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太太之前说过,这个叫什么来着?”
她想不起来了。
但是宝成记得:“这叫无妄之灾!”
童言稚语,说得江王好生尴尬:“你放心吧,宝明,舅舅记下了。”
裴妃因渭南郡王不是自己生的,这会儿看渭南郡王被打得起不来身,就觉得事不关己。
还能拉着南平公主的手,一脸赞同和理解地说社交辞令:“妹妹说得很是,就得趁着孩子年轻,赶紧管,不然闯出大祸,悔之莫及啊!”
江王欲言又止。
裴妃好像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回去的时候,若无其事地将话题转移到了朱胜身上:“从前不觉得,现下再想,这个朱文书的确是很奇怪。”
“既非进士出身,也不知来历,忽然间就到了公孙六娘身边,做事又如此地大胆……”
即便是受屈在先,也不是谁都敢把一位郡王扇倒在地的。
“姓朱,还生得这样美貌……”
江王猜度着:“莫非,是定国公府的人?”
裴妃摇头道:“要是主支的话,没道理咱们没见过,要是分支,哪来这么大的情面?”
江王心里边陡然生出来一个猜测:“你说,会不会是华胥国那一支的来使?”
裴妃叫他说得一怔,再一想,忽的醍醐灌顶:“来历神秘,根脚不明,又有所倚仗——还真有可能!”
妻夫俩在一条歪路上越琢磨越远。
……
今晚上许绰也算是半个东道,公孙照真心为她高兴,便多吃了几杯酒,人没有醉,只是略有些醺然。
她今晚出门,穿的是圆领袍,满头青丝用幞头束住,也很方便,马车上顺势往高阳郡王腿上一枕,懒洋洋地打起瞌睡来。
高阳郡王从马车小柜子里找了瓶薄荷糖,倒出来一颗,托在掌心里喂她。
公孙照看也不看,便张嘴含住,清凉的味道旋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高阳郡王低头替她将鬓边微有些乱的发丝理正,有点纳闷儿:“你之前叫潘姐回宫做什么?难道是今日出门,我疏漏了什么东西?”
妻夫二人成婚之后,向来都是女主外、男主内。
今日往赵国公府来,贺礼是高阳郡王叫人备的,来前他也瞧过了,实在想不通会有什么东西遗漏了,得叫潘姐再回去取。
公孙照眼眸闭合着,声音含笑:“好哥哥,你是个不能再贤惠的人了,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吧。”
她说:“不是内宅的事情,是公事。”
高阳郡王从不插手外朝的事情,听到此处,也就没有再问。
只是心里边不免有些疑惑。
要是妻子一开始就决定了要做某件事情,必然早就把能用得到的东西带上了,又何必半道上打发潘姐回去取?
可见她事先也没想到,今晚能用上这东西。
是因为今晚赵国公府发生了她预料不到的事情,所以捎带着叫她起了心思?
什么事情——渭南郡王出手伤人,然后反被扇倒在地的事儿?
事实上,高阳郡王猜测得很正确。
……
江王与裴妃才刚回府,外头侍从便来回话:“殿下,王妃,吏部的吕侍郎来了。”
妻夫两个对视一眼,都有些讶异。
吏部的吕侍郎,就是从前江王府的吕长史,他们俩是再熟悉不过的。
只是赶在今晚这个时候,宵禁的边缘,吕侍郎往江王府来了?
江王也好,裴妃也罢,都知道她这会儿过来,怕是有要事要讲,当下也不迟疑,马上叫人请她进来。
吕侍郎的确有要事要说,且还是极其紧要的大事。
因为进门之后,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为谨慎计,请殿下屏退左右,也请王妃娘娘暂且回避。”
裴妃当时就变了脸色,动作上倒是没有迟疑,摆摆手,打发了侍从们退下,自己亲自出去,带上了门。
吕长史也不拖沓,先同神色变幻不定的江王说了来意:“公孙舍人命我来给殿下带个话,捎带着送一封信过来。”
江王不由得面露狐疑,几瞬之后,又觉忐忑。
好端端的,公孙六娘会叫人给他带什么话?
还有一封信……
他心觉古怪。
顿了顿,才犹豫着问:“什么话?”
吕侍郎神色幽微,低声道:“公孙舍人说,宗室的开支太大了。”
江王听她说了这话,又等了等,没听见她再开口,才有些不可置信地问了句:“就这一句话?”
吕侍郎很确定地点了点头:“就这一句话。”
宗室的开支太大了……
公孙六娘这是什么意思?
有意以江王府开刀,希望他能够配合?
开什么玩笑,哪有人自己割自己肉的?
江王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吕侍郎就在这时候,从袖中取出了一封书信,双手呈送过去。
江王惊疑不定地看了她一眼,接过那封书信,又问她:“你知道信里都写了些什么吗?”
吕侍郎摇了摇头:“回禀殿下,臣不知。”
江王半信半疑,思忖之后,到底往旁边走了几步,避开了她的视线。
打开之前,他用力捏了一下,只觉得信封里边的纸张很厚,当下不免更生疑惑。
公孙六娘到底写了封什么信给他?
吕侍郎明了江王的疑惑和猜忌,也明白知道得太多未必是件好事,所以从江王接过信去开始,她就默不作声地低下了头。
很轻的撕拆声传入耳中,江王把那封信打开了。
几瞬之后,吕侍郎听到了一声惊呼,骇然之余,难言震怖:“啊!”
她不由自主地看了过去。
短短几瞬而已,江王脸上就一丝血色都没有了,瞳孔紧缩,身体因惊惧而不受控制地战栗着……
她实在是吃了一惊!
吕侍郎在江王府多年,从前也算是江王第一心腹,却从没有见过他这般情状。
信上到底写了什么,竟能叫他如此?
吕侍郎惊疑不定。
那边厢,江王像一头堕入笼中的困兽一样,焦躁不安地在书房里走来走去。
如是过了半晌,不知想起了什么来,忽的扭头来看送信人,眸光森森:“吕侍郎,你真的没有看过这封信吗?!”
那目光过分幽冷,宛若来自地府。
吕侍郎叫他看得打个冷战,狐疑之余,更觉莫名,当下赶忙辩解:“殿下可以查验封口,如若拆开过,是会存有痕迹的。”
“更不必说臣还是在赵国公府接到这封信的,期间并没有离开,即便想要偷天换日,亦或者偷看之后再行封存,也没有足够的时间……”
江王盯着她看了半晌,倏然间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也是,换成你的话,就算知道,又能怎样呢。”
他笑得有些嘲弄,还有些冰冷。
吕侍郎更觉狐疑。
那边江王也好像在这短短几句话当中耗尽了所有精神,默然几瞬之后,很疲惫地朝她摆了摆手:“好了,你退下吧。”
吕侍郎心里边转动着无数个念头,深深看他一眼,默不作声地行个礼,离开了。
只留下江王独自一人,留于此地。
月光森冷,夜风呼啸。
他低下头去,手掌颤抖着,几乎捧不住那封奏疏。
其实不算是奏疏,而是照样誊写的复制本。
多年之前,他曾经见过这份奏疏的原本。
那之后,郑神福持着那封奏疏,当朝状告赵庶人谋大逆。
兜兜转转,多年之后,公孙六娘使人将这封奏疏原物奉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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