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散席之后,崔、何两家的人告辞离去,长嫂康氏等女眷陪着冷氏夫人叙话,公孙照则与大哥一起往书房去了。
现在她大抵也变成了孩子眼里可怕的大人。
因为她跟公孙大哥离开之前,专程跟那六个小的说了:“都回去好好读书,今天是时辰晚了,来不及,这三两日间,我腾出空来,就考校你们的功课!”
六个小的或多或少都变了脸色,有忐忑的,有担忧的,也有跃跃欲试的。
公孙照挨着扫了一遍,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再同冷氏夫人说一声,跟大哥一起出门去了。
“大哥这时候上京正好,提提在弘文馆也混熟了,我叫她带着侄女侄儿们……”
公孙大哥却摇了摇头:“妹妹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初来乍到,这时候却无谓冒头,叫他们去国子学便是。”
提提是宰相之女,总还算是论得着。
但他的三个孩子,实际上已经是宰相之孙了。
尤其那宰相早已经故去,之于弘文馆的入学线而言,不免就稍显暧昧。
公孙大哥明白:“咱们现在需要的是稳打稳扎,而不是急求冒进。”
公孙照不免心想,真是一样米养百样人。
换成公孙四哥,他恨不能叫自己明天就给他搞个相公的位置来坐一坐。
公孙大哥稳得住,这是好事。
而对于这事儿,她满口应下:“旁的地方也就罢了,国子学那边儿,就交给我吧——正好我明天就要过去。”
公孙大哥知道事情首尾,心里边不是不感叹的:“陛下实在倚重妹妹,这样费心费力地栽培。”
公孙照笑而不语。
那边公孙大哥又同她说起自己的差事来:“妹妹放心吧,户部那边的事情,我有分寸。”
公孙照没什么不放心的。
单论官场行事,公孙大哥比她老辣。
现下他回到天都,她肩膀上的重担,也跟着轻快了几分。
因为有人可以跟她分担了。
等公孙照跟公孙大哥说完话,重又回到冷氏夫人那儿,那边也已经散了。
冷氏夫人打发了侍从们退下,取了房契给她瞧:“你大哥带的拜访礼,里头找到了这个,潘姐见了,忙送来给我。”
公孙照叫她收着:“大哥既给了,你就收着,来日提提有模样了,给她就是了。”
又说起家里头的事情:“虽说是住在一起,但也不必十分严密,该分的分开,该倚重的倚重。”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官场的人是这样,府宅里头,管理层的人也是这样。
潘姐是公孙照的总管,一路跟她北上,占了先手,实际上掌控着公孙家的内内外外。
但是在扬州的时候,潘姐是二总管,上头还有冷氏夫人用惯了的大总管魏姨。
现下两人到了一处,关系不免有些微妙。
这还只是公孙照跟冷氏夫人,莲芳先前跟公孙四哥一起上京,她身边难道没有个倚重的人?
公孙大哥妇夫两个,就更不必说了。
公孙照同冷氏夫人商议这事儿:“我跟潘姐说了,以后咱们家里,还是叫魏姨做大总管,她做二总管,十月里我成婚,她跟我一起到铜雀台去。”
如此一来,魏姨可以安心,潘姐也有自己的好去处。
又说:“大哥那儿的事情,娘就不要管了,都叫他跟嫂子自己拿主意就是了,晨昏定省也不必要。只是有一件事……”
公孙照从袖子里取了张五千两的银票,递给冷氏夫人:“这钱可不是我孝敬娘的,是叫娘拿着,给侄女侄儿们发月例银子的。”
冷氏夫人思忖着道:“你大哥大嫂,怕是未必会要。”
不是因为生分,而是因为公孙相公还在的时候,实际上就已经分过家了。
公孙照却说:“大哥会要的,你放心吧。”
说到底,这月例银子不是给公孙大哥的,是给莲芳的几个孩子的。
公孙四哥被下狱处死,姜相公等人给了公孙照情面,没有抄没他的家产,最后还是叫家眷去领了。
实际上,莲芳手里边是有钱的。
但她的长女今年也才十一岁,距离能够撑起门楣,也还有些年岁,冷氏夫人表这么个态度,能够叫她安心。
给莲芳的几个孩子,就不能不给公孙大哥的几个孩子,不然两边的脸面上都过不去。
公孙大哥能体察到这一层,所以他会叫几个孩子收下的。
冷氏夫人略微忖度之后,便明白过来:“你这话说得很是。”
想要叫全家人劲儿往一处使,就得叫人家瞧见一家人在一块的好处,这点月例钱不算什么,但是能叫人觉察出自家人的好处。
那就花得值。
只是相较于前边那几个孩子,她还是更看重自己的小女儿:“是不是也得给提提身边选几个人,着重栽培着了?”
公孙照自己没管,也叫冷氏夫人别管:“让她自己摸索摸索看吧,凡事都替她考虑周到了,她自己怎么长进?”
冷氏夫人点了点头:“也是。”
再觑着时辰不早了,又催着她去睡:“明天还得去当值呢。”
公孙照应了声,也叫她早点歇着。
……
公孙照自从当值以来,多半是宿在宫里,要不然就是玉华行宫,相较之下,反倒是公孙家住得少了。
冷不丁在家里边用早饭,且出门之后又不必进宫上朝,还真是有点新奇!
使女们送了各式各样的扬州早点进来,翡翠烧麦,烫干丝,五丁包……
她夹了一只烧麦慢嚼,吕保从外头进来,向她行个礼,把手里边刚刚熨烫平整的官袍挂好了。
因冷氏夫人的看重,他在公孙家,倒是成了半个管事的样子。
这会儿见了公孙照,轻声说起来:“有件事情,舍人怕得劳神多想一想……”
他这会儿已经初步摸到了公孙照的性格,也不卖关子,当下就很麻利地讲了出来:“咱们府里四房的几位娘子郎君都请了西席,在家补课呢,我悄悄去打听了,进度追得很快。”
公孙四哥有千般不是,在孩子的读书问题上,抓得是很严的。
从前几个孩子初来乍到,还不适应,是因为各处的课本不一样,而不是因为能力不行。
吕保道:“从前这样也就罢了,现下大房老爷夫人回来了,那边的娘子郎君在国子学读书,两相比照,是不是不太合适?”
公孙照听得心头一动,也意识到了此事的不妥。
不患寡而患不均。
给公孙家的几个孩子排共同的齿序,就是希望他们亲近友爱,如果一开始就有了隔阂,以后该怎么相处?
公孙四哥归公孙四哥,几个孩子归几个孩子。
死人不作数,那他们几个小的,就只剩下公孙六娘侄女侄子的身份了。
对于大家族来说,子嗣就是最好的投资产品!
她不无赞赏地瞧了吕保一眼,叫他去给莲芳送话:“叫六个孩子一起温书,互相摸摸底,我今天就去国子学,问一问那边的制度和教学进度,等火候差不多了,再叫他们一起去国子学就读。”
吕保应声而去。
……
国子学坐落在皇城之外,甚至于都不需要进朱雀门,相较之下,反倒是仍旧住在宫里的花岩,上值需要跑最远的路。
羊孝升叫她:“不然在我那儿住着得了。”
她现下住的宅院是赁的,但是地方够大,最要紧的是地段很好。
国子学在务本坊,她赁的宅院在兴道坊,就隔了一条街。
花岩不太好意思:“不用了,我从宫里过去,也是一样的。”
羊孝升是个很豪爽的人,当下就拍板道:“跟我客气什么?就这么定了!”
又注意到她眼下有些青黑,当下坏笑起来:“小花呀小花,涩情图书虽好,但还得节制一点,点灯熬油地看,身体怎么受得了呢!”
“去你的吧!”
花岩嗔怪着瞪了她一眼,略微犹豫一下,还是说:“有件事情,还挺奇怪的……”
云宽跟许绰也在,听她这么说,不由得一起凑了过去。
公孙照也有些好奇。
便听花岩道:“你们还记得杜子敦吧?”
云宽马上说:“喜欢随地吐痰的那个男的!”
羊孝升马上说:“尖酸刻薄的那个男的!”
许绰马上说:“自称说要跟定国公府旁支女郎议婚的那个男的……”
花岩看向许绰:“应该不是自称,好像是真的!”
几人全都吃了一惊,连公孙照也不例外。
许绰十分讶异地看着她一眼——她们私底下还说过这事儿,公孙照那时候就说,那女郎多半有些古怪之处。
花岩也觉得很郁卒啊:“我跟王文书去醉仙楼吃饭,碰见他了啊,他当时就跟朱家那位娘子一起!”
回去之后,把她给难受得呀,好几天都没睡好:“真是好美好美的一个娘子,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几人不免扼腕叹息。
只有许绰问了一句:“小花,你怎么确定那位娘子就是定国公府的旁支出身?”
花岩说:“因为朱少国公也在那儿呀——她们俩还一起说话了呢,我听着那意思,应该是旧相识。”
几人愈发难受起来。
好像自己凭空被随地吐痰的杜子敦亲了一口似的。
公孙照却觉得这事儿有些意思。
她悄悄地叫花岩过来:“你听见那娘子跟朱少国公说话了?可听见她们说了些什么?”
花岩的记性很好使,她把当时听到的对话原原本本地说给公孙照听。
公孙照注意到了一点:“你说,那位娘子自称名叫朱厌?”
花岩说:“是呀!”
朱厌……
公孙照忽然间想起来,公孙家书房里的某本书,曾经提过这个字眼。
不过不是作为人的名字,而是作为一个族群。
据说,朱厌是一种凶兽,貌似猿猴,白首赤足,生性好斗。
“舍人,舍人?”
花岩见她久久出神,便叫了两声:“您是想到什么了吗?”
公孙照回过神来,向她宽抚地一笑:“没什么。”
她说:“我们都已经离了太常寺,杜子敦如何,跟咱们还有什么干系?”
花岩也没有多想,就是觉得很惋惜:“可是那位朱厌娘子真是很美啊,配杜子敦,真是太委屈了!”
公孙照心想:杜子敦遇上这位朱厌娘子,还真难说是件幸事。
她心里边存了一点疑影,倒不是担心杜子敦,而是忧心这位朱厌娘子生出旁的祸事来。
毕竟书中记述,朱厌乃是一种凶兽。
公孙照知道,如今朱少国公正出任金吾卫将军,而金吾卫的驻地距离国子学并不算远。
如是等到见过了国子学的梅祭酒,把该交待的事情交待下去,觑着快要到下值的时辰了,她便跑了一趟金吾卫驻地。
天都各处衙门的门卫最会看来客服色,见来人着五品官袍,佩金鱼袋,又如此年轻干练,便猜度到了是谁,忙不叠近前来行礼。
另有人飞快入内通传。
然后……
请了现任的金吾卫长史顾纵前来待客。
朝中文武的正式官袍是一样的,但是具体到了自家衙门里,又产生了细微的不同。
金吾卫因属于武官序列,承担着巡检京师的责任,故而无需上朝的官员,素日里多以武官装扮出现。
公孙照打眼瞧见他,就如同夏日躺在榻上午歇,忽然间被梳妆台前的镜子晃了一下眼睛似的。
顾纵明明是以探花身份进入仕途,偏却生了一副武人身量,宽肩窄腰,刚毅硬朗。
金吾卫专用的革带束腰,显露出劲瘦有力的曲线,实在是……
很惹人遐思。
顾纵一板一眼地向公孙照见礼,而后又同样一板一眼地道:“先前就听闻舍人大喜,可惜一直到今天,才有幸跟舍人道贺。”
公孙照也坏,还反问他:“只是道贺吗,义兄没给我准备贺礼?”
“当然是准备了的。”
顾纵瞟了她一眼,再侧过脸去瞧了瞧时辰,脸上微微一笑:“义妹若有闲暇,随时都可以去取。”
他那笑容像是火光,烤得公孙照脸上倏然间热了一下,竟然有些不敢抬头。
顾纵恍若未觉,领着她进去,边走边问:“舍人来金吾卫所,有何贵干?”
公孙照定了定神,问他:“朱少国公可在吗?我有件事情,想与她谈一谈。”
顾纵说了声:“在的。”
又领着她往朱少国公的值舍去,快到门外的时候,才回头瞧她。
他轻轻问她:“会谈很久吗?”
公孙照掀起眼帘来看他,很短暂地咬了一下下唇。
然后她注视着他,慢慢地说:“不会。”——
作者有话说:朱厌不是反派,我还挺喜欢她的,你们可以猜一下她会跟谁(性别女)相爱相杀(非百合向,友情线)hhh,下一章就揭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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