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冷氏夫人说:“等彻底完工,咱们就搬回去,风风光光地宴一回客,到那时候,我还要请她过府来参宴,好好谢谢她呢!”
冷氏夫人:“……”
冷氏夫人决定,最近没什么事尽量不出门了。
她真怕清河公主雇佣杀手来除掉她,以此报复她的女儿……
她语气有些无力:“那宅子不给你大哥?”
“那宅子跟大哥还有什么关系?卖房钱他都收到了。”
公孙照哼了一声:“要不是看我的面子,陛下会把这宅子重赐下来?就是我的了。”
她不大不小地跟冷氏夫人透了个消息:“我是用不上了,给提提吧,您心里知道就是了,也别提早告诉她,免得她心里有了倚仗,课业上松懈了。”
这句“我是用不上了”,实在蕴含了很多讯息。
她是笃定自己不会有出宫来居住的那一日了?
既然如此……
冷氏夫人心下百转千回,无数个念头,最后只汇聚成了一句关怀中夹杂着担忧的话:“你小心些。”
富贵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
公孙照轻轻地应了声:“我知道,您放心吧。”
冷氏夫人点了点头,又迟疑着道:“还有,就是……”
公孙照又说了一句“放心”:“提提的前程,我替她仔细着,不会错的。”
“哦,那倒不是。”
冷氏夫人有点心虚地瞧了瞧女儿的脸色,小声问:“郑神福不都倒了吗,到底什么时候能把人选过来啊?”
公孙照:“……”
公孙照暗吸了口气:“快了,快了,我这就去给您操持!”
……
她说要操持,并不是糊弄冷氏夫人的。
这边儿从正房出去,转头就使人去传吕保过来。
说起来,逸仙居之事了结之后,这还是她第一次单独再见吕保。
他进门的时候,公孙照刚端了茶盏,抬起手来。
瞧着他近前来行礼,也没急着作声,只是在间隙里漫不经心地瞟了他一眼。
上位者永远都是游刃有余的。
也就是这一眼,叫公孙照会意到了一点不同。
她把茶盏放下,有点讶异地叫他:“你把头抬起来。”
吕保短暂地犹豫了一下,终于抬起脸来看她。
很白净秀丽,小家碧玉的一张脸。
公孙照抬手指了指他的脸颊,不太确定地问:“我怎么记得,你之前眼睛下边没有这颗红痣的。”
她迟疑着:“难道是我记错了?”
吕保窘迫得很,结结巴巴地道:“我,我……”
公孙照明白过来,因此抚掌一笑:“哦,画上去的。”
吕保嘴唇嗫嚅几下,那张白净的脸,一下就红了。
……
一叶落而知秋。
郑神福倒了,朝中的明眼人,都知道以后再行事,多少都要开始看公孙六娘的脸色了。
吕长史心下微觉庆幸。
她的儿子还在公孙六娘身边伺候呢!
又叫丈夫吕郎君:“你见了小宝,叫他在公孙女史身边好好当差,用心些。”
看丈夫一脸木头疙瘩不透气的样子,只觉得跟这些内宅男人说话真是费劲儿!
丈夫是这样,江王也是这样。
高皇帝跟太宗皇帝就是对这些男人太仁慈了!
他们能办什么大事啊?
吕长史不得不把事情掰碎了跟丈夫讲解:“一笔写不出两个吕来,他在公孙六娘身边得脸,以后有了机会,央她帮英娘说句话,不定就起到什么用处了呢!”
英娘是他们的长女,被外放出京了。
吕郎君一下子就被说动了——这很有道理啊!
那小子跟了公孙六娘,眼见着是没法儿走仕途那条路了,娘家好,他才能好!
寻常内宅的男人,对于子嗣多半都是一视同仁的——毕竟名义上都是正房生的嘛!
但吕保那个小狐貍精不一样!
那时候他在照顾长女英娘和岳父,没有跟随妻子一起外放,三年之后妻子回来,把那个小狐貍精跟他的狐貍精爹带回来了!
他在家累得脸色蜡黄,那个狐貍精倒是光鲜亮丽的!
吕郎君大闹了一场。
吕长史哄他:“一个偏房,你跟他计较什么?”
又说:“你看,他都不能跟我姓吕!”
换言之,跟他才是一家人。
吕郎君这么一想,也就释然了。
这会儿再叫吕长史这么一劝,他得了空,就投贴往公孙家去,探望小狐貍精了。
吕保跟这个名义上的父亲相处得其实很一般。
吕郎君待他也平平,见了面也不装亲热,就开门见山地问她:“你服侍过公孙六娘没有?我不是说端茶倒水,是说床笫之间。”
吕保:“……”
太,太露骨了吧!
吕保能哄得住冷氏夫人,是因为他在家的时候,也是那么哄他娘的。
他上边有姐姐,下边有妹妹,姐姐、妹妹两个名义上都是吕郎君的孩子——反正吕郎君认,吕郎君的娘家也认。
只有他,是吕长史外放的时候生的,吕郎君想自欺欺人都不成。
所以待他一直都淡淡的。
他亲爹死的又早,再不去讨好亲娘,那不是脑子有病?
吕保心里边一直都存着科举入仕的希望,念书的时候,也很努力地在结交人脉。
他不想过他亲爹那样的生活,嫁入后宅,为人磋磨,最后死的不明不白。
换言之,他对未来还有希冀,骨头里边还是有一点清高的。
他可以去奉承冷氏夫人这样的长辈,但是让他去主动爬床,脱光了去伺候同辈的人……
他不行。
他真的拉不下脸来。
或者说,短时间里很难拉得下这个脸来。
都知道卖笑来钱快,可是除了逼不得已的,有几个去卖的?
吕郎君问完,等了会儿,看吕保咬着牙不做声,就明白了。
他冷笑了一声。
然后平铺直叙地告诉吕保:“我知道你之前在想什么。”
“瞧不上我这个父亲,觉得我是井底之蛙,只知道使些内宅的小手段。”
“觉得自己念了几本书,以后会有大出息,一定比我嫁进吕家仰人鼻息强……”
吕保默然不语。
吕郎君目露讥诮,从头到脚将他扫了一遍,最后说:“我今天说这话,不怕你记恨,你听好了,我现在有的,你到死都混不上!”
他把话说得很露骨:“拉不下脸来?你以为你的尊严很值钱?”
吕保且惊且羞,涨红了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吕郎君又冷笑了一声:“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觉得我在诓你?”
他说:“我有女儿,两个女儿,你以后也会有两个女儿吗?”
“你不会有的。”
“我是你母亲的正室,你也有资格做正室吗?”
“你没有资格,你跟你那个狐貍精爹一样,只配做小。”
“你不必觉得比我清醒,比我高贵,越清醒,你就会越痛苦。”
吕郎君说:“现在,趁着公孙六娘还觉得吕家有些可用之处,能爬就赶紧爬吧。”
“哪天她再往上飞一飞,不需要在乎吕家的时候,你就连爬床的资格都没有了。”
吕保沉默了很久。
最后才道:“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因为我们都姓吕啊。”
吕郎君理所应当地说:“你母亲好,你姐姐好,你才能好,这你应该总是明白的吧?”
他补了一句:“咱们是相辅相成的。”
吕保若有所思。
坦白来讲,父亲说的是有道理的。
也是因此,这才有了后边的事情。
公孙照叫他省省心。
她说得比吕郎君还直白:“我不想跟你上床,没兴趣。”
她是公孙家的皇帝,不需要看公孙家任何人的脸色,在意公孙家任何人的情绪。
吕保默不作声地低下了头,叫这遮住了眼底的难堪与窘迫。
他其实猜到了会这样。
公孙六娘是什么人?
天子面前第一得意人。
传闻当中,她有着许多个情人。
赵庶人的长子高阳郡王,中书省的韦相公,邢国公府的左少国公,全都是闻名天都的美男子。
就连她的前夫,顾纵顾道止,也是天子钦点的探花。
对她来说,他这种寻常人当中还算出挑的容色,不具备任何吸引力。
他原本应该松一口气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间又有些黯然。
公孙照无暇去体谅他敏感的内心,当下交待他:“我有件事情,想交给你来办,去给我娘找两个伺候的人来……”
天都城里的关系错综复杂,家风也多有迥异。
譬如吕长史所在的吕家,和她夫婿吕郎君的娘家英国公府——后者是英国公府偏支出身,这两家都是纯粹的利益导向型家族。
家中子嗣,有能力的就去读书出仕,混个样子出来。
没能力的?
收拾收拾,嫁人吧!
公孙照列了条件给吕保:“年纪不要太大,不能超过二十四岁,个子要高,容貌要俊,最好是知情识趣,会伺候人的。”
说完,就摆摆手,示意他可以下去了:“去找吧。”
相较于爬床,吕保宁愿去拉皮条。
这事儿并不困难。
冷氏夫人生得美貌,又有个好女儿,多得是人家愿意送个儿子给她。
吕保很利落地应了声:“女史放心,这三五日间,便有结果。”
公孙照因还没有见到他口中的结果,也不急着对他做出评价,当下摆一摆手,叫他:“去吧。”
吕保心里边其实还有些话想要对她讲。
只是他也清楚,至少此时此刻,他还没到有资格在她面前畅所欲言的时候。
当下也不拖沓,毕恭毕敬地行一个礼,退了出去。
吕保往外走,外头的人往里进,结果两边都吓了一跳。
公孙照坐在里头瞧着,心下好笑:“出什么事了?”
她问那进门的侍从。
后者有些忐忑地告诉她:“娘子,昌宁郡王来了。”
昌宁郡王。
清河公主的长子。
公孙照“哦”了一声,起身去迎。
谁叫人家有个好出身呢。
只是事情出乎了公孙照的预料,这回登门,昌宁郡王竟然表现得很客气。
再想想,又觉得也是!
清河公主这个成年人都吃了教训,没有打上门来报复,更何况是一个半大的孩子?
他客气,公孙照也客气。
两个人面对面地说了会儿车轱辘话,她也不急,耐着性子跟他兜圈子。
昌宁郡王显然不太习惯这种须得进行圆滑社交的场合,把肚子里的社交辞藻都说完之后,便陷入了窘迫的沉默。
他不说,公孙照也不催。
她远比他沉得住气。
到最后,还是昌宁郡王神情赧然,很不好意思地道:“我这次来,是为了公孙家的祖宅的事,来同公孙女史道歉,之前,是我阿娘做的太不妥当了……”
公孙照简直以为昌宁郡王是被鬼上身了!
她直勾勾地盯着这小子的脸,一言不发。
生生把昌宁郡王的脸给看红了。
他结结巴巴地说:“还有,还有……”
“还有”了好一会儿,看公孙照没有心照不宣地讲出来,他闭了下眼睛,不得不认命似的说了:“那府宅既然已经物归原主,当初那二十万两银子,是否也该物归原主呢?”
哦!
公孙照心想:那个鬼从他身上下来了!
这还差不多!
然后她瞧着昌宁郡王,莞尔一笑:“原来郡王是为了这事儿来登门的啊。”
昌宁郡王看她笑了,自己也跟着傻乎乎地笑了——他以为这事儿有门。
又说:“是,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公孙照说:“不用不好意思。”
昌宁郡王赶忙说:“不,的确是我阿娘……”
公孙照温柔又及时地打断了他的话:“我是说,那二十万两银子我是不会还给郡王的,所以郡王不必觉得不好意思。”
昌宁郡王:“……”
昌宁郡王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他禁不住抬高了声音:“可是,那府宅已经回到你手里了啊,我们花了整整二十万两,最后什么都没买到,不止如此——”
昌宁郡王有点委屈地说:“光是为了修葺那府宅,都不知花了多少了!”
公孙照笑吟吟地瞧着他,说:“也不是什么都没买到呀,你们不是已经买到最需要的东西了吗?”
昌宁郡王神色茫然:“……什么?”
公孙照似笑非笑地觑着他,语气轻快:“教训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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