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第94章魔王
天魔宫尽头,露台上,巴蛇的黑色灵躯横亘高处,环绕巨树翺翔。
穆天子脸色阴晴不定,一众魔将隐入黑焰升腾的鼎内,唯独赵先生跟随于穆天子身后。
“许多年中,我始终无法削弱巴蛇本魂,如今它魂身分离,”穆天子沉声道,“蛇魂再无凭籍,只能回到宫中。想必黑翼大鹏亦是如此,距离天魂回归的时刻已不远。”
赵先生立于穆天子身后,穆天子以审视的目光打量他。
“大鹏在三百年前,唐时驱魔一战中便已入了转世轮回,只余执念游荡人间,久未消散。金翅大鹏的本体,如今托生为人,”穆天子说,“托生者正在开封。”
“黑魂在寻找金魂,”穆天子又道,“它受到与生俱来的吸引,正朝中原不断靠近。你可在巢xue中设下陷阱,引驱魔师前往,依样施为,毁去黑翼大鹏身躯,释放出它的修为,让我的天魂带着修为归来。”
赵先生稍躬身,穆天子又冷淡地说:“去罢,将九曲黄河阵带着。”
说毕,穆天子伸出左手,漆黑尖锐的指甲中汇聚黑水,滴落于赵先生掌心中。
赵先生握住那黑水,化作一道魔火,拖着滚滚尾烟飞离天魔宫。
穆天子转身前往天魔宫中央的黑色水池,犹记得上一世中,在他面前抓紧了宿命之轮的萧琨,以及在洞庭湖畔,背叛了他的赵先生。
这不是他第一次遭到背叛了,曾经盛姬亦是如此,与他厮守近十年后,无情地抛弃了他,缘因他只是凡人之躯。哪怕他贵为神州天子,亦无法摆脱生老病死的宿命。
“你生下来,天命便是治理神州,上启天听,下恤万民……”
母亲太姜在两千年前所言,依旧在他耳畔回荡,这是历经久远的两千年来,他所记得的唯一的一段话。
“然后呢?”幼年的姬满问道。
“然后……”太姜正在一众侍女之中,欣赏东地呈贡的蚕丝,漫不经心道,“史书将为你记上一笔:姬满为天子,治下,国中欣欣向荣,黔民各得其所,一片清平之景。”
“再然后呢?”少年姬满一身猎装未除,坐在殿内的台阶前,喝着清冽的泉水,问道。
“再然后,”太姜已日渐苍老,笑道,“你会有你的妻儿子女,你的孩子,会继承王位……”
成年后的姬满一身王服,来到太姜病榻之前,问:“再然后呢?”
“再然后,”太姜脸上满布皱纹,喃喃道,“你就会像娘一般,慢慢地老去,人死后,回到天地脉中,归入这个浩大的世界,你肩上的担子,便可放下了。”
姬满站在太姜的灵枢前,又问:“母后,再然后呢?”
但太姜已经无法再回答他了,她的幽魂随着吹向西方的一阵风而消散,化作千万光点,被纳入了天地的长河之中。
那天以后,他驱起了八匹骏马所拉的车乘,遨游于神州,那是个尚有神仙在世的时候,距离鸣条之约不过区区六百年,人间灵气充沛,万物竟发,修行者们虽不似商汤时通天彻地,却仍有一番作为。
修行为的是什么?姬满时常疑惑,吸纳天地灵气,以壮大自身实力,与土壤中汲取养分的巨树并无多大区别,哪怕有再高的修为,也会死去、消亡,犹如参天大树颓然倾塌,再将养分还给大地。
两千年里,他见过无数在大地来了又去、妄想以一己之力比肩神明的妖灵,而它们无一例外地都走向了终结。
天地尚不能长久,况人乎?魔也好,妖也罢,甚至渺小的人,俱在轮回中苦苦挣扎,它们贪婪地汲取着灵气,汲取世间所提供的养料,想超脱规则之外。
是啊,规则,又是谁在制定?
盛姬离开他身边那年,穆天子不仅没有愤怒,反而觉得这理所当然,他渐渐明白到了仙与人,身处于两个世界中的事实。
他时常想试着挑战这规则,兴许在某个地方,存在着某种漏洞。他先是从昆仑窃走树种,吞下它,借助树种获得了更长的生命,藏身于世界的角落之中。按理说,他已获得多少凡人苦苦寻求而不得的长生。
尽管白玉宫震怒,派出神侍下凡寻找,但只要他不发动句芒的神力,她们便无法得知他的藏身之处。一百年、两百年的时光在永恒面前近乎只是一瞬。某一天,姬满突然得以悟道,以树的躯体领悟了修行的本源。
每一名修行者都在汲取天地灵气,就像争夺大地养分的树,灵气日渐稀薄,却又因他们互相抢夺甚至前赴后继地死亡与屠杀,释放出一部分的力量。这是一个吞噬的过程,在混乱的漩涡之中,力量朝着某些意外诞生的个体缓慢汇聚……
就像凡人间的征战与杀戮,令权力与土地、钱财渐渐地汇聚到一个人的手里。
天地灵气将在这弱肉强食的世上,培养出一名不世的存在。也许诞生之时,它只是一只渺小的虫豸,它不停地吞噬,从弱到强,搜集的灵气越来越多,躯体亦越来越大,到了某一天,已形成压倒性的力量……它吞噬所有的修行者,亦吞噬山川、土地乃至万物。
它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按着既定的道路,再也不能回头,坚定地走下去,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天命?
最终的时刻即将到来,它将成为世界,成为独一无二的神。
他的力量仍不够,飞升离世的众神一定会干预他的计划,他必须吞噬更为强大的个体,譬如巴蛇与黑翼大鹏鸟,只是以如今的能耐,他无法消化它们的力量。
于是他用了另一种手段,分出自己的魂魄,同时也将魔种分作三份,寄生于巴蛇与黑翼大鹏身上,缓慢地蚕食它们,以获得更强的修为与力量。但实在太慢了,何况还将遭受寄主的剧烈反抗,必须除掉它们原本的意志。
这么一来,他所分出的魂魄,才能带着强大的力量归来。
待得自己完全吸收蛇与鹏鸟时,力量将比拟天地,再无存在能敌,届时再吸收凤凰……
穆天子走向巨树。
“这也是你的宿命么?”穆天子终于得到魔种时,发现它的力量与他竟显得意外地契合,没有任何排斥感,他的身体便接受了它。
于是,一场漫长的布局开始了——这将是万物的结局,它从盘古释放出的“唯一”中诞生,也势必将归于“唯一”这个结局。
而我将是那个世界的唯一。穆天子在旋转的宿命之轮面前,朝那深不可测的、宿命的结局前去。
开封:
“郭大人来啦!郭大人来啦!”石狮子的叫声传遍驱魔司。
萧琨醒来时,被中还保留着项弦的体温与气息。
项弦起得很早,在正厅内与郭京说话,桌上放着伏魔琉璃瓶。郭京则正吃着一碗乌英纵端上来的藕粉,不时点头:“辽国的大驱魔师啊。”
“实不相瞒,”项弦说,“这一路上,我们联手收伏了善于红,已是过命的交情,三场天翻地覆的打斗里,都是他保护了我。尤其两次与巴蛇的正面交锋,要不是他,我甚至没法活着回来。”
“这你就言重了。”郭京说,“不过我知道,寻找巴蛇,再除却魔种,乃是沈括交给你的一项重任,说这是你成为驱魔师的初心,也不为过。”
郭京度过最初的震惊以后,全盘接受项弦所言,又道:“成都驱魔司使叛节一事非同小可,还须通告各地驱魔司署……唉,善于红一向眼高于顶,一身傲气,只没想到,最终会被执念糊了脑子。”
项弦坐着饮茶,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又说:“所以,根据我对萧琨萧兄弟的观察,驱魔司正使一职,非他不可。”
项弦话锋一转,郭京却丝毫不意外,没有正面回答。
“萧琨此人我常有所耳闻。”郭京若有所思道,“他在辽国时,名声是很好的,师承于一位西陲之地的隐居仙人,接管大辽驱魔司的近十年间,荡平了北方诸多妖邪。你也记得,咱们已经有许多年不曾听闻,长城以北有妖怪冒头作乱的事了。”
项弦:“正是。”
“我听说在江湖中,他愿意为百姓排忧解难;在朝堂上,他被允许佩刀上朝,又是太子少师,有不可推脱的责任。”郭京说,“我对他倒是没有什么看法,就怕他在大辽亡国后不甘心,坠入执念,被你说的那什么穆天子所利用……”
项弦说:“以我名誉为他担保,决不会如此。”
郭京又点了点头,说:“我倒是听说,他在辽国还赈济了不少孤儿,唉,两军交战,俱是无辜死伤,也不知上京沦陷后,孩子们如何了。”
这倒是项弦第一次听闻,却又觉得这就是萧琨会做的事,很合理。
项弦又想起萧琨曾言,打小并未在父母身畔长大,萧家虽显赫,于他却只有一个姓氏,归根到底与孤儿也差不多,也许正因自己是这么成长的,才会收养无家可归的孩子?
“如今巴蛇已死,”郭京说,“想必你也去了一桩心头大患,可以歇息一段时日了。”
项弦始终没有告诉郭京,萧琨转述的预言,也没有提及智慧剑断,只解释道:“巴蛇并非真正消亡,我们只是削弱了它,此刻兴许它已回到了天魔宫中,回到穆天子的身上。”
“唔,”郭京道,“一刻也不得松懈啊。”
萧琨穿过前廊,来到厅内,项弦与郭京便停下了交谈,一齐看着萧琨。
“郭大人。”萧琨打量一番郭京。
“这位是萧大人。”项弦假装什么都不曾说,朝郭京介绍道。
“行,”郭京说,“我都明白了,萧大人来投,乃是我南传驱魔司的一桩大事,要迎战天魔,拯救神州浩劫,便有了底气。”
萧琨拱手道:“郭大人谬赞了。”
“项弦今日在我面前,一力保荐你为正使。”郭京又说,“但如今也是岁末了,朝中文书来往,说不得比平日费时费事些,我多盯着点儿就是。”
“对了,”郭京临走前,不经意地问,“天命之匣呢?”
项弦与萧琨甚至不需交换眼神,便知这才是郭京前来最重要的目的,只不过假装在最后才提起。
“没找着。”项弦用三个字就打发了他。
“传国玉玺至关重要,”郭京叮嘱道,“千万上点心啊。”
郭京走后,项弦哈哈地笑了起来,萧琨亦忍俊不禁。
“上点心了!”项弦道,“老乌呢?怎么光喝茶,不上点心?”
“给他也无妨。”萧琨在正榻前坐下。
项弦却道:“凭什么?要献宝我不会献?让他去邀功?何况来日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
宝音早就醒了,只竖着耳朵在侧院里听,客人一走,她马上就来了。
冬日阳光暖煦,照着庭院,萧琨不禁心中感慨,上一世自从天魔宫解体坠落,戾气释放后,便很少见到这样的晴天了。
“现在没办法,”萧琨先堵了宝音的话头,说,“必须先查明黑翼大鹏鸟的下落,我俩才好替你救男人,白鹿被黑翼大鹏吞噬……”
“知道,我都知道……大哥,”宝音说,“我要是能找到,还来这儿求你?我早就去了好罢。”
“不要冒冒失失,宝音,光凭你不行,去了也是一起被吞的命。”萧琨答道。
项弦在旁想了想,问:“阿黄?”
阿黄大部分时候都在睡,要么就是发呆,闻言舒展翅膀,伸了个懒腰,说:“我去打听看看罢。”
萧琨本想着阿黄上一次在洞庭湖畔所遭遇之事,只恐怕又被穆天子掳去炼化,叮嘱道:“你自己别去,让鸟儿们探听,这段时日里,你得留在项弦身畔。”
“关你什么事?”阿黄打量萧琨。
项弦略觉疑惑,却知道萧琨是认真的,问:“为什么这么说?”
萧琨蹙眉犹豫,项弦便不再追问,朝阿黄使了个眼色,随口道:“听他的,总归不会有坏处。”
阿黄与项弦对视片刻,项弦扬眉,末了,阿黄不情愿地飞出去了。
“哟,”宝音说,“真稀奇,你们一人一鸟儿,还能眉来眼去地暗示呢。”
项弦:“从我小时候起,阿黄就跟在我身旁了,我想什么它都知道。偶尔我还能用它的双眼感知周遭。”
萧琨依稀有种错觉,仿佛阿黄刚才与项弦交换了什么秘密。
“先吃早饭,”萧琨说,“将潮生喊起来,稍后再办正事。”
是日,项弦与潮生分了一张法阵设计图,两人在院前地上,以朱砂、金银粉画阵。
“开始喽。”项弦最后说,“善于前辈的三魂七魄,折腾不了太久,有什么话赶紧问。”
萧琨、乌英纵与宝音在一旁看着,项弦取出伏魔琉璃瓶,朝着法阵中央一倒。
黑气犹如水流般涌下法阵,善于红的魔核被倒了出来,在法阵中央悬浮。午时阳气鼎盛,法阵凝聚自然气象之力,发出金光,重重困锁住魔核,善于红浮现出半透明的黑色身影,不断挣扎,发出哀号。
项弦则手持断剑,稳住阵眼。
“不会吧!”宝音惨叫道,“你别告诉我这是智慧剑!”
“是,”萧琨说,“它已经断了。”
潮生:“呃……你先不要激动,大姐姐……”
宝音简直两眼一黑,说:“这可怎么办?!还能去驱魔吗?”
项弦:“别吵!我集中不了精神!”
智慧剑虽断,在项弦的驾驭之下,却仿佛更灵活了。他不需要再顾忌威力全开时召唤出明王降神,他会失去意识,乱砍乱杀一番,眼下手持断剑,伏魔金光反而收放自如,被注入法阵之中,纵横交错,形成困魔的强大力量。
萧琨不禁在心中佩服项弦神乎其技,果然是沈括的高徒,这等奇特法阵在北传典籍中不仅见所未见,更是闻所未闻。
“前辈,”项弦说,“好久不见了。”
善于红发出凄厉的叫喊,奈何被捆缚。萧琨沉声道:“善于红,你已入魔,若坦白交代,稍后我便释放你,让你去投胎进轮回;若有所隐瞒,必定要永远困在瓶中,日日夜夜地受苦。”
项弦难得有一次近距离观察魔族的机会,发现魔核已与她的三魂七魄胶着于一处,融为一体,魔即是己,己即是魔,最初的一缕执念以魂魄之力喂养,日日夜夜,滋长壮大,难怪入魔者一生俱难以挣脱。
善于红渐渐地平静下来,说道:“我这百余年的一生,俱为自己而活……夫君去后,我已度过恣意一生,若非受你们所阻,我本可修成历经万世不灭的法身,比肩神明……”
项弦示意乌英纵:“老乌,拿个冬橘出来,剥给我吃。”
萧琨:“给我好好拷问!”
乌英纵进厅内,取了橘子,剥来给项弦。
项弦一手接过,淡定地看着善于红,自己吃了,又顺手喂给萧琨两瓣,说:“还想比肩神明?这志向当真了不得。”
善于红沉声道:“天子以诞生新的树,转世为那至高无上的存在为终局……世间万物,都将从头来过,你们不过是时光中的蝼蚁。”
萧琨想起上一世的赵先生,善于红如今所言,两相印证,倒是能对上。
“恕我直言,”项弦吃着橘子,说,“魔王搞不好是为了自己,拿话来哄你们罢了。”
善于红大怒道:“你又知道多少?!天子历经两千载时光,无数劫,无数难,岂是你等朝生暮死的蜉蝣能窥之境?!”
萧琨不想与她纠缠这些没完没了的话题,索性道:“你何时入的魔?”
善于红冷笑起来,不等萧琨下令,项弦持智慧剑朝向法阵,释放出法术,拧转,锁链当即纠缠成一团,拉扯善于红。
善于红那魔魂登时遭受三魂七魄崩离之痛苦,较之肉身受折磨尚要剧烈千百倍,当即哀号起来。
“庆历四年!八十一年前!”善于红哀求道,“天子前来大汉驱魔司,欲往巫山,将天魔种取到手中。放了我罢!我知道错了——!”
项弦松手,说:“这就对了嘛,大伙儿都是体面人,何必嘴硬呢?啊!八十一年前啊,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
“后来呢?”萧琨道,“项弦,不要打岔!这种时候背什么文章?”
“天子命我等待,”善于红得喘息之机,说道,“届时自有安排,我便在成都蛰伏,直至熙宁八年……五十年前……”
项弦:“‘蛰伏’这词用得好。”
萧琨:“别、打、岔!”
善于红视线游移不定,显然正找机会逃脱。萧琨又道:“继续说。”
“……为他找寻分魂之术。”善于红说,“末了,天子找到了巴蛇,令我进入妖族圣地,在我协助之下,进行了第一次分魂。”
“成都驱魔司继承汉统,”善于红说,“自然有人间所不知之秘术,一千年前以巫蛊分魂的记载仍能找到,于是天子经历了极大的痛苦,将自己的一魂转移至巴蛇身上。”
“我懂了。”项弦道。
萧琨朝项弦说:“这应当就是魔王的第一次分魂,只没想到距如今倒是不远。”
萧琨本以为穆天子布局两千余年,早已完成了对巴蛇与黑翼大鹏的控制,听善于红这么说来,分魂为三,倒是数十年中才发生的事。
潮生说:“啊!我知道!分魂与夺魂术的创始者是刘据,当初因此还引发了巫蛊之乱。分魂与夺魂的原理太过邪恶,被人间驱魔司禁了许久,三国的时候还有呢!后来就没人用了。你挺厉害啊,善于红,居然能学会这个?”
“分魂与夺魂,是什么?”宝音听得一头雾水。
“人有三魂七魄,”项弦说,“其中‘魂’是决定咱们存在于世间的依据,具体如何发生作用,我不学这分支,了解不多。所谓分魂,即将三魂分出,寄伏于他人或物上,夺魂就更邪恶了,驱逐或是吞噬他人的魂魄,强行占据对方的身躯。”
萧琨:“分魂,就是把一个人变成两个人,是这样罢?”
“可以这么理解,”项弦道,“具体原理,咱们稍后再说。接下来呢?”
善于红:“天子将地魂附于巴蛇之身,但巴蛇朝云曾是妖王,修为深湛,天子难以完全掌控其身躯。”
萧琨明白了,穆天子有极大野心,获得树种后仍觉不够,他还想夺取巴蛇的力量,通过后续修行,将其吞噬、纳入,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但巴蛇的存在比大多数妖怪更古老,甚至可追溯到山海经的四海八荒之年,穆天子再强也难以驾驭,于是被它挣脱控制,回到长江之中。
“这算成功还是失败?”萧琨沉吟道。
项弦摊手,说:“也许连他自己也无法下定论罢。你看,还好审了她。”
萧琨想起上一世,他们匆匆击败善于红,未多细问,不料其中却隐藏着这么一个惊天大秘密。
“你说得对,”萧琨坦然承认,“是我错了,不该武断下决定与你分开。”
上辈子若多存一份提防,天魔宫决战后,他们绝不会掉以轻心。
项弦倒无所谓,拍拍萧琨肩膀。
“再后来呢?”宝音最关心的却是黑翼大鹏。
魔气散开后,善于红渐渐恢复人形,她的半身被幽火所斩,魔气一散,再难以支撑,又道:“第二次,是由我与天子同行,数年以后,在折多山深处,找到了黑翼大鹏。”
项弦怀疑地看着善于红,忽见萧琨以幽瞳焕发光芒,在问话时查探善于红所思。
“我苦苦劝说无果,”善于红的语气变得冰冷,“天子执意第二次分魂,但历经巴蛇一役,他的魂力已十分衰弱。”
“结果显而易见,”项弦说,“他约束不了巴蛇,更约束不得黑翼大鹏,第二次分魂,将天魂附着于黑翼大鹏身上,没能收回来,乃至黑翼大鹏也逃掉了。”
善于红没有回答。萧琨又说:“嗯,这两只上古妖王,俱脱离了他的控制。”
“后来他没有再采取行动?”项弦又道。
萧琨依旧思考着,却在想另一件事,穆天子对这些上古大妖,有什么特别的执着么?联想到他还以魔气腐蚀了凤凰,显然凤凰也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只因对方魂魄分散,天魂归黑翼大鹏,地魂归巴蛇,命魂正附着于昆仑之树上,已分无可分,总归不能将命魂也放出去,凤凰才得以逃得大难。
“还有要问的吗?”萧琨朝项弦道。
项弦猜测萧琨已用幽瞳查看过善于红的内心,该问的都问得差不多了,便随意摊手。
“净化她罢。”萧琨说。
项弦:“都让开点儿,这是我第一次在家里驱魔。阿黄,你看着萧琨。”
“不!不——!”善于红说,“我不想死!”
项弦抬起一手,断剑金光闪烁,除潮生之外,宝音、乌英纵与萧琨俱带妖族血统,骤然退避,以免被剑所伤。
法阵轰然爆发,项弦以断剑指向法阵中央的善于红,声音充满威严,犹如洪钟大吕,震响于蓝天之下。
“我不想死——”善于红狂叫道。
“尘归尘,土归土,”项弦沉声道,“从何处来归何处,驱魔!”
法阵中金光交错,轰然击穿魔核,魔核崩碎,紧接着在金光的照耀之下,金火席卷,将魔气焚烧殆尽。
唯萧琨依旧站立,他看着项弦,不禁想起上辈子许多次目睹项弦降神的一幕。
曾经的他,祭出智慧剑时便彻底失去七情六欲,短发随光风而飘扬,侧脸俊美,却充满了无情的神性。
如今他恢复了凡人之身,没有战甲,没有光翼,唯独飘扬的武袍与那俊美的侧脸,以及认真专注的眼神。
不知为何,萧琨忽觉得,若能回到曾经,被失去自我的项弦一剑杀了,亦不失为好归宿。
“我真的觉得剑断了以后,还更好用了。”项弦收剑,朝萧琨道,“以前总是稀里糊涂的,乱打一气,做了什么都不知道,现在至少还清醒着。”
宝音:“关键是你能杀敌不?我要的不是清醒,是要救人啊,大哥们!”
萧琨转身入内,思考善于红之语,宝音则快步追入。
“现在咱们只知道了缘由,”宝音说,“黑翼大鹏在何处,根本没有问出来。”
萧琨:“分魂结束后,黑翼大鹏便已离开,需要我先为你整理前因后果么?”
宝音沉吟,答道:“不必了。”她已大致清楚为什么黑翼大鹏突如其来,攻击了阴山下牧青山的家。一定是穆天子分魂结束后,影响了黑翼大鹏,令它遭受了刺激,寻求巩固自身意志的办法。
它飞向敕勒川,在那里酿成了一桩屠村惨案。
项弦疑惑道:“难道咱们斩了巴蛇的身躯,反而是帮了穆天子,削弱巴蛇的力量,让他得以召唤地魂回归?”
萧琨说:“巴蛇的妖力大部分在肉身上,你也可以认为,我们削弱了它。”说着他做出了一个手势,说:“利弊参半,达到某种平衡。我猜他一直在寻找彻底吸收两大妖王的办法。”
那么事情就变得明朗起来了,首先穆天子分魂予巴蛇、黑翼大鹏身上,而在分魂状态下,他显然无法完全驾驭这两大妖王,导致它们带着穆天子的魂魄脱离掌控。
这是一个拉锯的过程,也许穆天子的魂魄碎片有时占到上风,但大多数时候无法将巴蛇与黑翼大鹏召到天魔宫。
在上一世,天魔宫崩毁瓦解后,他们成功驱魔,亦除去了穆天子的命魂本身。
于是余下的两魂约束力减轻,发生了某种奇特的变化,巴蛇与黑翼大鹏朝着彼此赶来,再一次融合,诞生为新的天魔。
萧琨说了猜测,项弦大致理解。
“现在知道了,”萧琨朝项弦说,“在迎战黑翼大鹏时,我们得彻底驱散它,不要让它再带着修为回去,如此在最后决战时,便能轻松许多。”
“关键得怎么找到正主儿。”宝音最关心的就是黑翼大鹏的下落。
项弦示意阿黄,阿黄说:“已经让鸟儿们找去了。”
“除非它一直躲着,”萧琨说,“否则只要现身,就会有端倪,你不要着急。”
“换了你男人你也着急。”宝音嗔道,继而起身要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