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第62章岳州
翌日,就赵先生的身份,众人展开了激烈的争论,起因是牧青山问了一句:“昨夜来了什么人?是一股异常强大的气息。”
项弦如实告知后,宝音得知魔王穆天子手下的魔将,俱是中原历任帝王所化,便点了点头。
“生前是什么人,这重要么?”宝音对汉人的历史不上心,事实上不仅她,斛律光为回鹘人,潮生是仙人,乌英纵是妖族,牧青山则出生在敕勒川下。
大伙儿对中原的皇帝俱缺乏认识,唯独项弦对赵匡胤十分忌惮,毕竟本朝太祖带着强烈的气场威压。
“当真一派胡言。”乌英纵听完赵隆之论后,破天荒地评价道。
眼下是乌英纵两百余年的一生中,最为幸福的时光,他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将神州带入毁灭的境地。
“想再创造一次人啊。”潮生感慨道,“如果说出这话的不是‘魔’,我也许会相信他真的想这么做罢?”
乌英纵说:“‘魔’的本性是毁灭,哪怕吸收了所有的生之力于新的世界巨树中,被魔化后的树又能创造出什么?”
“无论真假,”项弦说,“不会让穆天子这么做,今天我们就开始行动罢。”
早饭后,项弦再次派出阿黄,让它通知附近的飞鸟,寻找甄岳的下落,自己则与萧琨入城,前去搜集情报。
毕竟上一次,萧琨坠入洞庭湖中时,见到了巨大的妖兽,不知此妖兽目的为何,蛰伏湖内,终究是个隐患。
“至于斛律光,”项弦想了想,说,“请你依旧担任斥候,与青山沿着洞庭湖畔侦查,遇见当地人,设法打听情报。”
“是,老爷。”斛律光说道。
潮生昨夜已说好,今天要与宝音进城购置物品,且罕见地拒绝了乌英纵同行。
“你放心罢!”宝音亲热地搭着潮生的肩膀,“我俩正好亲近。”
乌英纵只得作罢,千叮万嘱了一番,才放潮生离开,自己则留守客栈,为大伙儿提供支援。
“我怀疑岳州城地下,也有着像长安古水道般的秘密通道。”萧琨与项弦离开湖畔客栈,徒步进城。
昨晚下过一夜雨,今日出了大太阳,诸多蝉犹如约好了般此起彼伏地叫了起来。烈日晒得萧琨晕头转向,作为一个在上京出生且长大的辽国皇族,他从未经历过南方夏天的威力。
项弦倒是早已习惯了,只见他解开武袍束缠在腰间,上身只穿雪白的无袖里衣,袒露着胳膊,胸肌若隐若现。
萧琨热得一直在出汗,不停调整领子,项弦说:“我帮你。”正要上手替萧琨脱时,萧琨却道:“要去官府了,这像什么样子?”
项弦道:“本地知县从六品,见你这四品大员,敢弹劾你衣冠不整么?”
岳州城内的早市刚开张,大庭广众的,萧琨现在不想招他,奈何项弦身上那男子肌肤气息太有侵略性了。
岳州为洞庭湖畔最早有人居住之地,古称巴陵,其后辖华容等地,乃长沙以下,南方贸易的第二大城池。然而近年来因课税繁重,宋廷又抽调不少民夫前去修筑各地运河,乃至岳州城少了三成青壮男性,城中不可避免地有了几分寥落之意。
岳阳楼下张设集市,疏通来自南面的物资,较之开封,显得冷清不少。
项弦跃上穿梭城中的牛车,敲了下铃,与萧琨来到官府外。其时本地知县尚未睡醒,听四品京官来访,当即吓得不轻,快马加鞭来到衙门,不知这两位大老爷有何意图。
“我们是开封金石局下辖,大宋驱魔司正副使,”项弦朝那姓刘的知县说,“前来调查两湖、长江一带的旱情与妖怪出没一事。”
刘知县闻言松了口气,只要别是文官或钦差就没大事,武官向来很好打发,忙道:“两位大人请坐,一路上辛苦了,不知道大人落脚何处?”
萧琨不想与宋官寒暄,答道:“住在城外,大人不必操心了,赶紧将正事办了要紧。”
刘知县忙吩咐人上茶与点心、干果以及礼物,坐定后方道:“最早是老百姓们在说,洞庭湖的南岸,出现了一只怪物。”
项弦点了点头,两人没有插嘴,只听知县细说。
知县压根不关心此事,民间说什么,官员大多视作流言蜚语,此时努力回忆,勉强拼凑出了一个大概。
那是在岳州西面,君山岛中发生的一桩异闻。一月前的某个夜晚,春夏交接之际,岳阳楼上有执勤士兵,看见了远方的君山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影,朝着天际吸食漫天的云雾,那夜岳州狂风大作,湖水卷起巨浪,不少人都注意到了这次天地异变。
而在君山休憩的渔民们,则看见封印台上,一只黑色的异兽吞云吐雾的过程,但不到一炷香时分,它飞快地没入水中,逃走了。
项弦明白了,对照送来的信,说:“这就是有关‘旱魃’的描述。”
“那不是本地呈交的,”刘知县汗颜道,“是华容县令送往开封的文书,教两位大人见笑了,还特地为此跑一趟。”
萧琨摆手示意无妨,在官署内凉快不少,拒绝了知县送的礼,调查完毕后,与项弦沿城内大路离开,走在大日头下,又开始出汗。
“我要喝酸梅汤。”项弦说。
萧琨只得停在路边,掏钱买酸梅汤与项弦喝,项弦又主动为他解开外袍,这下萧琨总算舒服了。项弦挨得很近,嘴唇上还带着冰凉清新的桂花香气,令萧琨不禁侧头看他。
“好了。”项弦说,“就这样,穿靴子也热,稍后换成凉屐就舒服多了。”
“阿黄还没回来?”萧琨站在街头,说,“咱们得去君山上调查看看。”
正说着,阿黄穿过岳州城区,扑打翅膀,落在项弦肩上。
“这地方不对劲,”阿黄说,“到处都透着古怪。”
“怎么古怪法?”萧琨顿时警惕。
“湖里有只大妖怪,”阿黄说,“住了三年了,没人发现。”
项弦:“哦?有多大?”
“别打岔。”阿黄与萧琨同时道。
“山上也奇怪,”阿黄道,“常有人在坟地附近出出进进,半夜还闪蓝光。”
项弦马上道:“地脉,有人在利用地脉力量,不知做什么。”
蓝光是地脉的标记,也正因此,地脉能量造成的波动,才令甄家警觉,派来甄岳调查此地异动。
阿黄:“在城西那边,还有一个看风水的。鸟儿们说,不久前发现另一个看风水的,和这个看风水的打起来了,不知道是不是抢地盘。”
项弦:“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萧琨敏锐地抓住了要点:“另一个是甄岳?”
阿黄:“也许吧,你们不是让我找看风水的么?”
“一起去看看。”萧琨果断道。
项弦让阿黄停在他肩上,与萧琨前往城西。岳阳城西面是一个简单的集市,供城市附近乡村百姓交换物资所需,摊上大多是湖鲜、鱼货等物;地摊两侧街后,则是茶叶等干货,再往里走,便是典当行等铺面了。
整个集市上,只有一名中年风水师,正张挂招幡,倚在竹榻上,眯着眼晒太阳,颔下几缕花白胡须。
两人来到集市上,项弦买了串糖画,上头是条做工繁复的龙,正随手掰着吃,与萧琨到得风水师面前,萧琨站了好一会儿,那中年人才睁开眼,慢条斯理道:“尊客有什么事想办?”
“大师有什么话朝我说?”萧琨还是第一次与这等人接触,从前在辽国极少碰到风水师。
项弦打量这中年人,莫名生出熟悉感,像见过面,会是什么人呢?同时又察觉,集市上有几名打手,正潜伏在黑暗中窥探着他俩。
“看相算命,堪舆测字,”中年人笑道,“什么都有。尊客有什么想不通的?”
“你替我看看手相。”萧琨坐下时也发现了,他一定见过这人,他与项弦心念电转,都在思考。
“断掌啊,”那中年人又道,“断掌一条线,富贵不相欠,尊客想必是大富大贵之人罢。”
“谬赞了,”萧琨随口道,“担得一官半职而已。”
“唔,但是呢,尊客六亲缘薄,”中年人认真端详萧琨之手,又看他双目,说,“幽目神瞳,看得透了,有时也并非好事。承惠,一两银子。”
“这就一两银子?”萧琨道,“换我我也能说。”
项弦却弹出一枚银两,“当啷”一声落在碗中,说:“来,给我也看看?”
话音落,他在长凳上随之坐下,将沾满糖的一手在萧琨袍上擦了擦,把左手伸了出去。
只听那风水先生道:“这位小哥呢,想必刚丧亲不久……”
“废话,”项弦说,“没看我俩都戴孝。”
突然间,风水先生不说话了,只因萧琨让他看手相后,手掌并未抽回,只以两根手指挟住了他的脉门,而项弦则借着这个机会出手如电,一根手指按在了对方手腕上,同时与萧琨制住了他。
“小哥好身手。”风水先生笑道。
“你也好身手,”项弦说,“天底下,能让我俩同时出手的人不多。”
虽然看不清面前此人是什么身份,萧琨却判断此人与甄岳的失踪必定息息相关。果然,那风水师试图挣扎,开始运劲,手腕中泄露出几分黑气!
风水先生露出诡异的笑,项弦沉声道:“你将甄岳带去了哪儿?!把人交出来!”
那风水先生不答,一股黑气冲撞,萧琨与项弦同时掀起木桌,项弦撤手,双掌回拢再前推,掌心烈阳真火爆破,犹如雷火弹迸射,一声巨响,将风水摊炸得粉碎!
集市上人虽不多,摊贩却都受到了不少的惊吓,纷纷大喊着逃离,偶有人躲到房屋中好奇张望。萧琨一扫四周,发现周围尚埋伏了打手。
“啊,”项弦辨认出风水师身上的妖气,说,“是你啊,失敬了,老眼昏花,一时没认出来。”
那风水师的身体犹如烂泥般,不断变形,现出阴恻恻闪烁紫色光泽的双目,竟是他们曾在玄岳山中短暂交手过的周望!只见他带着毛骨悚然的笑:“又见面了,少侠。”
下一刻,周望化作一道黑火流星,撞翻背后集摊,躲进了城中,而四周竟有不少百姓打扮的杀手拔出刀剑,朝两人冲来!
“哎!”项弦说,“你怎么放开了他!”
“我以为你抓着他!”萧琨喝道,手腕一抖,唐刀圈转,一道刀气逼开冲到近前的杀手。只见杀手们训练有素,一时竟不上前,结队后首尾相顾,形成包围圈。
项弦很清楚周望身上定有重要线索,当即循着他飞离方向疾追而去。四面八方杀手越来越多,萧琨转身,不想在集市上动手杀人——毕竟观其身手,即使被魔气所控,亦全是凡人,杀得血流成河毫无意义。
“交给你了!”项弦已越过了战团。
“交给我什么!”萧琨没脾气了,再一次逼开杀手,追在项弦身后。两人突破包围,冲进巷中,项弦准确察觉了那缕魔气所投之处,撞上巷中矮墙。
周望速度极快,用的又是与诸多魔人一般“气遁”之术,区别在于魔将如燕燕、赢先生俱在受伤后飞离,而周望则是在体力、修为全盛时使用气遁,虽修为不及几名魔将,但他全力逃跑之际,项弦亦险些追不上。这次阿黄不等他发话,便已振翅飞起,追着那道黑火飞去。
“破!”项弦和身冲上,侧肩撞上矮墙,砖石飞射,矮墙倒塌。
萧琨实在是眼界大开:“遁地术不用?你居然懒得整个人一起撞上去?!”
“施法太浪费时间了!”项弦道,“人呢?”
“在哪儿?!”萧琨追了上来。
项弦道:“后头!”
杀手们紧随其后,已有近三十人,涌入巷中时,两人先后越过废墟,项弦回头道:“快把他们解决掉,太麻烦了。”
“怎么解决?”萧琨说,“全杀了?”
这伙人项弦一看便知是被周望蛊惑的凡人,还不能下重手。萧琨几次出刀,以纵横刀气掠过,砍断周遭木架,阻断他们去路,但求不杀生。奈何杀手们悍不畏死,受伤后双目发红,拼着一口气也要追上他们。
项弦无意中回头,被吓了一跳,见有人肩上插着断木还不死心地追来,说:“这是魃?喂!你们不痛吗?!”
“快走!”萧琨催促道。
阿黄飞回:“往西北面去了。”
他们好不容易摆脱追兵,抵达城西北的一个破旧道观。萧琨转身将门推上,项弦正要进观内,却被萧琨揪住后领,示意他稍候,免得中了埋伏。
项弦根本不将周望放在眼里,玄岳山那时两人脱逃,只因正忙着没空收拾这妖怪,眼下撞在手里,必须今天就收了他。
“你确定在这儿?”项弦问。
阿黄答道:“我很确定,不像你老眼昏花。”
项弦:“……”
道观废弃多年,杂草丛生,正殿中供奉的木制神像已腐朽得看不出模样。项弦双手合十,一躬身,便与萧琨进了后院,只见一名乞丐躺在地上,七窍流血,已丧命多时。
后殿内摆放着一尊巨大的青铜鼎,与这破旧道观格格不入,鼎中散发着邪恶的气息,鼎上出现了一枚上古铭文,隐隐发出光。
萧琨正在辨认那铭文,项弦道:“这是‘墨’字。”
萧琨:“墨门。”
“不错。”鼎中传来周望的声音,“墨门所存在的时间,比中原诸王朝更古老了,甚至可以追溯到汤王在位之时。里世界的人间有驱魔司,自然也有墨门。”
项弦解下智慧剑,萧琨则始终斜持唐刀,两人站在院中,看着那鼎,默契地没有出手。
“恕我孤陋寡闻了,”项弦沉声道,“墨门又是什么?”
周望也许知道他们正在套话,也许不知,阴笑道:“墨门奉天魔为尊,天魔是众妖之神,人间自然亦有供奉天魔者。”
萧琨沉声道:“玄鸟古卷上曾记,人族叛离众仙神,改侍天魔为神者,建立了墨门,不过一群乌合之众,充当爪牙罢了。”
项弦眯起眼,点了点头,判断着这巨鼎的品级,只不知以智慧剑直接劈砍,能否将它斩碎。换作从前,兴许他一个照面便将拔剑力敌,奈何智慧剑上出现裂纹,便让他心生忌惮起来。
墨鼎中响起震耳欲聋的笑声,萧琨丝毫不惧,将唐刀斜掠,沉声道:“你不过是一只魍妖,以魔气操纵凡人心神,也配称神?!”
当年萧琨之师乐晚霜刚下昆仑时,正因得了墨门的消息,怀疑与昆仑山树种失窃有关,凭一点线索追到王屋山,与周望交手。但周望何等老奸巨猾?并无正面与她冲突的打算,一发现不对便随之逃跑,兴许背后还有穆天子的推动与帮助。
也正因如此,乐晚霜敏锐地察觉到了魔王正在人间的暗自筹划,其后与景翩歌交换情报,遂衍生出一系列因果。
“都是主动前来投奔的往世英杰,”周望之声道,“何来‘操纵’一说?”
不会吧,还有?项弦与萧琨对诸多层出不穷的古代帝王复生已忌惮非常,此刻听见“英杰”二字,简直背脊发麻。
“两位吃过人吗?”周望的声音变得很平静。
萧琨深呼吸,项弦知道那是出手的信号,只待他喝出“破”字,便要拔智慧剑了!
“尝尝看?”周望话音落,“少侠吃遍大江南北,一定喜欢。”
双方同时动手!
刻有“墨”字的巨鼎内,黑火轰然扩散,地面下陷,平地犹如化作血海,紧接着空间扭曲,将他们同时拖了进去,在空中收缩作一点,连带着青铜鼎与二人,同时消失。
项弦喝道:“阿黄!”
无数腐烂的断肢与身躯残缺不全的尸体从地面升起,死亡的气息铺天盖地,鼎内蕴含着强大的往生之气,将它们纳入了一个奇异的空间之中。
“在这神州的祭礼重器之中,所储藏的,是两百年前墨门其中一任教主黄巢,为后世驱魔师预备下的一场盛宴——好好享受罢!”
白骨在飓风中卷起,成为宏大的骸骨巨人,死亡气息无处不在。萧琨出双刀,朗声道:“这妖怪看似强悍,然而只是个头大,不难对付。”
“嗯。”项弦观察敌人。他与萧琨身畔尽是淤泥般的尸气与鬼手,将他俩重重缠绕,项弦身上的烈焰与萧琨迸发的幽火有力抵挡了牵制,项弦也看出这妖怪出场时虽阵仗浩大,却并非劲敌。
唐干符二年,黄巢兵变,有舂磨砦,为巨碓数百,生纳人于臼碎之,合骨而食。
巨鼎中蕴含了两百多年前,无数被生食的百姓怨魂,死后被困,无法入天地脉转生,此刻随着鼎中喷发而出的碎骨,怨魂被糅合成骸骨巨人,朝他们扑来!
“我拔剑了!”项弦喝道。
敌我双方相撞的刹那,萧琨祭起幽火,项弦抽智慧剑,迸射出光幕!
萧琨在空中旋身,在这疾旋之力中袍襟飞荡,双刀齐出,骨妖的脆弱身躯一侧登时飘零破碎。
项弦出智慧剑时降神,明王伏魔金光释放,照射之处,地面满是尸体的淤泥化作黑海翻滚,朝着四面八方疾退而去。
突然间,萧琨看见了鼎中疾射而出的第二道黑影。
“阿黄!”萧琨意识到不对,蓦然吼道。
每当项弦祭出智慧剑,召唤不动明王降神之时,阿黄总会化作一团橙红色光火,在他身畔飞舞盘旋,犹如守护灵一般。
但此刻一只黑色的鸟儿拖着滚滚浓烟飞射而来,扑向阿黄,阿黄当即化为鸟身,展翅拔高避让,萧琨抢上前去救援却已不及,一红一黑,两只鸟儿相撞,迸发出橙红色与黑色的两道冲击波。
项弦失去意识,浑然不觉,拖着金光战甲飞向骸骨妖。萧琨身在半空中被周望拦住,周望阴笑道:“等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一刻,岂可让你插手?!”
萧琨将万象刀收回身侧,拼尽毕生修为,以土灵巨力斩向周望,而森罗刀脱手,随着他左手飞掠,在空中旋转,划出一道绿光,疾射向战团中的阿黄与黑色鸟儿。
那浑身漆黑的鸟儿与阿黄近乎完全一样,唯独体型是它的三倍有余,从空中俯冲飞扑,阿黄振翅抖出纯阳烈焰,火光与狂风开始焚烧黑鸟身躯,吹散它的魔气,令它现出森森白骨。
但黑鸟不管不顾,以双爪扼住了阿黄。
那一幕静默无声,阿黄甚至未曾发出鸟鸣,便被爪尖刺入心脏。
与此同时,仗智慧剑疾射入骸骨妖胸口的项弦猛地全身一震。
阿黄受挫的刹那,不远处项弦竟同时感应,吐出一口金血,心脏处隐隐现出缭绕魔气。
周望腾空飞起,将手中天罗扇一展,这下他也拼尽了全力,无论如何要完成穆天子嘱咐的计划。诸多被收入扇中的妖灵犹如山崩般朝萧琨当头冲下。
这等妖怪单个战力俱不强,奈何数量实在太多,萧琨几下出刀,竭力挡开妖灵,已被周望逃脱。
最后一刻,项弦的智慧剑刺穿骸骨妖胸膛中旋转的怨魂集合,金光爆射,炸碎了巨妖,但项弦在心脉受创之下,降神状态顿时消失。
森罗刀飞射而至,正在魔鸟攫住阿黄,要将其吞噬之际,从身后击穿了那黑鸟的背脊。
黑鸟与阿黄同时发出长鸣,犹如凤凰涅槃时的清音。阿黄竭力释放出重生烈焰,却被魔火重重压制,纯阳真火几番燃起又熄灭,唯独一枚火种跳动如风中残烛。
随着骸骨妖死去,周遭空间发生剧颤,又一个黑色身影出现。
赵先生!
赵先生左掌拍起巨鼎,右掌按在鼎底,巨鼎升起,开始疯狂吸摄这结界内的万物,碎骨、尸泥都被倒卷进去,纠缠中的黑鸟与阿黄身不由己,被拉扯进鼎中,而昏迷不醒的项弦亦被巨大的吸力扯向青铜鼎。
萧琨分身乏术,只能救一个,当即旋身,召回森罗,双刀在手,挡在项弦身前,为他抵御吸力,唐刀反刃,交叉划过双肩,衣袍破开,鲜血迸射。
血祭!两道蓝色刀光化作大交错,蓦然迸发,与吸力相抵,撞上墨鼎!
“期待有一战的机会。”赵先生的声音道。
空间坍缩,再爆发,将萧琨与项弦从罅隙内喷了出来。项弦身在半空,登时醒转,萧琨弃刀,转身护住项弦的头脸,两人抱在一起,撞破道观内墙,直飞出来,狠狠摔在了地上。
项弦支撑起身,睁大双眼,剧烈喘息,心脏疯狂跳动,与萧琨对视片刻,继而一口血吐在了他胸膛前。
“凤儿!”萧琨以为他又要昏迷,着急喊他。
项弦点点头,理顺体内左冲右突的真气,竭力摆手。
“我不打紧。”项弦颤声道,“阿黄……阿黄它……”
岳州城另一边,潮生已在一家当铺中买到了他要的雷击木。
“这儿居然没有驱魔司呢。”潮生与宝音正坐在树荫下吃一种叫冰雨的小吃,用糯米粉揪成小鱼般的甜面,佐以井水拌入红糖,又有山楂等解渴之物。
宝音想了想,笑着说:“潮生,姐姐问你个事儿。”
“嗯?”潮生扬眉问。
“小鹿平日里喜欢什么?”宝音问。
“你不知道吗?”潮生似乎早就得到了警告,笑道,“你都不知道,我更不知道了。”
宝音说:“我买了这块玉,想给他做个扳指。你替我送他,行不?”
潮生道:“想送你该自己去送。”
宝音观察潮生表情,判断他没有说谎,笑道:“我送他的,他不会收。姐姐今天陪你逛了一整天,你总得帮我这个忙罢?”
“是你自己要来的。”潮生简直油盐不进,“老乌还说,不要借给你钱,你看,买玉的时候,我还帮你付钱了呢。”
宝音哭笑不得,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锉子,一下一下地锉着玉,将软玉修成环形。
“你太坏了。”宝音正色道,眼里却荡漾着笑意。
“姐姐,你多大啦?”潮生说起乌英纵,又想到不知宝音与乌英纵谁年长一点。
“今年腊月,姐姐就满三十了。”宝音的嘴角带着微笑,专心做她的玉扳指。
“哦。”潮生点了点头,事实上他对年纪也没多大概念,这么看来还是乌英纵年长些,毕竟他已经两百多岁了。
“唉,”宝音又笑道,“所以啊,这春去秋来,眨眼间又是一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年复一年,拖个没完没了,婚事也没着落,愁人。”
潮生内心松动少许,他一开始就挺喜欢宝音,只是摸不透牧青山是怎么想的,心里正在反复摇摆。
“要帮你么?”宝音见潮生用一把小刀,从雷击木中凿出凹槽,说,“这晾衣杆有什么用?我见你摆弄好些天了。”
“这不是晾衣杆,”潮生认真道,“这是给老乌的神兵!”
“啊,”宝音明白了,说,“将它嵌进去么?”
“对!”潮生说,“帮我个忙。”
“那你也得帮我忙。”宝音道。
“可是你让我去送,他也不会收啊。”
“你别说是我给他做的,就说你逛街买下来给他。”
“这有意义么?”
“我见了他戴着,心里高兴。”
潮生与宝音一人抓着那雷击木的一头,将它拗弯少许,要将昆仑的绿枝嵌进凹槽中,作为这根齐眉棍的法宝芯。
“好啦!”潮生说,“大功告成!”
宝音拍了几下手,潮生看着那截黑黝黝的长棍,忽然有点低落。
“看上去挺丑的。”潮生说。
“怎么会呢?!”宝音道,“只要是你送的,那猴子一定喜欢!”
“是吗?”潮生修了下雷击木坑坑洼洼的外形,快要哭了,“得让哥哥帮我涂点金粉。”
“别!”宝音再怎么豪迈,对什么是美,什么是丑还是有见地的,马上制止了潮生让它变得更花哨的念头,说:“天然是最好看的,相信姐姐。”
“好吧!”潮生重拾信心,与宝音回往落脚客栈,准备找个合适的时候,把它送给乌英纵,权当他们的信物。
不远处,城中突然传来一声爆炸,犹如白日间一道惊雷,两人同时起身,充满疑惑地望去。
“去看看吗?”潮生问。
宝音道:“行。但有什么事,你得听话。”
潮生跟随宝音前往城西北,只见道观内一片混乱,外头全是围观的百姓,正不解时,斛律光快步前来,说:“快回客栈。”
“咦?”难得有一次是斛律光而非阿黄前来传信。
客栈内,所有人都回来了。项弦坐在案前直喘,萧琨半身赤裸,手臂上的刀伤正在缓慢痊愈,潮生的法术无法治疗他,只能为他包扎。
“这是个陷阱。”牧青山听过讲述后,分析道。
“是,现在想来,这是陷阱。”
萧琨回忆在集市上的整件事经过,明白到周望早已计划好,看似他俩抢到了先手,实则这名墨门教主逃跑,在破旧道观中等待,再将他们拖进罅隙中,一环扣一环,再到赵先生现身,全经过事先安排。
“我来罢。”项弦眉头深锁,坐起少许,接过潮生手中绷带,为萧琨包扎,那几下动作较用力,令萧琨稍皱眉。
“阿黄被抓走了。”项弦说。
“我只能救一个。”萧琨现在非常焦虑,自己承诺过要保护项弦,在他拔剑燃神、失去意识之时,须得照看好他,一直以来,萧琨都做到了。唯独这一次,他万万没想到敌人的目标竟是阿黄!
“当时你该救的是阿黄。”项弦说。
“我错了!我现在就去。”萧琨说,“让我喘会儿,行不?”
项弦为萧琨绑上绷带,潮生取来衣服,让萧琨换上,担忧地看着他俩。
“他们为什么抓你的鸟儿?”宝音观察两人表情,问道。
“我不知道。”项弦道,“我拔出智慧剑就开始燃神念,过程我一律不知。”
萧琨欲言又止,他有太多的事想不通了,敌人的目标似乎是项弦与阿黄,可为什么阿黄遭袭,项弦有感应?
“你与阿黄有特别的联系?”萧琨又问。
“是的。”项弦言简意赅道,“我以为你早就知道。”
“什么原因?”萧琨又问。
“我不知道。”项弦又道,“从认识它的那一天就有了。”说着要起身,萧琨又问:“上哪儿去?”
“找它。”项弦捋了把头发,拿起智慧剑,朝斛律光道,“起来,老爷需要你。”
“已经入夜了,你上哪儿找?”萧琨说,“先坐下,想清楚再动手。”
“否则呢?”项弦说,“万一周望把它炼了怎么办?”
“你这样能解决问题么?!”萧琨大声道,“没准他们还有埋伏等着你!”
所有人正看着项弦与萧琨,牧青山、斛律光与宝音都是第一次看他俩吵架,潮生却示意没关系,知道这是他俩的相处模式,他想了想,先起身回房去,乌英纵则朝斛律光示意,跟着潮生进房。
一时间大伙儿先散了,将外厅留给他俩。
项弦站在客栈三楼栏前,望向漆黑夜幕,说:“当时我不该拔剑。”
萧琨:“让你失望了,对不起,我答应你,一定会救回阿黄。你必须先给我冷静下来,咱俩中了敌人的埋伏,这很丢人,但兵家胜败无常,再后悔也无济于事。”
项弦回头看萧琨。
萧琨说:“你这些年里没吃过败仗,碰上逆境容易动怒,比这更难的事,我也曾经历过,与魔王交锋,不可能每次都有如此好运,你不要自己乱了阵脚。”
这话虽说得对,听在耳中,却尤其刺耳,项弦倒是先笑了。
“吃了败仗,还得吃教训。”项弦转身,说,“来,继续教训我,洗耳恭听。”
萧琨:“是我的错,对战周望时我太轻敌了,在玄岳山中我不曾将他放在眼中,手下又都是凡人,没想到他们会在这儿设局。”
项弦认真道:“我得去救阿黄,无论用什么法子,耽搁一时,就多一分的危险。”
萧琨眉头深锁,手指无意识地不停敲桌,先前赵先生始终窥伺在侧,这厮绝不似赢先生、秦先生等人好对付,必须非常小心。
“我们知道甄岳去了墓地一带,”萧琨说,“那里一定有端倪,可以从墓地着手,但你必须冷静下来,凤儿。”
萧琨眼看项弦,总觉得先前他们第一次离开会稽,飞过洞庭湖时遭到突袭,项弦心脉中便浮现出了魔气,虽被斛律光驱散,这一次阿黄被抓走,却再次得到感应,导致项弦眉目间明显地出现了戾气。
但换作谁,自己相伴多年的朋友被掳走,也会心急如焚,萧琨一时尚无法判断项弦是因为阿黄而被影响,还是本性使然。
项弦平息下来,说:“对,今早阿黄也提到过。”
萧琨:“还有湖水中,上次咱们看见的魔物,也是一个重要线索。”
难得萧琨在此刻还能冷静,理清他们所搜集到的信息。
房中,其他伙伴沉默不语,忧心忡忡。
斛律光要关门,宝音却趁机闪身进来,要与他们待在一处。
于是潮生、乌英纵、牧青山、宝音与斛律光五人挤在了潮生的卧室里。
“他俩没事罢?”牧青山难得地关心两名顶头上司。
“一会儿就好了,”潮生说,“哥哥们从前也吵过。只是阿黄……唉,为什么呢?”
宝音正沉吟,忽道:“那只鸟儿,究竟是什么来头?”
牧青山说:“凤凰。”
宝音:“我虽然没见识,却也知道凤凰不长这样。”
牧青山:“你不信就算了。”
眼看两人也要吵起来,潮生忙制止,乌英纵说:“你确定?”
“不确定,猜的。”牧青山随口道。
“不管它是什么,”潮生道,“魔族为什么要抓它呢?”
“他们的目标是老爷,”乌英纵说,“老爷的弱点是阿黄,袭击阿黄会让老爷心脉受伤,于是布下了一个局,萧大人把人救回来,阿黄却被抓走了,如今成为人质。”
斛律光:“鸟质。”
乌英纵:“是,鸟质。”
这倒也说得通,大伙儿各自想了一会儿,斛律光又道:“萧大人是对的,这会儿千万不能自乱阵脚。”
宝音:“我不明白,阿黄为什么会是老爷的弱点?”
乌英纵:“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他能短暂附身于阿黄身上,兴许魂魄有连接?连沈大师也不曾提过。阿黄陪伴在他身边的时候比我更早,小时就认识了。”
牧青山示意他们,说:“不吵了,潮生,你出去看看。”
潮生起身,带着担忧往外看。
“再等等。”乌英纵透过门缝,见萧琨正在一脸严肃地说话,项弦则背对他们,看不清表情,气氛大抵缓和下来,恢复冷静。
不片刻,项弦起身,朝他们走来,吩咐道:“大伙儿抓紧时间休息,天亮时再行动。”
现在无论如何不是出去乱闯的时间,虽然驱魔师在夜晚办案算不得什么,但重要的是他们需要休整,尤其萧琨与项弦还都动过手。
“你也睡会儿,”萧琨说,“还有三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