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不是?孙家万千家产,最后怕都便宜了外姓人!”
成年人多少已经明了了社交场上心照不宣的规则,至少还会遮掩一下,但是少年人却做不到。
提提在弘文馆读书,虽然诸事都还算是顺遂,但她又不是金子,总也会有人不喜欢她的。
话说回来,就算是金子,也有人管这叫阿堵物呢!
提提的成绩,在扬州时就是整个书院里最好的。
这也是她格外喜欢顾姐夫的一个原因——因为她也好,姐姐也好,都得承认,因为顾纵的存在,提提去官学读书的时候,就不用像姐姐当初一样小心翼翼地收敛起锋芒来了。
那时候其实也不是没有人取笑她的。
“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拼些什么,明明连去参考的资格都没有,真好笑……”
她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其实心里也不是不难过的。
不好跟阿娘说,就私底下跟姐姐说。
因为她们姐妹俩实际上是同病相怜的。
“也不是什么用都没有啊。”
姐姐云淡风轻地说:“起码让那些看不上你的人心里不痛快了,不是吗?”
提提:“……”
提提心想:也是!
之前姐姐蒙召上京,她也告了假,有段时间没往书院里去。
那时候家里边闭门谢客,她跟阿娘常日猫在家里,为远赴天都的姐姐而暗怀担忧。
如是过了一段时间,姐姐的书信还没有回来呢,扬州书院的院长跟韩太太便一起登了门。
单纯只是院长的话,总管魏姨未必会放她进去,但是韩太太也在,那就不一样了。
院长在堂姐在天都为官,早早地递了消息给堂妹,她知道公孙六娘一飞冲天,被授了正六品的官职,便忙不叠地往公孙家来了。
一时说天恩浩荡,一时说冷氏夫人教女有方。
反倒是韩太太在旁边插不上话了。
她也没有跟院长争抢,悄悄地叫提提:“好好读书吧,你的机会来了。”
提提用力地点了点头:“嗯!”
第二天她就重新出现在了书院里。
正如同公孙六娘不再是从前的公孙六娘,现在的公孙七娘,也不再是从前的公孙七娘了。
十三年前,姐姐体会过世态炎凉。
十三年后,提提也体会到了人情冷暖。
再等到她跟阿娘一起离开扬州的时候,好些人都依依不舍地去送她。
提提回头朝他们挥手,心里边还在想:这些人干什么这么伤感,我们也不熟啊!
等到了天都,天高海阔,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入学之后的第一次考试,提提拿了第四名。
那时候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讶异又钦佩。
都觉得她是小地方来的,从前没见过什么世面,还能考第四名,真是有些了不得。
那其实也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
原本在他们心里,小地方来的人,其实只配吊车尾的,可她居然没有,真叫人吃惊!
提提察觉到了,所以心里边就憋着气——她才不是只能考第四名!
她是因为不熟悉天都这边儿的课程,跟扬州完全不一样嘛!
有些东西她都没有学过。
等到第二次考试,提提终于坐回了熟悉的第一名宝座。
大多数人都对她道了恭喜,但也有极少数的人神色微妙。
她看出来了,只是也不在乎。
赢了的人,为什么要在乎手下败将的想法?
那之后也有过几次不大不小的摩擦,只是她都没有告诉阿娘和姐姐。
一来她没有输,第二么……
说实话,也都是半大不小的人了,有点什么事情就告家长,也怪不好意思的。
她知道凭借公孙六娘亲妹妹的身份,她在天都城里没什么好怕的,但她也知道,底牌只有不常被拿出来的时候,才被叫做底牌。
提提跟幼芳这位五嫂其实不太熟。
她平日里要上学,放假了也是温书,或者跟团娘和熙盈她们在一起,很少跟幼芳碰见。
再其次,这位五嫂跟前四嫂莲芳还不一样,她跟公孙五哥不住在公孙家,无形当中,更削减了碰到一起的可能性。
但有些时候,熟与不熟其实并不重要。
外人眼里,她们就是一家人,那在固定的立场上,她们就得站到一起。
提提起初并不知道孙夫人病重的消息,更不知道五嫂幼芳往孙家去陪伴孙夫人了。
那都是太成年人的大事了,她还是半个孩子,没有人会专门把这个说给她知道。
这天她才刚进教室,就看见与自己不甚和睦的几个人凑头在一起说话。
起初提提扫了一眼,也没在意,结果却见那三个人忽然间抬起头来,不约而同地看了她一眼,神色古怪地笑了一笑,又低头窃窃私语起来。
提提猜测他们说的不会是什么好话,只是既然没有光明正大地讲出来,她也就当是没听见。
团娘比她到得早,也叫她:“别理他们,老鼠一样,只知道在背后说怪话!”
结果燕王世孙从提提课桌旁路过的时候,故意停了一停,若无其事地隔着她跟靖海侯府的太叔八娘说笑:“她们家的人都可会钻营了,她是这样,她姐姐也是这样,娶进来一个更会钻营……”
长平侯府的卢四郎嬉笑着道:“满天都看看,哪个好人家里头还有婊子啊!”
提提听罢,只觉得全身的血液瞬间都涌到脸上去了!
她事后想想,都觉得很惊奇——她竟然没有马上就炸开!
而是很平静地问嬉皮笑脸的卢四郎:“你是在自己家里边见到过吗,所以才这么熟悉?”
卢四郎脸色顿变,羞恼交加:“你放屁!”
他厉声说:“别把你们家跟我家相提并论!”
提提冷笑一声:“有些人出身微寒,半生漂浮,是不得已,有些人不去勤勉公务,倒是有闲心去寻什么祥瑞,这难道也是旁人逼的?”
她面色轻蔑:“说是什么累世簪缨、钟鸣鼎食之家,上称打一打,不见得就比出身贫贱的人钻营得少吧!”
卢四郎哪里不知道她说的是谁?
是当初凌烟阁外,向天子进献祥瑞,又被公孙六娘当众驳斥的他的祖父!
“公孙七娘,你大胆!”
他气急败坏:“你竟然敢公然诋毁朝廷大员!”
提提瞟了他一眼,云淡风轻地道:“我也没指名道姓的说是谁呀,你急什么。”
燕王世孙冷笑一声:“卢四之前也没指名道姓的说是谁,你又急什么?”
提提没再跟他说话——先前跟卢四郎针锋相对的短暂时间里,已经足够叫她把整件事情都梳理明白了。
长平侯要是知道了这事儿,能责备自己揭他的短吗?
不能!
因为是他的孙儿卢四郎先出言不逊的,既然如此,就不要怪旁人反击。
且卢四郎的话属于是恶语相向,十分没品,而自己说的虽然也难听,但却是实情。
长平侯即便真的责备了自己,姐姐也完全能有理有据地顶回去。
卢四郎不足为据。
再就是燕王世孙跟太叔八娘了。
有必要跟他们一句一句地掰扯吗?
没必要,斗嘴好没意思的,斗赢了也免不了生气。
这件事情是谁占理?
是她,是公孙七娘占理。
事情闹大了,姐姐能兜得住吗?
提提觉得,应该是可以的。
因为陛下很宠信姐姐,且这件事情的确是她占理。
甚至于这件事情牵扯到了五嫂幼芳的身份,而当初替五嫂作保的人是谁?
是孙夫人。
现在赶在人家病重的关头,闹出这种事情来,就更没有会站在他们那边儿了。
权衡之后,当燕王世孙问出那句“卢四之前也没指名道姓的说是谁,你又急什么?”之后,提提摸起来自己书案上的镇纸,“啪”一声狠狠拍在了他嘴上!
意外来得突然,所有人都惊住了。
除了燕王世孙——他几乎是立时就发出了一声惨叫!
提提倒是没有惊住,向前冲了一步,将他撞得一个趔趄,然后一扭头,精准地锁定了太叔八娘!
太叔八娘原本人都傻了,见她杀气腾腾地扑过来,大惊失色:“公孙七娘,你敢!”
提提连燕王世孙都打了,哪还差她这一个?
当下毫不犹豫地抬起手,同样用镇纸狠狠给了她嘴巴一下!
又是一声脆响。
这下子轮到太叔八娘惨叫了。
卢四郎回过神来,神情狰狞,马上就要扑过去——
提提握着镇纸,严阵以待。
熙盈赶在迟到的边缘,背着自己全空的书包慢悠悠地进了门,就见教室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卢四郎正朝自己的好朋友扑过去,还有人围着太叔八娘和自己的堂兄。
再一看,堂兄满嘴都是血,这会儿还在往外流……
她人都傻了呀!
那边燕王世孙跟太叔八娘反应过来,简直像是疯了一样的往前扑,团娘眼疾手快,一把把燕王世孙给拽住了。
只是她今年也才十三岁,燕王世孙都十六了,哪里拽得住他?
反倒给他推了一把,栽到了地上。
熙盈急了,果断摘掉自己的空书包,狂抡堂兄脑袋:“打我朋友!打我朋友!打我朋友!”
可恨书包太轻了,抡起来也没什么份量——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
团娘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从后边跳起来薅燕王世孙头发,又叫她:“你去帮提提呀!”
那边提提已经跟卢四郎打起来了。
教室里的其余人终于反应过来了,赶紧一窝蜂涌过去,把人给拉开了。
可拉开了也不顶用啊!
事情闹成这样,已经没法收场了。
偏就在这时候,外边的上课铃被敲响了。
授课的太太踩着点从外边进来,气冲冲地推开门:“我一路走过来,整层楼,就数你们班最吵!”
再打眼一看,教室里桌子倒了,椅子翻了,有人头发乱糟糟的,有人满嘴都是血……
授课太太:“……”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就打起来了?!”
授课太太火冒三丈,勃然大怒:“你们真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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