祭坛处需要‘钥匙’,缺少智慧剑,无法召唤出心灯,于是敌我双方,迄今都不曾动手。”
说到这里,萧琨心里“咯噔”一响,想起智慧剑断了,还能像上辈子般打开祭坛么?
项弦却丝毫不担心,对他而言,天大的事不过“试试看”三字。萧琨又想到上辈子他们使用剑上的同源心灯之力开启了祭坛,只要剑上的心灯力量还在,或许并无影响。
罗正说:“这么看来,阿克苏处势必有穆天子布设的陷阱,而他算到,你们明知是陷阱,也会去闯一闯。”
“嗯。”项弦眼望地图,朝萧琨道,“所以你下决定了,先找心灯?”
“是的。”萧琨说,“只有找到它,我们才有最大的胜算。”
段昭雍说:“有这么多战力,我等想必以力破敌罢了,萧兄不必忧虑。”
宝音沉吟不语,余人都没有说话。
“不,不行,”萧琨说,“所有人赶赴阿克苏,这不是一个好办法,何况我的坐骑也载不动太多人。决战战场在玉门关,所以我想请各位,先前往关前侦查,做足准备。毕竟西夏境内情况复杂,谁也不知道穆天子会在什么时候骤然发难。”
“是这个道理。”罗正想了想,说道。
甄岳说:“我明白萧兄弟的计划了,咱们一旦开辟了两个战场,穆天子就势必将被分散注意力。”
“正是如此。”萧琨说,“咱们分兵,敌人势必也要分兵。玉门关战场与阿克苏战场,是此消彼长的关系,穆天子手下的魔将只有那几名,押在玉门关处,阿克苏处的战力便弱了。”
项弦点头道:“懂了,一方面在玉门关外牵制住他,另一边则等待机会。”
萧琨说:“但咱们还是须得侦查周全,所幸接下来,仍有不少时间。”
萧琨与项弦交换眼色,项弦知道这儿有不少人是他请来的,索性道:“我来安排罢。”
“罗兄、甄兄与段小弟,请你们择日出发,前往玉门关。若有变数,就协助关内军士,见机行事。”
“这是自然。”罗正说。
甄岳答道:“穆天子虽不一定会提前现身,但早一刻抵达,便早作布置,总是好的。”
“宝音和青山,”萧琨朝牧青山说,“你们与老乌、潮生一起,沿青海北上,前往昆仑,咱们在玉门关前会合。阿黄跟着我俩。”
“行,听你们的。”宝音想起了什么,以眼神询问项弦,项弦则不易察觉地摆手。
“你俩有什么要忙?”萧琨问。
“不着急,”项弦说,“打完这一仗再说罢。”
萧琨猜测项弦与牧青山商量过有关梦回前世之事,项弦居然也不如何在意。于是众人又详谈在沙州会面细节,片刻后各自出发。
乌英纵朝项弦道别,萧琨主动道:“我会照看好老爷,不打紧,你放心罢。”
萧琨起初细算二月初二还有许久,但如今人多了,自己无法骑龙带着所有人全力飞行,大伙儿须得各自走路,时间变得紧迫起来。
外加他的病痛……萧琨忽然发觉,病已有将近十日不曾犯过了!是没有催动真气,释放法力的缘故么?
人都散了,余下项弦与萧琨。
“咱们呢?”项弦说,“你想现在就去取心灯?我猜得对不?”
萧琨:“你愿意陪我闯这个陷阱么?”
“当然,”项弦说,“刀山火海,没有我不敢去的地方。”
萧琨笑了笑,说:“眼下确实以侦察为主,还有其他的事要办。”
项弦打量萧琨,萧琨想了想,又说:“到心灯面前时,你一定要全力支持我。”
“为什么?”项弦说。
“你有智慧剑,”萧琨说,“我持心灯,这样咱俩才旗鼓相当,是不是?否则我怎么当大驱魔师?”
项弦没有答应他,只道:“心灯不会选你。”
“你又知道了?”萧琨扬眉道,“不选我?我又有什么不好?”
“因为你是个妖怪,”项弦认真道,“心灯一定在乎,唯独我不在乎。”
萧琨沉默片刻,继而说:“阿黄?”
阿黄飞来,停在项弦肩上,打量萧琨,萧琨左手揪着它,右手则一把搂住项弦,金龙蓦然冲天而起,项弦大喊一声,金龙破开云层,飞向南方大地。
“这不是去西域的路!”
“我知道!”萧琨大声答道,“先带你去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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