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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梦华(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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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其间项弦不止一次回过会稽,每次都会去萧家,但萧琨早在项弦离开的三天后,便搬走了。

某天他跳进院墙,环顾四周,只看见院内有一个打铁的熔炉、铁砧——契丹人是煅铁的行家,甚至“契丹”二字便是镔铁之意。

他又逐房检视,房间大多昏暗冷清,萧琨的卧室中清冷孤寂,只有一张榻、一张桌,以及墙上常年挂着刀,被摘走后所余下的白痕。

院里有一棵桃树,已结出了青实。

又数年后,项弦独自在玄岳山中收复山妖,于悬空寺下展开了一场大战,顷刻间犹如有天外飞仙疾来,凛冽刀气划过犹如月轮,一刀斩破山妖。

“收妖!”项弦全力抖开镇妖幡,将那山妖收入。

待得漫天滚滚红云消逝时,项弦愣住了,看见站在面前的萧琨,犹如置身梦中,半晌不得言语。

“我在大同府就看见你了,”萧琨竟是带着少许不安,说,“我……跟了你一路,就怕给你添乱。”

项弦如梦初醒,发出一声狂喊,冲上前去,把萧琨扑倒在地,紧紧地抱住了他。

“你长高了。”萧琨松了口气。他之所以不敢与项弦相见,全因在怕,他怕面前之人已不再是往昔之人,正如今日之江水已非往昔之江水。

见项弦露出那熟悉神色时,萧琨的担忧与恐惧,便随之烟消云散。

“你去了哪里?!”项弦抓着萧琨大喊大叫,“你究竟去了哪里!!”

他双目通红,竟是激动得哭了出来,紧接着抱住了萧琨,登时令萧琨不知所措,紧张无比。

项弦犹如疯了一般,抱着萧琨,开始亲他的脸。

霎时间萧琨心底无数情感涌出,轰然淹没了整个梦境。萧琨反手搂住了项弦,险些就要给他一个深吻,但两人对视时,项弦眼里全是泪,萧琨一时竟不敢亲下去,错过了那转瞬即逝的机会。

项弦意识到自己失态,又笑了起来,放开萧琨,只拉着他的手。

“走,喝酒去。”

客栈内,灯光昏暗。

“离开会稽后,你都在做什么?”项弦躬身铺好被子,两人都带着酒意,萧琨坐在榻上,注视着项弦的一举一动。

“修行,学艺。后来师父走了,”萧琨说,“她前往海外寻仙,临别前说,我已出师,可以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沈大师呢?怎么只有你一个?”

“他去岁就老了。”项弦答道,“冬天走的,你看?”说着朝萧琨出示自己袖上的孝布。

“这些年里,”萧琨说,“碰上什么值得托付一生的人不曾?”

“没有。”项弦笑了笑,躺下,说,“你呢?”

“我也没有。”萧琨淡淡答道。

“来日做什么去?”项弦侧头,与他同榻同被。

“不知道,瞎混罢了。”萧琨说,“你呢?”

“我也瞎混。”项弦笑了起来,“果然你的誓应验了。”

“什么誓?”萧琨避开项弦的目光,“忘了。”

“没什么。”项弦随口道。

“为什么不用我给你打的剑?”萧琨突然又问。

“舍不得,”项弦答道,“怕它断。”

萧琨:“这么瞧不起我?我好歹是契丹人,打的剑没这么容易断。”

“万一断了呢?”项弦说,“就连最后的念想也没了。”

萧琨的心咚咚地跳着,两人都酒意上涌,项弦的呼吸里还带着桃花酒的香气。

“还记得咱们去香炉寺摘桃子那次么?”萧琨忽道。

“去了这么多次,”项弦笑道,“你说哪次?”

“分你半个桃子那次。”萧琨说。

项弦想起,“嗯”了声。

萧琨说:“我记得那年你还供了两根红绳,说是你们会稽的习俗。想来又是在逗我玩。”

项弦:“你信了?”

萧琨:“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话,我向来当真。”

项弦笑了起来。萧琨又说:“后来你将红绳给谁了?”

“没有,”项弦答道,“还供在寺里呢。”

萧琨觉得自己今夜说得实在太多了,该适可而止了。

萧琨:“我睡了。”

项弦:“行,明天再说罢。”

萧琨呼吸均匀入睡。项弦等了很久,轻手轻脚摸起来,借着油灯的一点微光,拿到自己的随身包,从里头翻出两根红绳。

他低头看了会儿,再次摸上床,侧过身面朝熟睡的萧琨,拉起他在被中的左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将红绳系在了他的手腕上。

萧琨的手指突然紧了紧,握住项弦。

项弦骤然紧张起来,看着萧琨,萧琨侧头,睁开双眼,竟一直未睡。

项弦小声说:“这是我十年前就想交给你的东西。”

萧琨一手按住项弦,凝视他的双眼。项弦突然就什么都不想再说了,而是搂住他的脖颈,翻身吻在了他的唇上。

萧琨睁开了双眼。

项弦的脸凑得很近,犹如从客栈的榻上,被直接拉回到了现实。

萧琨难以置信地看着项弦,雾气弥漫,项弦满脸通红,搂着他,两人似是刚吻过,唇上还带着温软的触感,从梦中骤然苏醒。

“这是什么地方?”项弦先一步回神,望向周遭弥漫的雾,“我做梦了?”

萧琨呼出一口白雾,躺在废墟中的雪地上,项弦以手臂撑着身躯,低头看他,仿佛一时不愿离开。

“你还好罢?”项弦所注视之处,却是萧琨的唇。

萧琨反而不好意思,笑了起来,推开项弦,说:“滚!”旋即一个打挺坐起。

项弦笑着顺势下来,环顾周遭。置身于凶险境地中,气氛却因一场梦而变得旖旎。坠落前的最后一刻,金龙消失的刹那,萧琨反手抱住项弦,从高处滚落,庆幸的是,当时已算不得太高,地面又大多是积雪与软泥,抵消了他们的冲撞力。

“岳飞呢?”项弦望向四周。

“应当不碍事。”萧琨目测高度,想来岳飞也有点身手,不至于摔死。

雾气从废墟深处袭来,项弦还在回味,眼望萧琨,方才他确实沉浸在美好的梦境里。

狼的声音传来,萧琨骤然抬头,说:“是宝音!”

苍狼在雾气中奔跑,渐渐地雾散了,面前是一望无际的阴山。

“啊,”宝音说,“梦啊。”

宝音恢复高挑身形,站在草原上,眺望远方,说:“这就是你想要的吗,青山?”

天际的乌云凝聚成一双阴暗的眼睛,不过短短瞬间,便化作滚滚层云,朝敕勒川飞速涌来。狂风刮起,阴山下飞沙走石,牧民们大喊着“下雨了——”纷纷将牲畜赶回圈中。顷刻间大雨倾盆,水犹如被从天空中倾倒下来,暴雨之下近乎无法呼吸。

“青山!”宝音喊道,“你在那里吗?青山!”

梦境中,白鹿绽放出的光华幻化为佛光,牧青山身后鹿灵舒展,双角如树杈般抽枝绽芽,隐有神明之声。

“皈依于我。”牧青山朝宝音说。

“不。”宝音周身泛着柔光,背后出现狼灵。

她坚定地说:“你皈依我。”

滔天雨水化作洪流朝她涌来,宝音涉水而上,犹如蹚过了时间的长河,一路前行。她的身体渐沉下去,恢复了少年的身躯,随着她不断逆流而上,时间开始逆转,直至她站在敕勒川下部落前潮湿的泥地里,望见忙碌的对抗洪灾、收拾家当的牧民们。

她已再次回到了十六岁时的模样,记忆变得模糊又混乱,梦的力量袭来,甚至令她忘了自己是谁、来做什么的。

牧民们停下交谈,望向宝音,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宝音湿淋淋的,穿着黑袍,环顾四周,眼里带着几分茫然、几分陌生的恐惧。

陌生女孩儿的到来,引发了部族中的争论,对于安宁的世外桃源而言,这是一件大事。

“她是室韦人,”一名长老说,“且看她模样,不似寻常人家逃来,不可收容她,以免引来祸事。”

族长问:“你叫什么名字?”

“宝音。”宝音答道。但她的记忆就像被彻底夺走般,无论如何也想不起要找谁。

“你父母是何人?”另一名长老又问,“家住何处?你有姓氏么?”

“这么远的路,你是怎么来的?”族长又问。

“我不知道!”宝音很难受,说,“我忘了!”

“合不勒部与尼伦混战,”长老说,“兴许是他们逃出来的后人,必须快快送回……”

“不,不行!”宝音马上说,“我不回去!”

“你来这儿做什么?”族长又问,“怎么知道我们部落在阴山下?”

宝音一个问题也答不上来,这时从帐外进来一名身穿猎装的年轻人,诸长老道:“青山?”

“青山?”宝音听到这个名字,仿佛想起了什么。

“我在阴山北麓看见积云,”牧青山亦一身湿透,提着一只獐,放在帐前,说,“赶回来报讯,却慢了一步。今年的冬天较往年定来得更早,须得早做准备。”

说毕,牧青山望向宝音,眼中充满疑惑,似乎在问:你是谁?

族长解释经过,牧青山上下打量宝音,宝音马上朝他走来,看了他一会儿,却想不起该说什么。

“不先派个信使去室韦打听?”牧青山问。

“言之有理。”族长想了想,答道。

牧青山:“别叫我,我不想再出门。”

牧青山是族中最优秀的猎人,既供应族中不少人的猎皮猎物所需,亦会为牲畜接生、治病,还是制弓与制箭师。

他的话在族中举足轻重,宝音也因此有了保护伞。

傍晚时,族人带着宝音来到牧青山家门外。他的家以木石、夯土、树枝简单建成,父母去世后,他便孤身居住,甚至不像其他牧民一般在屋外养狗。

牧青山正在收拾被洪水冲坏的家当,回头看了眼,问:“又做什么?”

“她只愿意住你这儿,”牧民的女眷说,“到得别人家门口,死活不进去。”

“我还没成婚,”牧青山停下动作,说,“孤男寡女,像什么模样?”

牧青山的父母死后,不少族人都在为他说亲,甚至附近的高车人、契丹外部都想将女儿或妹妹嫁给他,牧青山则始终没有兴趣。

宝音咬着唇,手指绞着,泪水在眼眶中滚来滚去。

牧青山看了一会儿,说:“进来罢。”

“我看她是想嫁你了。”那女眷又笑道。

宝音就此住进了牧青山家中。牧民中未婚妻先住进夫郎家的情况颇有不少,牧青山早已过了二十,宝音年十六,成亲不过是办场婚礼的事,算不得违背礼数与规矩。

但牧青山没有谈论成婚之事,也不与她同榻,宝音住进来时,他将房间让给了她,自己在柴房内打了个地铺。过得几天,他又开始加建住所,搭出另一个丈许宽的侧间,住在那里头。

他们之间很少说话,牧青山极少主动开口——他的话向来很少,出门打猎时过来朝宝音说:“我出门去了。”

宝音于是“哦”一声,牧青山便离开部落,无论走多远,当天傍晚一定会回来。他回来时看见宝音在厅内的地灶旁跪坐,挽起长发,为他煮肉食与菜汤。

“饭还没好吗?”牧青山把钱放在厅里的箱子内,宝音需要用钱时,便会取来买东西。

“快了。”宝音说。

傍晚是只属于他俩的时间,宝音给汤调味,牧青山则盘膝而坐,一下一下地削着木杆。偶尔他会偷看几眼宝音秀丽的脸庞,每当两人目光相触时,牧青山便会将视线不自然地挪开。

“好了。”宝音照旧盛出一碗汤,递给牧青山。

“你先喝。”牧青山也照旧冷淡地说。

两人开始用饭,宝音笑道:“怕我给你下毒么?”

牧青山没有回答。晚饭后,宝音回房,牧青山则收拾洗碗,睡下,结束一天的劳作。

“这是什么?”宝音偶尔会看见牧青山打着赤膊,在屋里忙活,脖颈系了红绳,绳下坠着一枚古钱。

“保命钱,”牧青山随口答道,“爹娘留的。”

“可以给我么?”宝音问。

“不行。”牧青山说。

“看看而已,”宝音嗔道,“瞧你这小气的。”

牧青山:“看也不行。”旋即穿上了无袖衫,躺下睡了。

翌日天亮时,牧青山起来开门,总会看见宝音穿着黑袍,从河边打来水,坐在院里侧身洗头,唱着室韦人的牧歌。

下雨天,不出门打猎时,牧青山会坐在厅内制白桦木弓;宝音则不知道从何处找来了花,将它们串在一起,预备制成干花,暮秋节时将花环挂在门上。

“好看么?”宝音戴上花环,朝牧青山问。

牧青山看了一眼,不答话。

“还得改改。”宝音笑着低头。

“商人们带来了一个消息。”牧青山整理弦,手臂肌肉绷紧,肩背使力,将弦挂在弓上。

宝音停下动作,不明所以。

牧青山说:“室韦的尼伦部,有一名公主走失了,合不勒正在四处搜寻她的下落。”

宝音:“叫什么名字?”

牧青山开始试那把长弓,手指轻轻勾弦,绷开,发出嗡嗡声响,又将它拉成满月,说:“不知道。你当真不记得从前的事?”

“我从来没有骗过你。”宝音生气了,看着牧青山。

牧青山放下弓,望着宝音,宝音已赌气转身回房。

牧青山走过来,拿起花环,出外将它挂在房门上。

暮秋节前夕下了一场雪,塞外近乎所有部族都赶到了敕勒川,长桌上摆出食物,铁勒、高车、柔然诸部都来了。

今年依旧是牧青山开弓,大雁拖着五色布条飞往天际。只见他一个翻身,上了高台,旋身拉开一把大弓,指向天空,侧过头,仅凭声响,视线却捕捉到了台下的宝音。

难得地,牧青山嘴角微翘,带着三分笑意,松弦。

喝彩声犹如雷鸣,大雁扑腾惊慌飞走,五色彩布被一箭穿过,在空中飞旋,它慢慢地飘飞,在空中降向人群,所有人赶往布条落地处哄抢,谁能拿到它,来年便将吉祥如意。

宝音被挤在人群外,焦急不已,但人们已里三层,外三层,她不可能抢到了。

然而就在人群的外围,牧青山朝她走来,摊开手掌,出示一道彩条。

宝音失落表情消失,笑颜如花,接过后将它系在手腕上。

“咱们去滑雪罢?”宝音提议道。

“你会滑雪?”牧青山相当意外。

宝音带着笑容,注视牧青山。

“从山上滚下来,可不是玩的。”牧青山说。

宝音说:“我要是会呢?你愿意试试?”

牧青山摊手,示意没有盾牌,宝音说:“我去借一个。”

牧青山疑惑更甚,说:“当真?这不像你。”

宝音带着一面盾牌回来了,牵起牧青山的手,带着他跑上山腰。

“什么样的我才是我?”宝音踩着盾,说,“你怕么?”

“没学过,就怕带累了你。”牧青山说,“我是猎人,你知道暮秋节这天,一起滑三次雪,是什么意思?”

宝音避开牧青山双目,说:“那就一起摔死算了,来不来?不来我自己走了。”

牧青山将弓反手背上,站在盾牌后,说:“慢点。”

宝音望向敕勒川中的盛会,说:“不知道为什么,我生来就会,也许是上辈子,又或上上辈子的一点执念罢?”

紧接着,牧青山大喊出声,宝音竟真会滑雪,只见她身形灵动,一踩盾,两人便同时沿着阴山南坡刷然滑了下去!

浮生万象如山,光阴瞬息似海,扑面而来。

“上邪——”宝音在狂风中歌唱,身后牧青山眼神带着震惊,抱紧了宝音的腰。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宝音的歌声在敕勒川中回荡,响彻晴空与旷野。

他们在山坡上倾翻,牧青山下意识地抱住了宝音,两人沿着雪坡滚了下来,白雪洒在他们的头上、身上。

宝音哈哈大笑,躺在雪地中,牧青山则狼狈不堪地坐起。

“再来!”宝音说,“我都快忘了那个约定了!”

“你得回家,公主。”牧青山沉声道。

“不。”宝音之声坚决道。

梦境再次发生变化,阴山下已成充满杀戮的战场,室韦人开始追寻宝音下落,冲进宴会中四处杀戮。

梦境在苍狼与白鹿之间不停反复拉扯,牧青山转身朝向战场,喝道:“停下!结束了!宝音!”

宝音背对战场,面朝敕勒川,与牧青山犹如被隔在了两个世界。牧青山的身后出现了黑翼大鹏的身影,他不住喘息,似乎想再说句什么,黑雾却重重卷来,纠缠住了他,将他拖向魔气的深渊之中。

但胸膛处那枚铜钱仍发出光,守护了他的身躯。

宝音躬身,妖力释出,双目闪烁绿光,化作巨大的苍狼,发出一声狼嗥!

白鹿的梦境之力骤然破碎,远在迷宫尽头的项弦与萧琨蓦然惊醒,苍狼扑向黑翼大鹏,冲进了黑暗。</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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