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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回响(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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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师父说过,”萧琨吃力道,“居住在曜金宫的那位前辈,食量很大!”

项弦:“也不用献祭活牛给他罢!就不能弄两扇腊排骨?!”

“你要帮忙就帮!”萧琨为了这祭礼,简直焦头烂额,终于忍无可忍道,“不帮忙就别废话!”

项弦只得分了一根牵牛绳,与萧琨一边一根,生拉硬拽,将两头奉献给曜金宫大妖怪的礼牲强行拖上了太行山。先前萧琨在山下买这两头牛,已近乎花光了他本就不多的积蓄,项弦一直在袖手旁观,现在终于看不下去了。

太行山顶,茫茫风雪中,竖着一根木棍,萧琨便将牛绳系在那木棍上。

“你确定这儿有你说的那地方?”项弦说。

萧琨只不想搭理他,两头牛哞哞叫着,撒鸾则一脸仇恨,打量两人,心里用极其恶毒的语言问候两家人的祖先,奈何毫无办法。

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天渐渐地黑了下来。

“回去罢,”项弦说,“你师父多半记错地方了。来,打起精神,咱们下山吃点好的,喝顿酒去,再慢慢地想办法。”

萧琨只觉得这一生实在充满了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挫折。

坐在太行山顶,他不禁沮丧无比,开始反省起自己的人生,仿佛从记事开始,他就从来没有真正快乐的时刻。

也许唯一能带来宽慰的,就是面前这个凡事都无所谓的家伙罢。

“我不下山,”萧琨的脾气上来了,说,“我就在这里等着,我相信师父说的。”

“行,我陪你等。”项弦只得说,“但等多久,咱们不可能不吃饭罢?”

萧琨:“一年、十年、一千年、一万年,等到曜金宫开门。”

项弦抓狂道:“你是不是疯了——!”

萧琨没回答,只在那木棍前埋头坐着,长叹一声。项弦蹲在侧旁尝试着劝他:“万一你师父记错了呢?!兄弟,你不要这样,这么搞,我很难办的。人间有这么多好吃的好玩的,又没人逼你非要去做什么,开开心心的不好么?”

“走罢——”

他们就像两个小孩儿,项弦几次想让萧琨起来,萧琨却执拗地不为所动。

然而下一刻,云雾散开,项弦震惊了,结界浮现,牦牛开始哞哞乱叫,宏大的天上宫阙,就这样出现在了面前!

萧琨淡定地拍拍袍上的雪,转身面朝恢宏的曜金宫。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曜金宫内传来,说:“睡过头了……凡人?唔,还带了祭品,有什么要求,说罢。”

“真的有啊!”项弦大叫道,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所见。

昆仑山,白玉宫:

潮生看见项弦的一刻,便跑上前,挂在了他的身上,既摸又抱。萧琨则面无表情,朝皮长戈解释了整件事的经过。

“哦,”皮长戈说,“所以这个是给我的祭品吗?但我不吃人,好意心领了。”

撒鸾在一天内连着参观了两处世间仅存的神宫,已不知该说什么了,当然,他嘴巴还被堵着,也骂不出话来。

“哥哥,”禹州解释道,“这不是给你吃的,他是辽国的皇储。”

“哦哦,”皮长戈说,“是皇储啊,失敬了。不要这样对皇储罢,太可怜了。”

皮长戈上前去,将撒鸾堵嘴的布扯下,解开他手上的系绳。撒鸾眼里充满了恐慌,毕竟这一天半里的经历,已远远超出了他从小到大的所有认知。

萧琨又叹了口气,坐在白玉宫前的台阶上,项弦则被潮生拉着,进了殿后书阁,前去翻找心灯的记录。

“他想将这孩子托付给曜金宫,”禹州没事人般当着撒鸾的面说,“我可不要,交给你了。”

“我……我?什么?”皮长戈吓了一跳,说,“不行,我们这儿已经有潮生了!你还是带回去罢,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萧琨只得点头,毕竟自己是来求人的,再看撒鸾眼神,又有点不忍心,然而又能怎么办呢?这孩子心里如今只有恨,没有丝毫的宽恕与仁慈。最初他只能寄希望予两大仙宫能收留撒鸾,净化他身上的戾气,奈何禹州一看就知道不好惹,踢皮球般将他们送来了昆仑山。

皮长戈也不收,接下来又怎么办呢?

萧琨往回看了好几次,不知项弦与潮生找出了什么线索,看见潮生对项弦的喜爱时,他的心情变得十分复杂,更隐隐多出几许酸楚。

“找着了!”项弦带着潮生快步出来,说,“最后一任心灯之主葛亮,辞世之地在成都。我说呢!师父当年还认得他。”

“你先去。”萧琨又道,“我思来想去,还是先得将撒鸾送到安全的地方。”

“那怎么行?”项弦打量萧琨,两人站在白玉宫内一隅,低声商量,“说好了一起行动。”

萧琨小声道:“带着撒鸾,什么也做不了。”

项弦:“你忘了倏忽的预言是怎么说的?”

潮生想过来,项弦抬手,示意他稍等。萧琨本想说“你既讨仙人喜欢,又有智慧剑在身,少了我,说不定更顺遂”。

“我不想和你分开。”项弦说,“你想送那小子去何处?要去就一起去。”

萧琨心中充满感动,却不松口,说:“我得将他送到西域,交给耶律大石。”

项弦:“那就先去西域罢。”

萧琨:“不,不能耽误你的事,分头行动罢。”

项弦:“你让我从昆仑山,走着去成都啊!”

萧琨:“……”

“原来就只是为了我的龙?”萧琨说,“龙给你,换我走着去。”

萧琨也不知为何会突然生气,将玉玦扔给项弦。项弦马上又道:“但它认主!我不会用!你看?”

萧琨转身离开,项弦又从背后扑来,扒在他身上,压得萧琨朝下一沉,死皮赖脸地缠着萧琨。萧琨也不知为何,两人分明认识寥寥数日,竟如此相熟,只能以冥冥之中,前世修来的缘分解释。

最后萧琨拗不过,接受了项弦的提议,带着撒鸾与项弦飞往成都去,孰料刚离开昆仑山,反而被皮长戈塞了一个人——潮生。

“因为我动了凡心!”潮生抱着项弦的腰,兴奋地看着大地。

项弦发出一阵大笑,萧琨说:“你笑什么?”

“我笑你本想将人扔给白玉宫,”项弦想起这一路上的经过,实在太荒唐太滑稽了,又道,“没想到反倒被白玉宫塞了个人进来。”

于是自此,萧琨照料撒鸾,项弦则负责照看潮生,四人形成了奇怪的组合,一同行动。撒鸾那秉性依旧十分暴躁,虽表面收敛,话变少了,却依旧怀有愤恨,只全部藏在了心里。

平日里大伙儿一同扎营,潮生与项弦有说有笑,反而萧琨须得时时看着撒鸾,避免在外头闯祸惹事。

及至在巫峡与乌英纵再相遇时,潮生换了目标,直奔乌英纵,如胶似漆,不再分离,萧琨突然没来由地松了口气。而项弦又嘱咐乌英纵,代为看护撒鸾,乌英纵成为了两名少年的保姆,这才让萧琨得以暂时脱身。

我在忧虑什么?萧琨也发现了自己的心境改变。

宜昌城中,夜中,大伙儿散后,依旧留下项弦与萧琨对饮。

“我得回开封一趟,”项弦朝萧琨说,“不能再在外头晃悠了。”

“不许走。”萧琨答道,“心灯就在西域,只要找到它,我们就有了战胜天魔的倚仗。”

项弦:“出来这么久了,我没法交代,天命之匣也不曾带回去,还得朝郭京报备你的事。”

“你觉得这比心灯更重要?”萧琨难以置信道,“咱们一路上几次被魔族伏击,他们已经在展开计划了!”

项弦皱眉,他从未与阿黄分离过如此长的时间。

“走罢,”萧琨最后让步了,说,“回去几天?我陪你回。”

项弦想了很久,最后说:“算了,先去西域。你又在用幽瞳?别老偷看我心里在想什么。”

萧琨:“我没有。”

项弦:“你能看我的心,我却不知道你的,这公平么?我把话放这儿,你再看一次,我当真生气了。”

萧琨:“好,对不起,我只是……担忧你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回开封,却碍于情面,不好开口。”

项弦:“那你看见了什么?”

萧琨:“你只是想回家吃一个叫宋嫂的人做的烤鸡。”

项弦顿时哈哈大笑,说:“确实是的。”于是一笑置之。

漫漫风沙之中,阿黄展翅飞过大半个神州,来到项弦的身畔。

“我已送信予耶律大石,”萧琨说,“只等他抵达高昌,接走撒鸾,就可放心了。”

“喂!你俩别打架!”项弦吓了一跳。

那边撒鸾与潮生不知为何起了争执,趁乌英纵去取水的空当,拳脚相加,打了起来。潮生虽大了两岁,从前却不学武艺,撒鸾则自小习练骑射,外加潮生在白玉宫内长大,从未与野蛮行径打过交道,对撒鸾的路数不仅见所未见,更是闻所未闻,怎会是他对手?

于是潮生被撒鸾骑在身上捶了一顿,竟没想起用法宝,当场大哭,把项弦与萧琨两人吓得不轻。项弦下了重手,将撒鸾掀飞出去,萧琨又重重责罚了撒鸾。

到得晚间,反而是潮生先不介意,萧琨也并未多问矛盾因何而起,只是撒鸾变得更为孤戾了。

项弦虽觉不妥,毕竟这孩子的戾气实在太重了,但既然不久后便将被耶律大石接走,想必也不会有过多牵扯,便不再当着萧琨的面,代为管教。

“你们还不是到处杀人!”撒鸾愤恨地吼道。

萧琨将撒鸾关在了高昌城中,请毕拉格代为看管,与项弦、潮生、乌英纵以及向导斛律光前往天山南麓,寻找心灯的踪影。

鸠摩罗什的道场之中,祭坛升起。项弦喝道:“我来挡住他们!专心获取心灯!”

萧琨只觉全身犹如被火焰灼烧,发出痛苦的大喊,心灯正在毁去他的经脉,那是与他体内死亡之力全然不同的净化力量,灼烧得他衣衫尽毁,皮开肉绽,痛苦不堪,犹如地狱中爬出的黑色魔人。

项弦转头,睁大双眼。

项弦忙阻止道:“不不不……不行!萧琨!快放手!你要被烧死了!”

“我不能……放弃……”萧琨扯出自己心脏处的内丹,推向心灯。魔人飞射而来,斛律光以凡人之身冲上前,替萧琨抵挡了一记,被魔枪所穿透。

心灯的海浪爆发了,被重重收入萧琨的内丹中,再呼啸着席卷而去。随之而来的,则是萧琨被项弦抱着,冲出了重围,最终留在了广漠之中,项弦则回身,朝着战死尸鬼的大军悍然冲去。

再醒来时,生父出现在了身前。

“你的身体与经脉无法承受心灯之力,”景翩歌说,“强行将心灯锁在你的内丹中,时间越久,遭受的反噬就越严重……”

萧琨艰难支撑起身,景翩歌又淡淡道:“你只有一次完全释放心灯的机会,去罢,去找到天魔宫,大光明出现,万法归寂之际,释放燃灯的所有法力,摧毁穆天子两千年来所搜集的魔气。记住,这是你唯一能打败穆天子的机会。”

“但切记,不可拖得太久,”景翩歌说,“你的肉身正在被心灯缓慢地摧毁,我不知道你还能撑下多少时候……每一次使用心灯,都是将你推向彻底瓦解的一步。”

萧琨深呼吸,感觉到自己的身躯中,有两股力量正在疯狂地对抗、拉扯,心灯正灼烧着他战死尸鬼的肉身,引发自内而外的腐化。

地渊神宫中,项弦被诸多法力锁链悬挂在空中。

“阿黄?”项弦闭上双眼,低声道,“你在哪儿?”

“你在找它么?”撒鸾出现了,手中托起一只被黑化的鸟儿。

“阿黄!”项弦震惊了,睁大双眼。然而随着魔凤凰冲入他的身躯,轰然巨响,他的周身喷发出滔天黑焰。

地渊神宫在萧琨的愤怒之下被摧毁,高昌战场前,穆天子第一次现身,释放出了被魔气所附体的项弦。

萧琨抖开双刀,闪烁着心灯的光辉,在空中舞出连环月轮,与喷发黑气的智慧剑相撞。项弦双目中喷出黑火,已失去了所有的意识,背后展开了黑雾的巨大羽翼。

刀剑相撞之声惊天动地,金光收敛,回归项弦神志的刹那——

“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萧琨喝道,“驱魔!”

智慧剑迸出一道裂纹!

强光的暴风席卷了整个战场,项弦在黑暗中伸出手,萧琨不顾一切地来抓他,手指却因使用心灯而崩裂、掉落,项弦被卷入了魔气汹涌的倾宇金樽深处。

“不用治了。”萧琨艰难地朝潮生说,“我的身体,只能再支撑一次心灯释放,过后将散成粉末……”

潮生悲伤不已,将萧琨抱在怀里,呜咽不止。

“最重要的,是救回项弦。”萧琨低声道,“我只没想到,一念之差,害了他,更不曾看出撒鸾体内的魔气……但说什么都晚了。”

梦境中,项弦被笼罩在黑火之中,悬浮于天魔宫内。

“萧琨?”

他们身处白茫茫的荒野,萧琨听得声音,马上转身,寻找项弦的踪影。

“这个给你。”项弦取出了两条手串,说,“是我爹在寺里为我供奉的手串,我们一人一串。”

“不,不行。”萧琨没有接,说,“我要你活着从天魔宫回来,亲手递给我。”

项弦笑道:“都一样,来,我替你系上。”

萧琨要退后,项弦却不由分说,上前抱着他,将手串按在了他的手腕上。

“循着黑火的踪迹来找我,”项弦低声说,“净化我与阿黄。开封城中,宋帝已被种下了魔种,时间快到了。”

萧琨睁大双眼,项弦放开了手臂,在梦境中飘散。

“哪怕救出项弦,我也会死。”萧琨说,“我的身体正在被心灯灼烧,已时日无多了。”

牧青山与宝音同情地看着萧琨。大雪覆盖了开封驱魔司,自从项弦陷于天魔宫后,萧琨便来到驱魔司,取代了他的正使之位,他终年裹着厚厚的袍子,身上散发出一股尸腐的气息,同伴却没有嫌弃过他。

“如果你能转世,”牧青山说,“项弦又恰好找到了你,兴许我们能以梦境之力唤起前世的诸多记忆。”

“不了,”萧琨喝着茶,说道,“千万别这么做,这一生我已过得足够艰难,别让我再想起前世。”

宝音同情地看着萧琨。

萧琨长叹一声,说:“他们说得对,我的降生乃不祥之兆。我的家人、师父,都接连离开了我;我想保护的孩子们,都不曾保住;我的家国覆灭,我甚至对此无能为力;连项弦,对我而言唯一的他,亦守护不了……”

“不要这么说,”宝音果断道,“咱们能成功救回他,别往心里去。”

牧青山注视萧琨,萧琨便没有再说下去。

开封城一场大战在寒冬中到来,天魔宫降临于战场上方,战场上是无数战死的军民,戾气升腾而起,六座巨鼎燃起大火。苍狼与白鹿、潮生与乌英纵升空而起,与萧琨一同投向那最终的战场。

萧琨的内丹迸发出“当”一声巨响,音波横扫之下,摧毁了魔鼎,项弦笼罩在黑火之中,飞身而上。

“我恨你。”萧琨哽咽道,以森罗万象刺入了项弦体内的魔种。

“我爱你。”项弦低声道,在萧琨面前,他的身体爆发出滔天的魔气,于心灯的光照之下被驱离。凤凰出现了,它从项弦的三魂七魄中再次诞生,展开了遮天的火羽,开始飞速修复项弦的身躯。

萧琨放开双手,金光万道,智慧剑于虚空中浮现,天地间六大光芒逐一回归剑身。最终,萧琨的心灯从内丹中射出,化作长夜中一点温柔的光,被收入智慧剑。

不动明王降神,在那漫天的心灯光芒中。

万法归寂,唯心灯光耀如昼永存。

项弦被金火笼罩,转身,化作一道光柱,飞射向转生的天魔。

“萧琨。”项弦低声道。

金龙载着项弦与萧琨,飞出泰山之巅。

“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萧琨抱着项弦,低声在他耳畔道,“现在,你知道我的心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伏在了项弦的身上,鲜血染红了他们的全身,项弦的胸膛中,那原本属于萧琨的心脏猛烈搏动。

萧琨最后说道:“你……一定要……忘了我,答应我……不要再想起。”

天魔宫崩毁,穆天子的最后一缕魂魄隐入阴影之中,举起指间的宿命之轮。

宿命之轮逆转,诸多映照着远古的神秘命理的象形文字逐一浮现于长空之中,自盘古创世那一刻起,便如漫漫时光中的浩瀚星辰。

宿命的巨轮带着这世上千千万万的人与鬼、妖与魔、飞禽走兽、神灵与幻兽的记忆,裹挟着它们冲向时光源头。被夷平的山川再次耸立,奔腾向大海的江河倒流,桑田化作沧海,斗转星移,犹如另一个新的天地凭空诞生。

因果的巨力将他抛向了彼岸,再如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玄岳山,风雪茫茫,萧琨站在山腰悬崖尽头,不远处有一堆篝火,点起了在寒冷长夜里唯一能带给他温暖的光。

篝火前躺着一个人,似睡非睡,枕着那把扫荡群魔的神剑。

萧琨踏出一步,积雪发出细微的声响,与此同时,项弦所枕的剑鞘下也发出一声轻响,它们细微地重合于一处。

萧琨知道项弦醒了,因为项弦呼吸屏住,已发现了自己的靠近。</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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