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陶相公能看到她们看不到的另一片天地。
王参军不仅仅是司法参军,假以时日,她可以是大理寺卿,也可以是刑部尚书。
云宽不仅仅是司户参军,假以时日,她未必不能够做户部尚书!
花岩年纪虽轻,却已经与韩学士一起着手进行教制改革,假以时日,叫她做国子学祭酒,亦或者是礼部尚书又如何?
羊孝升在走的,却是工部的路子。
她们的路径没有冲突,如若没有走偏的话,都能抵达一个光明盛大的未来。
而叫陈尚功去京兆府,就更是一步妙棋了。
虽说外头有着“前生作恶,今生附廓;恶贯满盈,附廓省城”的说辞,但陶相公心里边很明白,职位与职权,其实是不挂钩的。
同样一个职位,就以御史大夫为例,在童少章手里,跟在卓中清手里,简直是两模两样!
京兆府要应对的事情诚然很多,但它也有一个长处——只要京兆尹足够强势,天都城里发生的上上下下的事情,它都可以掺一手!
将这地方拿下,简直是无本而万利!
陶相公最欣赏的一点,还是这个学生知道保持分寸。
她没有参与过兵部乃至于十六卫相关的高层调遣,至于跟右卫将军高子京有旧,那是还未入仕时候的事情。
而禁军的戚校尉,就更不必说了,这是上京途中结下的善缘。
她很慎重地把控着尺度,维持着一个叫天子欣赏她,而非忌惮她的分寸。
不到一年时间,几乎将触角伸到了各大要紧衙门,甚至于铺好了未来几十年的道路,任谁看了,不觉得瞠目惊叹?
天子明白陶相公的意思,只是也装成没听明白的意思,好趁机进入自己最喜欢的那个环节——跟人家王婆卖瓜,说自己的梦中情孩有多优秀。
当下还很疑惑地问陶相公:“你这是何出此言啊?”
陶相公:“……”
陶相公眼看着天子旁边的明姑姑面无表情地掏了掏耳朵。
……
也就在公孙照等人正式结束在京兆府的工作时,吏部吕侍郎额外送给她的新婚礼物,终于抵达天都。
什么礼物?
前泰州别驾彭志忠举家上京了。
彭志忠是谁?
是因在扬州执政不力,而被贬为泰州别驾的前任扬州都督。
公孙照先前想起他时,就着人去问了吕善时,后者手脚麻利,很快就把她想要知道的讯息送过去了。
泰州别驾,从四品的官。
一别多年,彭都督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区区一个从四品的别驾,收拾起来多没意思!
不过这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至少因他的官位降等,吕善时可以很轻易地将他调回天都。
本来也是嘛,他的任期就要到了,上京述职,不也是理所应当?
吏部的调令下发到泰州,后者闻讯启程,这一来一回,等彭家人进入天都,已经是隆冬时分了。
这会儿不只是天气冷,彭家人的心也冷。
自家做过什么事情,自家知道。
在扬州的时候,他们与公孙家结过什么旧怨,彭志忠也好,其妻彭夫人也罢,俱是心知肚明。
他们又赶在这个时机,被传唤回京……
权力也是具备有辐射性的,越是临近天都,越能够感受到公孙六娘声势之盛。
越是如此,就越是叫彭家人胆战心惊。
十七岁的正五品舍人,简在帝心,已经足够令彭家胆寒。
再加上以近乎皇后的礼节入主铜雀台,之于彭家而言,简直是宣告了全家人的死期!
彭志忠当然不想死,越是小人,越要茍且偷生。
他也知道自家当年在扬州把公孙家得罪得太狠了,现下即便自知头顶悬斧,也不敢贸然登门求饶。
左思右想,终于还是先去岳家中山侯府走动,看是否能寻个可靠之人同行,往公孙家去谢罪说情。
中山侯见妹妹妹夫回京,原还欢喜,再看这妻夫俩神色慌乱,期期艾艾,心里边便存了几分忐忑。
再试着一问……
天都塌了!
马不停蹄地把人给撵走了!
不是妹妹你跟我不够亲近,是你惹出来的祸事太大,哥哥我担不起啊!
公孙六娘得势,朝臣们就要着意去钻研她的喜好,了解她的性情。
你得罪了公孙六娘,她一定会置你于死地吗?
真不一定。
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交换,有些事情,她是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但你公然侮辱她的家人,这事儿就不是轻而易举能翻过去的了。
从前在弘文馆,燕王世孙跟卢四郎、太叔八娘只是议论了她的五嫂,就被公孙七娘打掉了牙。
张侍郎的夫人也说过闲话,现在呢?
都多久没见到她了,鬼知道是死是活!
一个没有血缘的嫂嫂尚且如此,彭志忠妻夫二人当初如此欺凌公孙六娘的生母,她怎么可能忘怀!
你们俩赶紧滚!
有多远滚多远,血千万别溅到我们身上!
彭志忠妇夫出门的时候,其实是怀抱希望的,这会儿连饭都没吃就被撵走,再出门去,只觉得天都是黑的。
岳家这样牢靠的关系,都不肯伸出援手,还有谁能帮他们?
怎么办?
真的就坐以待毙吗?
妻夫俩既害怕,又不甘心,瑟瑟地商量着,重金游说公孙六娘的亲旧,希望能有人帮忙说情。
许绰知道这事儿,因为彭家人的厚礼也送到了她门上。
公孙照笑着问她:“你收了吗?”
许绰小心地瞧着她的神色,摇头道:“舍人说笑了,什么该收,什么不该收,我还是有分寸的。”
公孙照目光落到庭院里,好像是透过那棵树叶落尽的梧桐,看到了宫外那两只没头的苍蝇:“我倒要看看,他们能说动谁来跟我求情——谁敢替他们来跟我求情。”
彭家妻夫俩能付出的是什么?
无非就是财帛,乃至于几分旧情。
要是公孙照亲信的人里头,有人敢为了这点东西来做说客,叫她忘怀当年的辱母之仇,她就捎带着把这说客跟彭家妻夫俩一起捏死!
事实上,她手底下的确没有蠢人。
亲旧们是决计不敢的。
公孙家的人怎么可能为了钱,而将彭家妇夫昔年对自家长辈的侮辱一笔勾销?
就算是最不中用的公孙四哥还在,也决计不会如此的。
下属们都是聪明人,深谙人情世故,就更不敢跟彭家人发生攀扯了。
彭志忠妻夫俩找了一圈儿,最后却没有一个人敢说能去为他们求情。
什么叫绝望?
这才叫绝望!
公孙六娘甚至于都没有出手,就叫他们妻夫俩几乎成了过街老鼠,无论到了哪里,都只会得到厌恶和冷眼。
怎么办?
倒也不是没有试着去公孙家求见过,只是别说是见到公孙六娘,亦或者冷氏夫人了,门房听了他们的身份之后,就摆摆手,打发他们走了。
“我们主人吩咐了,彭家绝不会是公孙家的座上客。”
彭志忠妇夫二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见了浓重的灰败与颓然。
但公孙六娘却一直都没有具体的动作。
是要饶了他们吗?
这种美梦,妇夫俩不敢做。
是在思忖该如何炮制他们吗?
这种揣测,又叫这妇夫俩辗转反侧,夜夜难眠。
短短数日,两人至少苍老了十几岁。
韦俊含还问公孙照呢:“你到底什么时候收拾他们?”
公孙照笑吟吟道:“我才不要给他们一个痛快!”
她要他们寝食难安,要让他们惶惶不可终日,要把他们踩到泥里去,要让他们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公孙照眸光如刀,少见地凌厉外露:“他们俩要真是有种,现在就一头吊死,我绝不再找彭家的晦气,只可惜,他们没这个胆气!”
一刀把人杀了有什么意思,她要软刀子割肉,叫这妻夫俩好好体会一下当年她们母女三个在扬州时的绝望和痛苦!
……
春天有春天的鲜活与生机,冬天也有冬天的静谧与宁和。
昨天夜里才下了一场雪,天不亮,内侍们就开始清扫了。
高阳郡王清早起身,先叫人把公孙照出门要穿的大氅找出来,笼在暖炉上,免得待会儿披在身上觉得凉。
又叫妻子起身,预备着用了早饭,好去上朝。
捎带着嘱咐弟弟:“我今天中午有事,怕回不来,你嫂嫂又要往太仆寺去,午间也得在那儿吃饭,你中午不用等我们,自己先吃就行。”
华阳郡王听到“太仆寺”三个字,心下当时便是一动。
他当然知道太仆寺里都有谁。
邢国公世子左见秀,就在太仆寺做少卿。
这事儿他知道,她知道,哥哥也知道。
现下她到了太仆寺去轮值,两个人成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哼!
华阳郡王在心里边哼了一声,嘴上倒是很干脆地应了声:“我知道了,哥哥。”
公孙照问他:“你是做什么去?”
高阳郡王轻轻告诉她:“天太冷了,贵人跟我约着,往济慈院捐了好些木炭被褥,今日再协同永宁长公主等人一起,出宫去见一见济慈院里的老幼们……”
公孙照了然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那边高阳郡王还说:“我听贵人的意思,似乎有心牵头,搞个慈善捐款,这几天还在筹划,也观望一下陛下的意思,要是她老人家没有异议,估计冬至宫宴的时候也就说了。”
公孙照知道陈贵人的性子,也了解他的能力,对此也很赞同:“要是真能做起来,也是善事一件,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只管说话。”
高阳郡王笑着应了声:“好。”
……
公孙照离了京兆府,下一站就要往太仆寺去。
只是在去之前,还得办一件事。
云宽留在了京兆府,她身边缺了个人,得选出来才行。
也是因此,叫她想起了之前在国子学时随手为之的一件小事:“当时,我不是给牛侍郎送了两个学生?叫他来见我,问问看教得怎么样了。”
于是牛侍郎就被传唤到铜雀台去了。
从前公孙照上京之初,还得自下而上地仰视牛侍郎,现在身份颠倒,就该是牛侍郎卑躬屈膝地仰视她了。
公孙照也不与他客套,见了面,便开门见山地问他:“我给侍郎推荐的两个学生,侍郎以为如何?”
牛侍郎自是一百个殷勤,一万个恭敬:“舍人选人的眼光,岂是凡俗之人所能比拟?吴安国也好,郑光业也好,都是至美璞玉,当世良才!”
公孙照又问:“哪一个更出挑一些?”
牛侍郎回答得毫不犹豫:“当然是吴安国了,她不只是有悟性,也肯用功,是个搞财政的好苗子!”
依照牛侍郎的秉性,他举荐的居然是吴安国?
真是出人意料!
公孙照大笑出声。
牛侍郎叫她笑得心生莫名,又不敢发问,略微顿了顿,也陪着笑了起来。
公孙照的笑声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停了下来。
吴安国是个聪明人,而她也欣赏聪明人。
公孙照转头叫旁边的许绰:“叫人去吏部走一趟,给她一个从八品的官位,到我身边来效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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