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后她说话总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凌锋一直记得她说有好几个男朋友的事,他咬了下牙槽,没问。
李曦雯不算意外瞟他一眼。
海岛的夜晚,雾蒙蒙的,湿漉漉的,有一阵没人开口,海面上气象多变,白天还是艳阳高照,入了夜竟然飘起小雨,针尖似的雨滴,像一张细细密密的网,罩住了这个拥挤狭小的海滨露台。
李曦雯一直歪着脑袋打量凌锋的侧脸,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可也许是这场景实在太熟悉,情绪莫名不受控制地柔软下来。
她蜷起手肘怼怼他手臂,把燃了一半的烟往他面前送,“喏。”
凌锋看一眼,挑了眉尾,没接,问:“几个意思?”
“不想学抽烟了,没什么意思,我就吸了一口——”她轻嗤一声低头笑,“其实是呛了一口,反正给你了,别浪费。”
一个不接,一个也没往回收,僵持得古古怪怪,半晌,凌锋慢慢伸出手从她手里接过,那么细那么软的一支烟,轻而易举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他只低头看着,没放进口中。
先前李曦雯已经洗过澡卸过妆,否则也许烟嘴处会留下一个清晰的口红印。
一个呼吸的停顿仿佛地老天荒般漫长,意识到她还在看他,意识到她在静静观察,凌锋从桌面拿过烟灰缸,烟头按在里面重重碾熄几圈。
李曦雯鼻子里“嘁”了声,像是觉得没意思极了。
放回烟灰缸,凌锋顺手从柜子台面上捞起一个李曦雯见过几回的蓝牙耳机,熟练往一侧耳朵挂上。
一番操作简直把李曦雯看笑了:“怎么,想假装听歌不想和我说话?哦我知道了,是不是想待会儿假装接电话离开?这些招数好差劲。”
凌锋竟然像是怔了一下,错开目光冷冰冰垂眸,喉头滚滚,到底没怼回一个字。
李曦雯也不管他,将视线从他身上收回海面,恍惚中从露台玻璃门一闪而过的侧影里看见他的影子,好怪,居然叫她读出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孤独寂寥。
她只愣了一秒便开始暗恨自己心软,想当初不就是类似的场景,她看见他孤身只影,看见他伶伶仃仃,可怜他、感激他、爱惜他,然后被他反手往心脏上狠狠扎上一刀。
几年过去竟然也没长进,差点又被他骗了。
李曦雯为自己一次次上当沦陷的经历感到自恨,恨意毫不收敛地转向抛向凌锋,本来想再观赏一段时间他的表演,一时气急也就顾不上了:“你和K在相亲是假的吧,就为了骗我?我是真的觉得搞笑,到底是你没意思还是我没意思?”
“我是没想到你想的倒是挺多。”凌锋满面黑沉烦躁至极,跟她回呛,“跟你有关系吗你就往自己身上揽。”
“好,算我之前自以为是,那我现在认真严肃地问你一次。”李曦雯板起脸,“你答应K假装相亲这件事,跟我有关系吗?K是为了应付娇姐,那你呢?就为了做戏给我看?今天晚上你们根本没去看电影不是吗。”
凌锋当即反应过来,两个女人之间达成了某种友情同盟,倒也没什么所谓,本来就是做个顺水人情顺带手的事,真正让他感觉不适的是靠得有些过近的李曦雯,凌锋偏开脸抬臂想拂开她:“你——”
李曦雯跳下椅子站到他面前,步步紧逼一个字不让:“是,或者否,我只要一个字的回答。”
“是!”凌锋憋了几秒,腮咬得紧绷,“我就想让你赶快拉倒,免得你又抓着我发疯,分了手我还不能向前看了?结都结束好几年了,你还纠缠我还有什么意思。”
“只有我一个人在纠缠吗?”李曦雯直接拆穿字字不客气,“我不信你看不清,你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跟我有什么区别?拿是拿不起的,但是放也放不下,今天想通了,明天又被压垮了,不敢前进也不情愿真正放手,纠缠在让自己难堪的局面里,为了一口咽不下的气。”
说着说着,连她自己都为这老生常谈的八点档故事感到好笑,你亏欠我,我埋怨你,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痴男怨女。
如果不曾重逢,也许再过上一些年月,爱也会淡,恨也会淡,她和凌锋的一段过去也许会变成回忆里无足轻重的一缕青烟。
上天可恨,偏偏叫她重新遇到,偏偏要将尘封的爱恨尽数撕开,让她看清从未消化释怀的怨念与不甘。
凌锋被她眼里刻骨的恨看得火冒三丈,更被她逐渐靠近的体温搅得心烦意乱,安全的社交距离早就被突破,在她整个人快要贴上来的时候恼怒一把将她推开:“你他妈是想把我当什么?”
“用了就抛,你说还能当什么。”怒火蹭一下蹿至头顶,李曦雯抱着胳膊冷笑看他,“你现在又来装什么受害者呢,需要我提醒你吗,就跟你当初对我的伤害是一样的。”
凌锋一敛眉,她以为又要听到一句不留情面的回骂,没想到长长沉沉呼出一口气之后,听到他嗓音居然在风雨中隐忍缥缈:“你以为我愿意伤害你?”
李曦雯被他突然近似真情流露的情绪震得一霎怔愣,旋即反应过来,报以一个平静讥讽的笑和挖苦的语气:“所以从结果而言又有什么不同?”
“行,好。”凌锋也被气得不轻,“老子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雨势渐大,眼前渐渐糊成的雨帘,隐瞒的心事在骤来的雨中被渐次剥脱防御,拍岸海浪声卷来压抑不下的气喘声,愤懑的不甘爆炸出扩张的气旋。
“为什么要和我分手?”李曦雯眼眶微红。
凌锋转头看早已不再平静的黑暗海平面,“不是早告诉过你了。”
“我要听真正的原因。”李曦雯不断逼近——物理和精神的双重意义上,“为什么要和我分手?你欠的债都还清了,我爸的事情也解决了,我爸爸也认可了你,我们那时候那么好,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未来发展……你说算了?你居然说算了?”
分手前最后一次见面,凌锋在清晨起床,李曦雯察觉到头发被亲吻,他那人糙得很,粗手粗脚把她弄醒,她迷迷糊糊睁开眼。
凌锋穿戴完毕正准备替她爸跑腿,临出门前俯身与她告别,看向她的一双眼睛都是亮的,她甚至能从目光里读出爱意——
后来,这样温馨的一幕一遍又一遍在她的噩梦里重演。
以为正行进在被幸福铺满的旅途中,将一颗最柔软最脆弱最真挚的心脏捧到他面前,凌锋却猝不及防独自下了车,毫不迟疑地将她像一个破损污渍的洋娃娃一样丢掉。
“为什么?”李曦雯强忍着,将浓重的恨压在孤清眼底,“你知道吗,我当时甚至怀疑你是不是死了——只有你死了,才能在我心里合适解释这一切。”
“那你就当我死了。”凌锋说话粗鲁得可怕,口吻和暴跳如雷没多大区别,“不爱就是不爱,哪来什么原因?我玩腻了,没意思了,行不行?!”
“听到我想玩沙就立刻去买玩具,你买的那一款浴场集市没有,你在哪里买的呢?超市?从沙滩过去走了很远吧。”李曦雯答非所问,努力压抑的平静情绪像是底下隐藏万丈深渊的海面,“就为了我一句话?别告诉我是因为愧疚,我可不信你有良心这种东西。”
凌锋冷冷扯起嘴角笑,说行啊,“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想象力这么丰富。”
他选择不否认,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事已至此,言语回答到底是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足以说明一切的态t度才是真正的答案。
风暴在眼中酝酿,李曦雯忍无可忍:“别用沉默敷衍我,说话!”
“你想我说什么?你想听什么?”凌锋也是一肚子火,“你说你不甘心,行,到底要怎么样你才会甘心?!”
李曦雯拗起下巴,用平静到冷漠的眼睛直视他:“你甩我一回,我认为我也需要甩你一次才公平。”
“这就是你想要的?”他上半身朝她倾下来,郁结阴影将她包围在风暴中心。
还是会被他的气息轻而易举挑拨心弦,李曦雯一瞬间气息不稳,咬牙稳住:“……是!”
凌锋被气得够呛,甚至气笑了,一连说了几个“好”。
唇瓣在争吵声中越来越近,气息翻涌,呼吸急促,心慌气短,两个人都有些头昏脑涨。
开了大半天车的凌锋更是。
“不管你想干的到底是什么,老子都不管,分手是为了你好,我就这句话。别再来招惹老子!”
大雨逐渐倾盆,豆大的雨点哗啦啦迎头浇下,浇得人无比清醒,亦浇得人头重脚轻神志不清。
见他往后退了几步,李曦雯冷冷拗着脸贴近,“你就回答我一件事。”
一步,两步,三步,狭窄的露台容不下太多退路,几乎要胸膛贴着胸膛,李曦雯抵住他抬头,四目相对,灼灼目光像是要把人看穿。
“我问你。”
“分手以后,你有没有后悔过?”
太近太熟悉太怀念,密密的雨织成一片温热的雨纱,飘飘摇摇将紧靠的两个人网罗成密不可分的整体,两道呼吸都乱了。
凌锋退无可退,反手大力扣住栏杆,紧咬后牙槽:“……没有!”
李曦雯怒火攻心,踮起脚尖扑上前,恶狠狠一口咬在他的嘴唇上,咬牙切齿的力道,用力咬出了血。</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