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第98章年夜
开封,大宋驱魔司。
所有人横七竖八,在厅内躺了一地,互相之间甚至没有自我介绍。潮生为大家检查过伤势后,倚在案前睡着了,连阿黄都在熟睡。
唯独乌英纵带着伤势,先去清扫房间,再挨个让同伴回房,最后在门外院前倚着打盹。
“什么时辰了,老乌?”项弦清醒后发现厅内只剩他与萧琨。
乌英纵忙起身入内。
“茶,”项弦说,“我的头痛得要炸了。”
萧琨还在睡,身上出血的伤势已近乎愈合。项弦解开他残破的外袍,检查他的身体,发现被枪穿过的胸膛伤口已愈合,犹记得当他受创之际,身上血液简直是爆出来的,喷了自己一头一脸。
断剑则血迹斑斑,被放在置剑架上。
“你没事罢,老乌?”项弦发现乌英纵动作迟缓,不似平日。
“受了点伤,没有大碍,老爷不要担心。”乌英纵说。
项弦示意他过来,解他上衣看伤势。
萧琨也醒了,带着出血后的虚弱与苍白,皮肤显出淡蓝色,不安地问:“怎么?”
乌英纵便道:“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项弦:“让潮生给你看,再找些治内伤的药与你吃。”说着将手中半盏残茶递给萧琨,萧琨渴得不行,一口喝了,又伸手来要。
“什么时辰了?”萧琨猛灌下茶。
“回萧大人,”乌英纵道,“巳时三刻了。”
项弦回来后倒头就睡,竟睡了一天一夜。岳飞已带着赵构回府,外头依稀又传来爆竹声。
“要过年了罢。”萧琨回过神。
“先找点吃的来,”项弦说,“饿得不行了,没力气。”
乌英纵要出去买吃的,项弦看他有伤在身,忙道:“你回房歇着,我来。”
项弦将乌英纵推回房去,见潮生正蜷缩着,想叫他起来为乌英纵治伤,乌英纵却摆手示意无妨,项弦给他一枚丸药,说:“把这吃了,回头再说。”
看着乌英纵以水送服了丸药,去与潮生睡在一起,项弦才又饥肠辘辘地到后厨去翻东西吃。他找到几块糯米年糕,与挂着的小鱼干胡乱混煮,再拿了几个柿子回厅内,填饱肚子再说。
今天正是除夕,项弦与萧琨狼吞虎咽,吃饱后总算恢复三成力气。
“坐着罢,”项弦见萧琨起身,叫苦道,“哪怕今儿天魔就站在家门口,也得过完这个年再说!”
天王老子也阻止不了项弦告假的决心,自从接手驱魔司以来,他有好几次都想撒手不干了,今天这个念头尤其强烈。
“洗澡去,”萧琨说,“一身血,像什么样子?”
萧琨出得厅外,又说:“一起洗还是等会儿?”
“哟!”项弦不认识般地打量萧琨,说,“该不会是想趁机对我做什么罢?”
萧琨笑了起来,意识到自己忘了今生已非前世。他常常不自觉地,在与项弦相处时沿用了前世的方式,说话、举动都忘了他俩已不是恋人。
他只得不理会项弦,穿过回廊前往侧院,竹院内浴桶中的热水已放好,冒着热气,想必是乌英纵回来后提前准备的。
萧琨泡在热水中,伤口仍如针扎一般,隐隐作痛,他担心自己再发病,便坐起少许,免得突发疼痛与心揪令他淹死在澡盆里,若当真发生这种事,实在太丢人了。
“萧老爷,”项弦来了,在竹墙一侧用乌英纵的口气说,“过年的新衣服为您准备好了,喏,在青花坊做的,还有里衣衬裤、汗巾一套。”
“唔,”萧琨也答道,“放那儿罢。”
项弦又问:“需要沐浴服侍么?小的保管伺候得老爷浑身舒畅。”
萧琨:“都在脱衣服了,还问我?我的意见重要吗?”
项弦一个飞身,修长的男性躯体敏捷翻进浴桶,萧琨还没看清楚,“哗啦”一声,热水溅了他满头。
驱魔司内浴间是半露天的,浴桶虽较之寻常人家的宽大不少,两个成年男人进来,却依旧显得有点拥挤,萧琨便侧过去少许,项弦探手取来皂荚,为他洗头。
“你居然能用智慧剑。”项弦一本正经道。
萧琨答道:“只是情急之下,没人想抢你的家传神兵,不要紧张。”
“你是不是觊觎它很久了?”项弦不怀好意地看着萧琨,“要么另外那半送你?”
萧琨:“岳飞也能用它,最后是岳飞用另半截,刺穿黑翼大鹏,为它驱魔了。”
他们激战之时,岳飞始终在旁观察,在相当短的战斗时间里,看出智慧剑是魔族的克星,到得最后所有人都失去战斗力时,岳飞捡到了掉落的剑尖部位,无论能不能成功,拼死一试,在毫无法力的凡人状态下,他竟是驱散了被重创的黑翼大鹏。
也许岳飞与大鹏鸟之间,有着特别的联系?
“那小子呢?”项弦说。
“回去了。”萧琨舒服地吁了口气,肤色渐转为白。
“那小子以后兴许能做出什么事罢。”项弦说。
项弦想到自己与智慧剑的羁绊,它在自己手里,甚至不像萧琨与岳飞更能发挥作用,不由得叹了口气。
萧琨本想打趣几句,转念却认真道:“我再没有别的办法,光凭双刀不是魔王的对手,我想,一定是智慧剑听见了我最后的祈求。”
“祈求什么?”项弦示意道,“转过去,我与你擦肩背。”
萧琨背对项弦,两人在水中盘膝而坐,项弦看着萧琨满背的红痕,心中不禁生出莫名滋味,这伤势多少令他心疼,但那红痕在萧琨光裸肩背上,又令项弦不禁浮想联翩。
“还能祈求什么?”萧琨说,“当然是不要让我再……不要让我失去你。”
项弦满脸通红,平生从未被人这么告白过,萧琨有时说的话,连项弦这等厚脸皮也禁受不住,关键在于他并非以调情为目的,每句话俱是真心话。
“这不公平,”项弦说,“你能用我的神兵,我却不能用你的法宝。”
萧琨手指正在水中擦洗,闻言侧身,将龙腾玦从水中取出递给他,扬眉示意。
“给你了。”萧琨说,“你专研法宝,想必知道怎么让它认主。”
“我怕痛,”项弦随手抛了下玉玦,说,“还是算了。”
就在他做出抛玉玦这个动作时,它突然发出淡淡的光。
项弦:“??”
萧琨:“!!!”
“等等,怎么回事?”萧琨茫然道。
项弦把它托在手中,注入法力,玉玦开始发出隐约嗡鸣声,龙形冲天而起,在驱魔司高空盘旋一圈,又被收了回来。
“行,恭敬不如从命,我就收下了。”项弦说。
萧琨马上伸手来抢,回忆往事,这一世项弦并未血染龙腾玦,他是怎么做到的?
“干什么!”项弦说,“送我的东西,又想要回去?”
萧琨说:“不,这不对,你还回来!”
两人在水中开始争抢,项弦抬腿抵开萧琨,萧琨摁着他的后颈,两人都未穿衣物,项弦甚至无法将它收进乾坤袋,转念一想,将龙腾玦直接塞进嘴里。
“别恶心!”萧琨抓狂道,伸手扳项弦下巴,项弦只不住避开他,唔唔出声,一脚踹开萧琨,不料却踹中他的要害部位,令萧琨大叫一声。
项弦吓了一跳,一脚触碰上的时候便知不对,果然萧琨眉头深锁,放开了他,侧身倚在桶边喘气。
项弦忙把玉玦吐出来还他,说:“没事罢?我看看?”
萧琨:“……”
项弦拉着他胳膊,伸手去摸,萧琨的表情极其不自然,片刻后索性朝向项弦,项弦把手放在他大腿上时,两人心中都是一动。
“痛吗?”项弦只觉得实在是太尴尬了,此情此景,却又充满旖旎氛围。
萧琨看着项弦,只不作声。
“你也踹我,”项弦做好被踢裆的准备,说,“来吧!”
“踹你做什么?亲你一下行不?”萧琨说,“作为我救了你的报答。”
“想亲就亲,别扯有的没的。”项弦说。
萧琨看着项弦那英俊的脸,凑上去,吻住了他的唇,项弦瞬间陷入了硬直中,一手触碰到萧琨时,甚至不敢动。
片刻后,两人唇分,项弦红着脸,飞快翻出浴桶,收拾衣服跑了。
萧琨只想追上去,将他推进房中,无关爱情,无关礼法,将他推在榻上,狠狠地亲吻他,与他纠缠在一处,犹如动物求偶一般,动物从不问“你喜欢我”与否,主宰彼此的,只有天性。
然而就在这一念之差之间,项弦已没了身影。
他唯独不知道的是,项弦刚转过回廊,便停下了脚步。
项弦心脏狂跳,忽地意识到一个问题——我在躲什么?他心底隐约竟生出几分期待,不着寸缕,手中拿着衣服,站在长廊中,嘴唇上的暖意仍未消弭,肌肤相触的熟悉感受,令他近乎控制不住自己,只想回往浴间。
他看着不远处的人影,想告诉他:我想好了。
然而潮生房中传来对话,显已醒转,项弦迟疑片刻,快速裹上浴袍,转身离开。
除夕当日,院外传来爆竹的硝石气,今年是个暖春,桃花已隐有绽放之意。萧琨换过衣服出来时,项弦正在门外贴宜春帖。
萧琨站在一旁看着,项弦见他来了,也不说话。
“这字写得好。”
“嗯。”
两人对答,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萧琨接过门花,也开始贴。
“晚上出去吃还是请个厨子,在司里吃?”萧琨说。
“你说了算。”项弦答道。
一问一答,就像回到了上一世般,对话显得如此熟悉。
萧琨道:“在家吃罢,不想动了。吃过再去龙亭湖看烟火,顺便四下赶场救火。”
项弦笑了起来,说:“这你也知道。”
正推门时,冷不防撞见里头一人,正是醒来后的牧青山,牧青山一脸冷漠,站在院里,犹如天下人都欠了他的钱一般。
“谢谢你们救了我。”牧青山说。
昨日发生的事委实太多,乃至回司后不及细谈,萧琨早已认识他,至于白鹿是否记得自己,那不重要,于是打量他,说:“不客气。”
“是你媳妇要救,”项弦说,“风急火燎的,找寻你一路了,你该谢的人是她。”
“知道。”牧青山只淡淡答道。
萧琨说:“好些了么?”
他拿着门贴,去挨个房间贴上。今日乌英纵得休息,他们只得自己做年节前的扫洗工作,项弦则拿着剪刀,在边院中修剪植物。
“潮生替我治过。”牧青山跟在两人身后。
“你媳妇呢?”项弦又问。
萧琨经过侧院房门时,见地上有个地铺,显然是牧青山分床睡,宝音缠着绷带,披着浴袍,坐在正榻上,说:“我好多啦。”
男女有别,萧琨不好进去,将宜春帖交给牧青山,牧青山又随手递给宝音,依旧跟着他们。
“我在梦里见过你俩。”牧青山说。
项弦:“哦?”
萧琨马上使了个眼神。
牧青山略皱眉,大致明白萧琨的暗示。
萧琨:“说来话长,今日正好休息,稍后找个合适的时机,再慢慢地朝大伙儿解释罢。”
牧青山转念一想,已明白了数分,忽道:“你用了那件法宝。”
项弦:“什么法宝?”
“没什么。”萧琨不自然地答道,“你答应过我,愿意说就说,不想说也不强求,是不是?”
项弦只得不多问了。
牧青山:“还有谁?”
萧琨:“只有我。”
萧琨不由得感慨牧青山相当聪明,短短几句话,便交换了近乎所有的信息。
“哎,”项弦正修剪植物,此时举手,说,“还有我呢,我也记得。”
“你记得个头。”萧琨说完,又朝牧青山说:“别听他胡说。”
“我记得你的事,”项弦自言自语道,“在梦里。”
牧青山:“?”
项弦过来搭牧青山肩膀,朝他盘问,萧琨却道:“凤儿?”
项弦只得跟着萧琨,走了。
“你想问他什么?”萧琨虽然提醒了牧青山,却隐隐约约,总觉得项弦知道了什么。他会不会已经猜到前世之事?
“认识一下啊,”项弦说,“你招来的同伴,我还不能亲近亲近?不会在怨我罢?”
“什么时候怨你了?怨你什么?”萧琨站在走廊上,不悦道,“你给我说清楚。”
“你嘴上不怨,”项弦说,“心里在怨。”
萧琨:“你……”
萧琨伸手擒他的手臂,项弦还拿着剪刀威胁他,萧琨却道:“来,你捅死我。”
“舍不得。”项弦脸又红了,与他笑道,“捅死你,这世上连个喜欢我的人也没了。”
萧琨:“喜欢你的人多了去了!”
萧琨不顾他挣扎就要制他,项弦忙将利器收了,被摁着往正厅去。
“吃饭了吗?”潮生来了,第一件事就是问饭。
“又要吃?”项弦坐榻上,正与萧琨动手动脚,“不是刚吃过?”
“你们吃过,”潮生说,“我可还没吃呢!”
潮生为他们治疗,忙活了大半夜,奔波来去,直到快天明才睡着,都要发火了。
“好好,”项弦说,“我给你做饭,我做的饭不好吃,你只能将就。”
乌英纵来了,神情恢复不少,说:“我来罢。”
不片刻,所有人都来了。萧琨与项弦用了些点心,望向厅中,大伙儿都各怀心思,安静得近乎诡异。
“我在黑翼大鹏的意识中,看见了一个凡人。”牧青山又说,“那凡人呢?”
“回去了。”萧琨知道他说的是赵构。
潮生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牧青山想了想,说:“我来说罢,这要从魔王许多年前的布局开始。”
萧琨隐约已猜到了经过,没有打断牧青山,牧青山便道:“魔王不知从何处获得了长生之力……”
“昆仑,”潮生说,“他偷走了句芒大人的树种。”
“啊,”牧青山答道,“这样是罢,明白了。在其后的岁月里,他想成为天魔,至于为什么要以自己的身体承担天魔转世,就不得而知了。”
牧青山沉吟片刻,喝了点茶,又说:“于是他前去寻找魔种,这段过往我不是太清楚,不知道他用什么办法,将魔种骗到了手。”
萧琨说:“在巫山圣地,这个我知道,他利用瑶姬与巴蛇的情劫……过后再细说,你接着往下说。”
“嗯。”牧青山又说,“这个过程里,他突然受到了启发,他先是吞噬魔种加以炼化,令三魂七魄与魔种同为一体,再将自己的魂魄分作三块,地魂附着于巴蛇的魂魄里,吸收它的力量;为壮大自己实力,后来,他又找到了黑翼大鹏,分出天魂寄生在它的魂魄中。”
宝音身上也有不少伤,她在嗉囊中与黑翼大鹏搏斗良久,伤势大多是骨折,得到潮生治疗后趋于稳定,接口道:“但黑翼大鹏鸟身为前代魔王,自然不甘心被一个寄生体主宰。”
项弦明白了,说:“所以巴蛇与黑翼大鹏被寄生后,都挣脱了穆天子的控制?”
“可以这么说。”牧青山道,“许多事,都是我慢慢拼凑起来的,甚至可以理解为……”
萧琨灵光一闪,想起在废墟深处的对话。
“反客为主!”萧琨说,“穆天子一化为三,每一片魂魄都想当主魂!”
这么说来便能解释清楚了。
牧青山道:“正是如此。但获得‘树’的力量的命魂,是最强大的,也许还因为他手中掌握着……掌握着另一件法宝,总之,三个魂魄之间没完没了地互相争斗。而黑翼大鹏为了想起前世之事,找到敕勒川我的故乡,吞噬了我,想借助白鹿的梦境之力,检索大地上所有人的梦。”
“它为什么执着于前世?”潮生问。
“因为它始终在寻找自己的另一半力量。”牧青山说,“天宝年间,大鹏王被驱魔后,其魂魄便前去转生,历经数世,如今再次托生于人间。”
萧琨总算彻底明白,这么说来,最后除掉黑翼大鹏的岳飞,一定就是那个转世,鹏王既已转世成人,灵魂的巨力经历天地脉洗涤后自然已衰减,只不知它的那股执念所化的黑翼大鹏,是否将彻底消散。
项弦:“我听说过,岳飞在出生时,因家中屋顶有巨鸟之形鸣叫且降临,所以得名为‘飞’,取字‘鹏举’,这么看来……”
“唔。”萧琨点了点头,大伙儿都猜到了内情,岳飞想必就是金翅大鹏王的魂魄转生了。而赵先生,则为了令大宋避过那场劫难,要将黑翼大鹏转移到赵构身上,设若成功,未来会变得如何,实属难说。
只是这一关终于被他们击破。
“穆天子吸收黑翼大鹏失败,只剩两魂,”潮生说,“应该不难对付了吧?”
“不一定。”萧琨说,“就怕穆天子倚仗树魂与蛇魂,在特定的时间节点,强行转世,结合人间异变,又有强横戾气……依旧不可掉以轻心。但既是如此,我明白了……”
项弦:“你又明白什么了啊!”
萧琨笑了起来,气氛变得轻松许多。
宝音正扒拉着食盒中的素菜,不知为何,牧青山出现时,她突然就安静了,甚至显出几分娇羞。
项弦:“既与魔王约定了一战时间,想必他早有准备,只不知届时又要面对多少陷阱。”
萧琨说:“约战有弊也有利,先这样罢,我得想想事情,过后我还有话与你谈,认真的,凤儿。你先叫上宝音,去买点吃的喝的,晚上我来给大伙儿备年夜饭。”
项弦只得百无聊赖地起身。
萧琨取出地图,开始端详,想起穆天子所下战书,二月初二,龙抬头日,玉门关。
为什么选这个地方?
项弦朝宝音说:“没听见差遣?自觉点,起来,跟我买酒去,再带点吃的回来。”
乌英纵放下手头的事,忙道:“我马上就去,老爷。”
“不碍事,你歇着。”项弦仍然担心乌英纵身体,清晨时被他吓了一跳,因为乌英纵满脸黑气。但潮生醒转后,乌英纵便显得好了许多,想必昆仑之主给他吃下什么灵丹妙药,好好调养,终究无碍。
宝音柔声道:“副使,您去罢,我酒量不行,陪你们喝点倒是可以。”
“装什么啊你!”项弦抓狂道,“怎么就‘酒量不行’了!找我借钱时还明抢呢!给我起来!”
宝音连使眼色,项弦只不住让她起身。
宝音一个趔趄,蹙眉道:“哎呀!”
项弦:“装?给我还钱!”
牧青山只当看不见。
潮生突然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最近也常常做梦。”
牧青山说:“梦见什么了?”
乌英纵低着头正收拾大家的食盒,闻言动作稍一顿。
“就……一些平时生活的点滴,像发生过的事。”潮生问牧青山,“太奇怪了,我也有上辈子吗?我都做了些什么?”
牧青山在潮生面前欲言又止,改口道:“我又不是你,我怎么知道。”
“哦,好吧,”潮生说,“我只是有点好奇。”
牧青山:“以前做过这样的梦么?”
“没有。”潮生迟疑道,“从某一天突然开始。”
萧琨在案前对比地图,说:“老乌呢?”
“什么?”乌英纵回过神,马上道,“没有,我很少做梦。”
一时间潮生、牧青山与乌英纵都安静下来。
“你老盯着我看做什么?”牧青山疑惑道。
“我没有盯着你看,”乌英纵直起身说,“我在收拾餐盒。”
突然间,厅内明显多了剑拔弩张的气氛。乌英纵几乎可以肯定,在梦境中看见的,就是这个叫牧青山的人,他身穿猎户装,仿佛对什么都不在乎,张着腿坐在案上,丝毫不注意形象,眼神飘忽不定,显得很冷漠。
他那涣散的视线,唯独在转向潮生时,会短暂地聚起来,说几句冷淡的话,就像梦游的人回魂了一般。
萧琨马上感觉到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乌英纵会释放出领地被入侵的信号,哪怕上辈子,他与乌英纵也算不上熟稔,大多时候都透过项弦使唤对方。
萧琨:“老乌,你先到外头去。”
乌英纵大抵对萧琨依旧是顺从的,收走食盒,便退了下去。
“潮生,你也去。”萧琨又道。
潮生就没有这么温顺了。
“可我想和他说话,”潮生指着牧青山说,“我想认识他。”
乌英纵在厅外不小心没捧住一摞食盒,散了满地,发出巨响。
“听话,”牧青山用自来熟的语气说,“待会儿我过来找你。”
潮生只得点头,去帮乌英纵捡食盒,乌英纵却几下收拾好,前往后院。
除夕的午后,街上已空空荡荡,没几个人,市集纷纷收摊,预备回家吃年夜饭,再在戌时出来参加烟火盛会。这场狂欢将在开封持续到元宵节,今夜火树银花,明日有为期三天的蹴鞠大赛,初五开始,则是铁塔下的游园。
“能别削我面子吗?”宝音刚出门就恶狠狠道,“我们还没成婚呢,万一又逃婚了唯你是问。”
“哦?”项弦说,“你男人还逃过婚?”
“没有。”宝音说,“奇怪,那我为什么要说‘又’?”
项弦对宝音就像与萧琨相处般,伸手去搭她肩膀,宝音个头高挑,正色道:“我已是有婚约的人了,警告你,光天化日,不要对姐姐动手动脚。”
“帮我个忙。”项弦说。
宝音:“你也帮我个忙。”
项弦:“我先说。”
宝音:“我先说。”
项弦:“喂!大姐!这是我先提出来的!你还欠我钱没还呢!”
宝音:“那算了。”
宝音难得拿捏住项弦一次,誓要找个场子,项弦只得让步,说:“行行行,你说罢。”
宝音:“是这样的,其实青山他……也没完全答应和我成婚。”
项弦:“哦,逼婚啊。”
宝音:“唉,这事情说起来,很复杂……”
“答应就是答应,不答应就是不答应,”项弦正色道,“你告诉我,什么叫‘没完全答应’?”
“不要抠这字眼!”宝音说,“详情过后再慢慢地与你说。总之他离开我的部落,一半是为了杀黑翼大鹏,另一半,也是为了躲我,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项弦停下脚步,看着宝音。
宝音说:“所以我想,能不能问问他?或者让大哥出面,撮合撮合我俩。你看,我刚救了青山性命,不如你俩就一唱一和,催我们在开封把婚礼给办了。”
“没空。”项弦说。
宝音:“怎么就没空了?”
“大姐!”项弦说,“二月初二,就要去打魔王了!你还在这儿着急成婚,像话吗?何况我们与你未婚夫刚认识一天,你就要我们出面撮合?”
宝音:“这不是还在过年吗?我看你们过年倒是不耽误。”
项弦语重心长道:“谈情说爱不能这样,哪儿有一上来就成亲……”说着项弦转念一想,突然有了主意,说:“我给你个法宝。”
说着,项弦从乾坤袋中取出一个花环。
“这是什么?”宝音充满疑惑。
“这是我找潮生借的。你与他单独相处的时候,”项弦说,“把这花环戴自己头上给他看看。”
宝音:“然后呢?”
项弦说:“他若无动于衷,就是喜欢你了。”
“我不明白,”宝音说,“这与喜欢不喜欢有什么关系?如果不喜欢呢?”
项弦:“不喜欢也会变喜欢。”
宝音:“???”
项弦:“好了,现在说我的事……”
“不是啊!老爷!”宝音说,“我没见识,这玩意儿的神奇之处,能再给小的说道说道吗?”
“昆仑山的法宝,”项弦说,“叫千色神花,戴上它,你喜欢的人,就也会喜欢你。”
宝音:“哦,好意心领了,谢了,我不想这样,没意思,不是真的,我总不能天天戴着它罢?待我摘下来呢?”
项弦:“我不知道,也许又不喜欢了?”
“那你告诉我!”宝音抓狂道,“这又有什么意义?”
项弦:“你给自己戴上,他的态度若无变化,当然就是本来就爱着你啊!这么一来不就明白对方的心意了么?”
“啊——”宝音总算听懂了,但想到万一牧青山不喜欢她,戴上千色神花后态度发生变化,自己的心情是不是会更难过?摘下与戴上将是两重天,自己还会愿意摘它么?
“真的有用?”宝音怀疑地看着项弦,问,“你试过?”
“唔。”项弦点头,却意识到了什么,当场改口道:“没有!”
宝音:“不对啊!我看大哥分明就喜欢你……你试这个做什么?”
“废话少说,”项弦只避而不答,“轮到你帮我忙了,快。”
驱魔司厅堂内:
牧青山坐在一旁喝茶,萧琨则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
“有什么要说的?”牧青山见状,猜测萧琨支开大伙儿尤其项弦,想必有重要的话须得讨论。
“你和上辈子相比,有点不一样。”萧琨没有抬头,只道。
“不要胡说八道,我向来是这般。”牧青山答道,“你在写什么?”
萧琨说:“穆天子在战场最后,与我下了战书,我在考虑如何击破他。”
牧青山看了眼萧琨手里那张地图,说:“项弦、萧琨、潮生、乌英纵、牧青山、宝音、斛律光……”
萧琨十分意外,说:“你认识汉字?我记得,上辈子你说过不识字。”
牧青山说:“前生有一位朋友,教我认过大家的名字。咱们六个在宿命之轮第三次回转前都认识,接下来是不是去找斛律光?”
“不。”萧琨答道,“斛律光是意外相识,我不准备再去打扰他,让他好好地过自己的人生罢。”
牧青山说:“所以咱们六人,就是最后与穆天子决战的队伍了。”
“还有一位叫甄岳的,”萧琨说,“我准备在年节后去拜访他,距离二月初二尚时间充足……我想与你商量的,是另一件事。”
牧青山送回地图,扬眉示意。
“你记得我,也记得项弦,”萧琨说,“记得我们所有人。”
“说‘记得’不准确,”牧青山说,“只有你能‘记得’,我与宝音,俱是从梦中得到前世的启示。”
萧琨点了点头,牧青山又说:“梦里你与项弦,你们常在一起,潮生与管家也是。咱们一起进入天魔宫,净化了穆天子,但并未考虑到黑翼大鹏与巴蛇还在,最后他卷土重来了。”
“好,这就轻松多了,不需要再费劲解释。”萧琨说,“是我考虑不周。”
牧青山:“?”
萧琨想了想,说:“因果回溯后,最初我本想先找你,让你帮助项弦想起往事,现在想来,幸亏你不在长安古水道中。毕竟最初我尚不知道,在击败穆天子以后,我就没了。”
“什么?”牧青山疑惑道,“没了?什么意思?”
萧琨沉默,本以为能看开,但说到自己的死时,仍不太能面对。
“彻底消失。”萧琨叹道。
牧青山观察萧琨神色,没有追问,点头以示明白。
“反正你把我看作将死之人就是了。”萧琨总结道。
牧青山:“所以?”
萧琨:“现在想来,最初的决定是对的,我没有告诉他有关宿命之轮与因果回溯,甚至过往的三世三生,现在,我要正式请求你,为我保守秘密。”
“行罢。”牧青山淡淡道。
萧琨:“项弦他兴许舍不得我,又或者觉得我不容易……总之。”
牧青山:“他上辈子爱过你,这一生当然也会爱你。”
“是吗?”萧琨闻言触动,自言自语道,“我终究还是不自信。是啊,连小金都认得他,我又在害怕什么呢?”
牧青山没有回答,眉目间带着忧虑,注视萧琨。
萧琨陷入了沉默,过了很久,他终于下定决心。
“既然注定要离开,我不想重复一次。”萧琨认真道,“这么一来,兴许在一切尘埃落定后,我从这世上消失之时,他至少不会太难过,若能将我当作一个过客,等到事情都结束了,他将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就再好不过了。”
牧青山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只看着萧琨。
萧琨又道:“我不该在一开始就如此莽撞,说出我喜欢他;后来我想清楚了,我生来就是个不祥之人,甚至本不该存在于这世上。”
“我之所以会出生,缘因我父亲与鬼族所犯下的一个错误。”萧琨又说,“这个错误将随着宿命之轮回到地渊,而被完全抹除,我也将彻底消失。设若他又爱上了我,当我消失的那一天,他一定会觉得很生气罢?我骗了他,我对不起他。”
牧青山:“这样真的好么?”
萧琨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最开始回来时,我如果知道自己的命运,绝不会再去纠结,也绝不会告诉他内情,但我忍不住,总想亲近他,兴许这就是情劫罢。师父从前常说,‘天下再大的劫都能渡,唯独情劫难渡’。”
两人相对沉默,厅内寂静,直到外头传来宝音与项弦的交谈,牧青山才说:“我尽力而为罢。”
萧琨以双手努力搓了下脸,令自己尽量恢复如常,起身问:“买回来了?”
突然间,萧琨意识到了一件事——阿黄还在厅里!它听见了自己与牧青山的所有对话!
他马上转头,望向鸟架,半个时辰前他还给阿黄添过水,但它现在已不在那里了。
什么时候走的?萧琨不住回忆,也许是在项弦离开前?他常会忽略阿黄的存在,不仅是他,其他人也很容易忘记阿黄,毕竟它个头太小了,又与项弦常在一处。
从这点来说,阿黄确实很适合四处侦察。
驱魔司侧厢:
乌英纵正在准备年末散的赏封,但他实在太累了,心脏隐隐作痛。他撑着桌子,在一旁歇了会儿。
潮生担心道:“你这伤,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先歇会儿罢。”
乌英纵没有回答,他看见牧青山时,心里就很不舒服,想说“你回去罢”,却又舍不得赶潮生走。
“总会好起来。”乌英纵答道,他意识到自己太冷漠了,不该给潮生脸色看,改口道:“晚上带你出门看焰火,放心罢。”
潮生眉头深锁,他为乌英纵愈合了身体的伤,却无法驱逐魔气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