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纠结了。
还是先缓缓吧。
殊不知,比沈栖更纠结的人,早就悄无声息守在了她们母女的生活轨迹里。
没有人比傅砚允更清楚沈栖母女的动态。
连续三天,他几乎每天都让助理把车停在巷口最隐蔽的那棵老梧桐树下。
贴了深色隐私膜的车身把他整个人严严实实裹在车厢里,连车窗都只降下一条细得不能再细的缝,路过的人只当这是辆临时停靠的陌生车辆,没人能窥见坐在车上的他。
林厚跟在傅砚允身边多年,自认对老板的行事风格了如指掌,可这次的事,他是真的有点懵。
这位身边从来都是前呼后拥,处事杀伐果决的人,居然在一辆不起眼的黑车里窝了整整三天。
林厚仔细注意到,老板对着车门把手反复较劲,好几次车门都拉开了大半准备下车,最后又悄无声息地推了回去。
几天蹲守下来,林厚的注意力也慢慢从老板身上,转移到了不远处的沈栖母女身上。
沈栖身上那股从里到外透出来的活力,是他在别的女人身上很少见到的。
早上凉爽,她就牵着沈之初的手在公园边散步。
大中午太阳晒得晃眼,母女俩就安安稳稳待在家里。
等傍晚风凉下来,沈栖又换了身清爽的衣服,牵着打扮得像小洋娃娃的沈之初出门遛弯。
她们母女俩每次出门都收拾得妥帖又好看,要么是同色系的亲子装,要么是呼应穿搭。
而且,沈之初每天的发型都不重样,今天是俏皮的羊角辫,明天是可爱的丸子头,后天又编了两条细细的麻花辫。
沈栖则永远是神采奕奕的样子,卷发松松挽在脑后,妆容清爽,连提着垃圾袋时都带着股活力,完全不像大众刻板印象里的单身妈妈。
只不过,了解沈栖的人都知道她骨子里的那股倔劲,远比外表看着甜美软和。
林厚不知道的是,他的老板只是在担心斟酌。
以沈栖的脾气,如果傅砚允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她面前,她根本不会给他任何谈判的机会,只会当天就带着孩子换一座城市,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晚上八点,巷子里的住户陆续亮了灯。
照例远远目送这对母女进了巷子后,傅砚允捏了捏发胀的眉心,哑着嗓子对林厚开口:“走吧。”
“是的,砚总。”林厚应声启动引擎,车轮刚在柏油路上碾出半圈印子,后座忽然传来傅砚允低沉的声音:“等一下。”
他顺着老板的目光往巷口看,就见刚进去没两分钟的母女俩,又脚步匆匆地走了出来。
沈栖脸上明显带着慌张,手指飞快地在手机上操作,随即站在路灯底下往马路两头望。
没一会儿,一辆网约车开过来停在她们面前,母女俩一前一后上了车。
“跟着。”傅砚允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
“好的,砚总。”
另一边车上。
沈栖点开手机,给大哥沈聿戈打电话:“哥,我马上过来。”
“慢点,路上注意安全,我这边情况还好,没什么大事。”听筒里沈聿戈的声音带着点沙哑,还在反过来安抚她。
就在刚才,沈聿戈匆匆忙忙给沈栖打了一通电话,他压着疼意尽量放轻声音,说自己在公司操作机床时一时走神,不小心伤到了手,刚被送到附近的医院。
沈家现在上下乱成一团,外婆还在郊区养伤,嫂子刚生完孩子在月子中心脱不开身。
要不是实在走投无路,大哥绝对不会大晚上给她打这通电话。
“栖栖,实在是麻烦你跑这一趟了。”沈聿戈再三郑重叮嘱她,“这件事千万先别让你嫂子知道,她刚生完孩子情绪不稳,我怕她一着急,连月子都坐不安稳。也不要让你舅妈知道,她到了更年期,一直有失眠的问题。”
“哥,我心里有数,你别多想,先顾好你自己的伤。”
沈栖挂了电话,先让网约车往舅妈家开,打算先把初初安顿好,再掉头直接去医院。
这段时间舅妈一直在照顾沈临川,正好也可以让沈之初和哥哥一起玩。
沈之初一听到要去找沈临川玩,高兴地乐开花:“耶!好久没见川川了,我好想他啊!”
昨天她还和哥哥打电话,知道爸爸已经把礼物送给他了。
车停在舅妈家楼下时,时间已经快九点。
沈栖蹲下来给初初理了理衣服,轻声叮嘱小丫头:“晚上要乖乖听舅奶奶的话哦,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接你。”
沈之初闻言,机敏地意识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她伸手搂住妈妈的脖子,小脸蛋贴在妈妈的身上蹭了蹭:“妈妈,我会乖乖的,你放心。我会自己洗澡,也会自己盖被子。”
“初初真棒!”
大晚上的,舅妈穿着睡衣在楼下等,旁边还跟着沈临川。
沈临川一见到沈之初,像撒了欢的小狗狗似的冲过去,一把攥住她的手:“初初,我终于可以跟你玩啦!我好想你哦!”
“川川!”沈之初拉着他的小手往侧边躲了躲,凑到他耳边小声问,“你喜欢那份礼物吗?”
沈临川连忙点头,同样小声说:“我好喜欢的!”
这边,舅妈以为沈栖是有工作要忙抽不开身,也没多想,热情地说:“放心吧,把初初交给我就行,你尽管去忙你的事。”
“谢谢舅妈。”
“傻丫头,跟我还客气什么。”
沈栖不敢在舅妈面前露出半分慌乱,跟他们道别之后立刻转身上了车,让司机加快速度往医院赶。
她反复在心里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大哥向来做事稳妥,就算出点小意外,肯定也不会太严重。
与此同时,跟在网约车到后面的那辆车也寸步不离。
可等沈栖推开急诊室的门,看见沈聿戈脸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才发现,情况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简单。
随行的生产总监在一旁解释,沈聿戈身为公司负责人,今夜照常巡查重点订单的生产线,恰好撞见一台冲压机卡在半启动位置,刺眼的故障警示灯不停闪烁。
沈聿戈本就是模具专业科班出身,从前处理设备问题向来习惯亲自动手。
不等维修人员取来断电工具,他便直接伸手,打算抠出卡在模具缝隙间的废料。
谁也没料到设备骤然强行重启,滚烫锋利的金属模头裹挟巨大冲击力,狠狠剐蹭在他右手手掌。
送到医院拍片检查后,确诊为右手粉碎性骨折。
医生把沈栖领到走廊的长椅边,语速飞快地跟她讲着手术的相关事项,反复强调手部的神经已经出现了明显损伤,必须立刻安排急诊手术,多耽误一分钟,后续手指的活动能力就多一分受损的风险。
“没有问题的话,在这里签字吧。”医生提醒道。
沈栖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笔尖刚抵上纸面便脱手滑落。
她慌忙弯腰想去捡拾,还未触到笔杆,一只干燥温暖的手掌就先稳稳覆了上来,完整包裹住她颤抖的手,力度恰到好处地稳住了她所有的颤意。
“沈栖,别慌。我在。”
是傅砚允。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旁,高大的身影像一堵结实的墙,直接替她挡去了头顶刺眼的灯光,连走廊里来回穿梭的人影都被一并隔在了视线之外。
他接着缓缓俯身,骨节分明的手还轻轻扶了一下她的胳膊,视线慢慢落到和她平齐的高度,没有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沉得像深潭,视线和她的眼睛刚好对上。
那双眼眸里没有半分商场上的锐利,只剩漫出来的稳稳安全感,连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都奇异地压下了周遭消毒水的刺鼻味道。
沈栖怔怔望着傅砚允,短暂失神,竟恍惚以为只是自己心慌产生的幻象。</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