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相信你会。”关韦握牢方向盘,又轻轻一笑,说不出是敷衍是附和是轻视。迎面而来三轮车逆行,关韦猛打方向盘避开,车灯扫过路边大排档。塑料桌椅快摆到大街中间,还差一点点,车子就会撞上塑料凳。
周淇直冒冷汗。窗外霓虹一道道划过二人的脸,在他们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都不说话,车厢内静得很。半晌,周淇找了个借口,说要买东西,前面超市停。关韦明知她不过冷处理,也不戳破。
像周淇这样的人,擅长控制情绪,即便满腔不快,也会在人前演得好好的。她边摘安全带边问,“你有没有东西要买?我给你带。”语气稀疏平常,仿佛那只大象已经轻飘飘飞出车窗外。关韦说,不用。周淇说,好,你先走吧,我自己坐公交回去。
沦为贫儿的王子,仍未忘掉他受过的教育。关韦是有足够绅士风度的,是惯会等周淇的,但这天例外。
她下车后,关韦漫无目的地将车子驶远,过了两个红绿灯,突然想起来,周淇刚下车那片区没有超市,倒是有很多从事纺织业布料加工业的密集城中村,人口混杂,走鬼遍地。广州禁摩后虽没了飞车党,但那片夜晚治安始终不太好。他给周淇打电话,始终没人接。他当即猛打方向盘,回头再去找她。
车子断断续续开了一小段路,便遇上四五辆逆行的载货车,险象横生。关韦小心翼翼地在道路两旁辨认熟悉身影,但天色已暗,很多沿街店铺都卷了铁闸门,下了锁,越往里走人越少。
对周淇,他虽欣赏,却谈不上喜欢。可这不等于他能冷眼看她出事。他越发心焦,一路开得极慢,终于捕捉到周淇身影。
人在路边站着,旁边还有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关韦缓缓驶近,从车窗上探半张脸,“怎么了?”
“这个小女孩跟家人走散,我陪她在这儿等。”
关韦瞧一眼那小孩,见她脸上没有惊惧之色,脑中倒是想起日前一些新鲜骗局,里面都有孩童。但他眼见周淇罕有地温柔耐心,掏出纸巾给小女孩擦汗,决心陪她在这里等。
周淇说:“不知道要等多久,你先回去。”
“你手机不通。”
“这里信号不太好。”
关韦想,那我更不能丢下你不管。他问小女孩:“你跟你家人是在这里走丢的吗?”
小女孩张嘴说话,说的却是哪里方言,关韦完全听不懂。周淇翻译给他听,说小孩爸妈在广州打工,这次放假将她接来,上班时留她一人在家。她来了才几天,刚听到楼下有人打游戏的声音特热闹,便偷溜出来,结果跟着一群大孩子走散了,找不到回家的路。她说记得妈妈下班会经过这里,所以我在这儿陪她等。
关韦对周淇说:“你问问她,她妈妈几点下班?”
“我问过了,正常来说,十几分钟前就该到家了。我陪她站了好一会儿,倒一直没见到。”
“她刚来几天,这条路跟那条路都分不清。”关韦提议将小孩送到附近派出所,以免生出什么事来。
二人正说着,小女孩忽然喊妈妈。关韦跟周淇往另一边看,见着灰扑扑工装的女人正往这边赶来,塑料凉鞋在路面上啪嗒啪嗒,节奏慌乱。女人近了,小女孩扑到她身上喊妈妈,又喋喋对她说着什么,女人对着周淇跟关韦二人又是鞠躬又是连声说谢。周淇被塞了三个蔫巴巴的橘子,她连说谢谢不用,小女孩仰着头:“姐姐,你收下吧。”周淇心里有点酸,在小女孩过早懂事的眼神里,看到了早年的自己。
女人带小孩走了,关韦让周淇上车。周淇还要说什么,关韦直接道:“附近仅有的超市都没了,你还要买什么?”周淇上了车。关韦说:“我这么说可能不太好,但你没想过,万一小女孩是骗子集团的,讹你拐卖儿童,跟你要钱,那你怎么办?”周淇说:“我不是没见过类似的骗局,她这个不像。而且任何人碰到这样一个小女孩,真不忍心走开。万一我走开后,她遇到坏人怎么办?”
“你可以直接带她去派出所。”
“没错,我当时也想过,如果再等不到她妈妈,我就送她去派出所。”
周淇永远戴着面具示人,永远像狐貍一样似真似假。只有对着城中村的人,她才流露出真性情,但那也是习惯了讨好人,饰演甜妹的性情。这次难得让关韦看到她的另一面。
他安静地握方向盘,心里面想,她的本性并不坏,说话做人真真假假,也许只是她在城中村习惯的一套社会规则。当日他不正是被她的聪慧与洞察吸引,希望将她招揽过来吗?她身上这一面,不也正是受了文狄影响,受了城中村熏陶么?
前方遇上红灯,车子困在车流里。二人说完小女孩的事,再没什么可聊的。关韦有意缓和气氛,便问起周淇中秋怎么过,周淇说,“我从不过中秋和春节。”
“嗯?”
“我家没有人。唯一亲人在成都定居,我一年去看她一次。”
关韦对周淇家事一无所知,只从张大姐那儿听说过她父母离婚、母亲早逝,其余一概不知。这时听周淇轻描淡写说来,才忽然意识到她为什么对那个小女孩特别关心。
她关心的不是别人,而是童年时的她自己。
他又联想到周淇对文狄的特殊感情,心想,那也许比人们以为的男女之情要更深刻。</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