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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淇不知道自己睡着了多久。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条薄被。她用手肘支起身,回头看见文狄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正看着窗外。窗外已是沉沉夜色。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
“醒了?”
“嗯。”她坐起来,揉了揉太阳xue,“几点了?”
“差不多早上五点。”他边说边起身,取过杯子倒水,“我给关韦打过电话,他照顾你表妹。你继续在这里休息一下,天亮我再送你回去。”文狄把水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也许因为刚见过三圆村的熟悉面孔,也许因为这夜太深。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个场景太熟悉了。当年两个少年挤在出租屋里,她感冒了,他就是这样给她倒杯温水,递给她喝。
时间过得真快。
房间里没开灯。屋内是黑暗,外面也只有月光。越是这种时候,人心越是沉静。周淇在千禧年的第十年,认识了关韦、何湜、江嘉言,进入了新生。但这个夜晚,她想起的全是千禧年头十年的事。那十年里,她的人生拼图是学习、三圆村、小姨和文狄。她抬起眼,在黑暗中看着文狄,文狄似乎也在看着她。
窗外响起洒水车的音乐声,又远去了。被打断的回忆也随之远去。周淇摇摇晃晃地从天上下来,降落到现实中。现实里,她回想起那天晚上,文狄莫名其妙的电话。
她开口:“你上次说,假如你做错了事,是什么意思?”
他安静片刻。“没什么。”
“嗯?”
他沉默了很久,“那天晚上,我喝多了。”
文狄不说话,周淇也不再说。五点钟,天很快会亮。她抓起手机,给关韦发了条消息报平安,又看了一眼其他几条未读消息,都是工作上的事,并不急。她没细看,把手机放回桌上。
文狄看着她,没说话。半晌,他问,“好点了吗?”
“嗯。”
两人再也没有话。隔着一点距离,就这么坐着。在漫长的寂静中,文狄忽然问,“还记得以前说过,要找个时间一起去泰山看日出吗?”
“记得。你那时候说,等你有钱了,我们一起去。”
文狄微笑,“结果一直没有去成。”
“你现在算是‘有钱’了吗?”
“跟当年的自己相比,算吧。”
周淇有个想问很久的话,到了嘴边,又落了下去。文狄跟她默契足,开口,“你想问我开不开心?”
她点点头。
“周淇,一个人不可能什么都得到。”文狄的目光,藏在黑夜里,看不真切,“我得到了我少年时追求的东西,但也失去了少年时最重要的人。”
周淇听懂了他的话。她的心跳了一下。抬起眼,正对上文狄黑暗中的目光。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的影子映在落地窗上,正一点一点地,向着她的影子,缓慢移动。像是一座冰山,移向另外一座冰山。
她屏住呼吸。
桌上手机忽然亮了,弹出关韦信息。他醒得真早。“注意安全。要我去接你吗?”
她忽然清醒过来。
旧日那团火熄灭,冰山停止融化,不再移动。
文狄说得对,一个人不可能什么都得到。过去就是过去了。于是,她选择假装听不懂他的话,轻轻一笑,“你以前就这样,喜欢装大人,说些玄乎的话。”
文狄没再说话。他知道,空气中那个紧绷的时刻消失了,而且是永远消失了。他转头看窗外,天边露出了一丝浅白色的线,这条线在慢慢膨胀,扩大,而后被染上一点淡淡的橘红色。
“天要亮了。”他说。
周淇看向窗外。
两个人坐在同一面窗前,隔着一点距离,看同一场日出。
天亮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