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的事情,早在扬州,公孙照就有所耳闻了。
谢保泰的生父早年过世,家里头不能中馈无人,他母亲遂又娶了原配夫婿的幼弟、也就是谢保泰的叔叔进门。
这会儿谢夫人掌家,这位叔父兼继父也开始颐养天年了。
谢家妇夫有子嗣三人,长女在外为官,次子嫁出去了,也跟随妻室在外,幼子谢三郎颇有些才气,已经中了举,现下在家待考。
这会儿在正门外迎客的,自然也就是他了。
韦俊含与谢保泰同为政事堂的相公,自然是一等一的贵客,顾氏的丈夫谢三郎见了,亲自迎他进门。
从前公孙照在扬州的时候见过他,只是不十分熟悉,现下见了面,都只做相见不相识,重新认识了一遍。
又请她也一起入内。
公孙照谢过他,却婉言推辞了:“我在外门里头等等吧,待会儿老师来了,同她一起进去。”
谢三郎便客气地同她行个礼,先着人引着韦俊含进去,又叫人请她往旁边倒坐房里暂坐,使女上茶。
公孙照坐下去,瞧着谢三郎迎来送往,也瞧着谢家的仆从侍婢结伴出入。
她从前一直都听顾纵之母说谢夫人管家严格,只是耳闻,却没有实感,今日见了,才算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谢家上京不过一日,府中诸事却都打理得极齐整。
上至管事,下至打扫的小厮,全都穿着很齐整,脚上的鞋履或许有的稍显旧些,但都干净。
管事们出行的时候,身边都有个侍从预备着传话,使女往内里去的时候,也都是两两结伴。
所谓的治家极严,就应该是这样。
规矩明确,但待下又不失宽厚。
不只是在出事的时候雷厉风行,而是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尽力扼杀出事的可能。
不多时,陶相公过来,四下里打眼瞧了瞧,也是暗暗点头。
师徒俩一起进门,未及前厅,便是谢保泰妇夫二人亲自迎了出来。
不只是迎陶相公,也是迎公孙照。
在朝廷里的时候,她只是正五品的公孙舍人,但是到了外边,她也是即将入主宫城的从一品的高阳郡王妃。
两个身份叠加起来,她就有资格坐第一桌了。
谢夫人没见过公孙照,但并不妨碍她做一个周到又体贴的东道。
她的儿媳妇顾二娘倒是真见过公孙照,一时之间,反倒有些无所适从了。
公孙照察觉到了她的尴尬和窘迫,所以她亲切一笑,主动地叫了声:“二姐,许久不见了。”
又同旁边状似疑惑的谢夫人解释:“扬州的顾都督,是我的义父。”
谢夫人做豁然开朗状:“原来如此。”
公孙照笑道:“咱们两家原是通家之好,按理说,您跟谢侍中也都是我的长辈,原该过来请安的,只是想着贵府举家入京,事项怕也繁多,就没过来搅扰……”
谢夫人见她客气磊落,心下称奇,嘴上是只有更客气的:“六姐这么说,真是折煞我们了。”
公孙照知道顾氏不太喜欢自己,在扬州的时候就不太喜欢自己。
说不太喜欢,似乎是太严重了,确切地说——是不太中意。
可是这有什么呢。
在扬州的时候,她都没当回事,更何况是现在。
从前有顾纵的情面,现下有顾建塘妇夫二人和谢家妇夫的情面,叫她稍微周全一下顾氏的情绪,她也不会觉得十分为难。
如果顾氏是个聪明人的话,她就该知道,顺坡下驴,就是个很好的结果。
如果她不聪明……反正公孙照尽力了,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事实证明,顾氏是个聪明人。
但今天晚上的顾家,的的确确也有不聪明的人。
临近九月,天气要凉不凉,姑且可以算是秋天的尾巴,耳边又恍惚可以听到初冬的号角。
谢家将晚宴的地点,安排在了景致最好的水榭,而今日来此的贵客们,也毫无疑问地占据了最好的位置。
意外发生在宴席进行了一半的时候。
那会儿谢保泰正在跟陶相公叙话,姜廷隐在跟窦学士等人探讨养生之道。
公孙照照旧跟韦俊含坐在一起——他们俩是席间最年轻的,理所应当地得被排在一起。
公孙照吃着席间的那例当归羊肉羹实在很好,还叫韦俊含也尝尝:“一点都不膻……”
韦俊含脸上带一点笑,正要伸手,忽然间脸色微变,转目看向那月夜之下,波光粼粼的水面。
公孙照不明所以,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紧接着,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尖叫:“啊!”
……
谢保泰作为东道主,闻听此事,便知道是出了意外,当下歉然起身,向坐中客人们告罪。
水榭外的心腹不等他吩咐,便先去查看了。
宴饮继续,只是众人的心弦,都不免被方才的那一声惊叫给拨动了。
如是过了一刻钟,谢保泰的心腹又匆匆过来回话,不只是说给谢保泰听,也是说给水榭里的客人们听:“方才,靖海侯府的六娘子落水了,叫东平侯府的大郎给救了上来,不知是谁打那儿经过瞧见,惊叫了一声,惹了好些人过去。”
“六娘子说她并非失足落水,是有人把她推下水的,只是那时候她在看鱼,没瞧见身后的人是谁。”
最后说的是处置方式:“夫人着人去报官,京兆府的人已经来了,相关之人也被请到了近处歇息,三太太在那儿陪着。”
谢保泰应了一声,便没再说别的——事已至此,跟谢家还有什么关系?
真要说谢家有错,或许就是护卫的防范上松懈了一些,但这至多也就是次次责。
真正要承担主要责任的,毕竟还是另有其人。
回去的路上,韦俊含不禁摇头:“也不知是谁失了智,在谢家做这种事,这下好了,他要成为杀鸡儆猴的那只鸡了。”
谢保泰是什么人?
是当朝相公,且还是新近入朝的相公。
卓中清在御史台大杀四方,威名远扬,他呢,初来乍到,就有人敢在谢家的地盘上生事。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可事实上,一个正三品的宰相,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公务上的事情,诚然富有意义,但也的确枯燥。
八卦虽然没有实际上的用处,但它的确超有意思!
第二日公孙照到了京兆府,正赶上皮孝和在说八卦——一个陈尚功死掉了,千千万万个陈尚功站起来!
皮孝和就说:“这可是天都,天子脚下呀,谢夫人又不是个糊涂人,京兆府的司法参军更不是吃干饭的,真犯了事,哪有个抓不到?”
云宽由衷地问了句:“为什么呀?”
皮孝和马上就来了个前情提要:“你们还记得之前御史台的史中丞检举弘文馆和国子学实习作假的事情吗?因为这事儿,东平侯府的苗大郎被夺去了世子之位。”
花岩一点就透:“所以他出身靖海侯府的未婚妻想悔婚了,怀抱着这个目的,她出手设计了自己的妹妹。”
“对啦!”皮孝和颇觉唏嘘:“我其实不觉得她想退婚有错,毕竟男方要是没了爵位,也就没了指望,之前达成的协议,按理说也该作废的。只是……”
许绰默契地接了下去:“只是在谢家做这种事,真是太蠢了。”
这不是打谢侍中的脸吗?
捎带着也叫人觉得谢夫人治家严谨,纯粹是一句空话——真要是这么严,我怎么听说谁谁谁在你们家做客的时候,被推下水了?
皮孝和因就在京兆府当差,这差事又是京兆府在办,所以她了解得很清楚:“靖海侯府这回算是栽了……”
事出之后,靖海侯夫人有意私了。
受害人太叔六娘是她的庶女,但加害人太叔四娘是她的亲生女儿。
真闹大了,丢的既是她的脸,也是靖海侯府的脸。
结果谢夫人断然拒绝。
你们靖海侯府的脸是脸,我们谢家的脸就不是脸了?
官司打到了京兆府,雷京兆又能如何?
一个是开国侯府,另一个是当朝相公,她只能秉公办理。
依照本朝律例,蓄意指使他人推人下水,虽然无意致其死亡,但也该归属于故意伤人罪当中去。
要坐牢的。
陈尚功最近的确努力,听过之后,马上就在脑海里找到了对应的条例:“正常情况下,会被判处三年以上、五年以下的刑期。”
“如若被告方愿意进行巨额的民事赔偿,且能够获取受害人谅解的话,有望减刑至于一年半到三年。”
“又因为太叔四娘是侯府女,处于八议的范畴之中,如若操作得当,或许可以缓刑,居家执行。”
这事儿跟公孙照没什么关系,她跟靖海侯府更没什么牵扯。
真要说有,那也是恶缘。
提提之前在弘文馆,还跟太叔四娘的妹妹太叔八娘打过架,那之后两家就算是闹翻了。
因这事儿间接地涉及到了孙夫人,孙相公致仕之前最后发了把力,把靖海侯的职位给撸掉了。
陈尚功向来谙熟八卦,自然知道这些旧事,又因为近来在看京兆府的行文和律条,细细地剖析过整件事情之后,她反倒生出了不一样的看法。
“太叔四娘不是善类,但受害的太叔六娘也未必就像表面上看起来一样无害。”
她看过京兆府的行文,这会儿说起来自然是头头是道:“敲定太叔四娘有罪,原因有四。”
“其一,是她分别指使人将她的未婚夫苗大郎和妹妹太叔六娘约到了水榭边,且还是假借他人名义,因此,司法参军对其进行了不轨判定。”
“其二,谢夫人治家严谨,家里侍从四处巡查,事发之时,水榭周围就只有太叔四娘的侍婢无人佐证身在何处——因为前一条的缘故,司法参军有理由推定,是太叔四娘指使侍婢将太叔六娘推下了水。”
“其三,前东平侯世子苗大郎因未曾参与实习而被褫夺继承爵位之权后,太叔四娘曾经当众表达过退婚的意愿,因靖海侯的反对,也对父亲提起过,可以让太叔六娘代她出嫁,结果又遭拒绝,而后太叔四娘愤然离场。”
“其四,许多人都可以佐证,太叔四娘作为姐姐,对太叔六娘不友爱,当众呵斥,视如婢女。”
“太叔四娘设计让苗大郎跟太叔六娘凑到了一起,太叔六娘落水之时,也只有太叔四娘的侍婢无法证明自己身在何处,且她本人又有着如此行事的充足动机……”
“数条不利因素堆积到一起去,太叔四娘的罪责就此被敲定了。”
公孙照听得了然:“但是这其中,其实是有些可操作之处的。”
陈尚功面露了然,悄悄地点了点头:“太叔四娘为什么要叫人推太叔六娘下水,这难道不是画蛇添足?这又不是前代,女人叫男人看了手臂,不嫁给他就得死。”
“因为太叔六娘的落水,整件事情的性质变了,先前的行径只能算是欺诈,但这件事,属于蓄意伤人。”
陈尚功揣度着道:“如若是太叔六娘自己跳下去的,那事情就可以解释了。”
公孙照道:“但其实,这其中还有一个不可控制的因素。”
陈尚功想到了,与公孙照对视一眼,两人一起说了出来:“谢夫人。”
“太叔六娘的举动,或许只是心血来潮,亦或者是长久以来太叔四娘对她的欺压,激起了她的反抗报复之心。”
“但谢夫人的的确确是帮她收尾了。”
她们俩早就认识?
还是谢夫人一时的恻隐之心?
谁也不知道。
更没必要舞到人家当事人的面前去问。
天都城这个舞台,从来都不是独属于某一个人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要去谱写。
公孙照倒是觉得很欣慰——没白叫陈尚功看京兆府文书,律令也看得有些样子了,说起话来头头是道的,真是长进了!
至于太叔家姐妹俩的事情……
且随它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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