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只不过是收小推车这样简单的一件事,都会让别人感到吃惊。李曦雯一直知道自己有点四体不勤,只是没想到这么五谷不分,以至于很多必要的生存技能,比如小到煮米饭的时候要放多少水这种事,她都是从头开始学起的。
上车后李曦雯给凌锋递一块毛巾擦汗,太热了,三十八度的天气,正值正午,地面温度能有将近五十度,他大口喘气,流汗流得像是整个人刚从水里捞起来。
他接过毛巾很粗鲁地擦拭着脖子,顺手接起电话,没有寒暄,开头叫了声铁叔,后面就全是:
“嗯,说。”
“对。”
“几点到?”
“成。”
漏音的听筒把铁叔的笑骂声传递成夹杂着滋啦声的诡异电子音:“钱我算过了,你别又给老子急着还钱,留着点,听到没?”
凌锋夹着手机拧开水壶,在仰头大口灌下之前抽空含糊滚出个知道。
水壶里是李曦雯给他泡的茶水,茶叶占了瓶身的一半还多,开车太容易犯困,需要大量咖啡因刺激神经。
铁叔骂道:“别光知道,老子说话你又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是不是?”
凌锋笑了下,叫了声哥,“这回是真的,我存着有用。”
“怎么,你舅舅那黑心医院又催你交费了?”铁叔性子急,恨铁不成钢更加深加重语气,“我早跟你说过了,让你舅妈家把抚恤金吐出来!本来那些就是你爸妈的钱……”
后面的话李曦雯就没听见了。凌锋握住手机看她一眼,皱眉转身跳下了车。
等他打完电话回来,变魔术似的给李曦雯带了盒冰砖,香甜浓郁的奶味透过包装纸盒透出来。
“快吃,化车里了还得擦。”凌锋看她慢吞吞在那儿撕包装纸,有那么点故意捉弄她的意思,挑着眉神色轻浮,“看,掉衣服上了。”
“哪儿?!”
李曦雯大惊失色低头去找。
他哈哈大笑。
“啊啊啊你戏弄我!”
李曦雯怒嗔着举着冰砖扑过去打他,也沾了他身上一身的汗水,两个人都变得湿漉漉的。
这段时间两个人之间大体是这样的模式,小情侣相处总是开心的,一种挥之不去的忧愁是开心之下挥之不去的底色。
天气太热,冰淇淋化得很快,李曦雯争分夺秒在融化的液体流到手上之前将它们咽下肚,几次犹豫,才努力装作浑不在意的样子顺嘴一问:“对了,你欠了多少钱啊?”
问话的时候其实李曦雯心中是羞愧的,不久前她还信誓旦旦说要替凌锋还债,现在竟然沦落到连吃饭都要依靠他的地步。
凌锋嘴角的笑容隐匿掉踪迹,车里的气氛骤然冷下来。
有那么几个瞬间,李曦雯觉得他是不会回答了。
“八十多万。”
他垂下眼帘,嗓音艰涩:“还差几万块,快还清了。”
“是因为……”李曦雯把声音放得很慢很小心,“什么事啊?”
而凌锋甚至没听见李曦雯的声音。
他长手长腿摊在座椅上,眼神麻木空洞,像是陷入了某个不存在的过往世界里,用低几乎听不见的低声压喉咙里重复了一遍:“快还清了……”
“是因为你爸爸妈妈吗?”
李曦雯小声地问。
“不是。”
“那是……”李曦雯小心翼翼地猜测,“因为你舅舅?”
之前凌锋和铁奶奶聊天时说起过的在精神病院的家人,应该指的就是凌锋的舅舅。
凌锋闭着眼睛,整个人依旧沉浸在疲惫的磁场里,“不是。”
他明显不想再提,李曦雯也不再问了。
厢式货车只停在路边容凌锋休息了几分钟,还有下一份订单正在等待他奔赴过去。
这段时间两个人一起跑车已经形成了默契,他一发动引擎,李曦雯就不再开口,每一个跑车的司机都在疲劳驾驶,多多少少而已,她知道他很疲倦了,她不想打扰他。
有点丑的塑料拖鞋很方便穿脱,她慢慢蜷起身体,抱着小腿,看着他,安静地,心疼地,悲伤地,感激地。
也许是她看得太过专注,片刻缄默过后,凌锋突然没头没脑粗声说:“一条人命的钱。”
扭头对上李曦雯那双震悚的眼睛,他自嘲扯了下一侧嘴角:“怕了?”
李曦雯目瞪口呆,根本说不出话来,她不怕……不,她是有点害怕,但更多的是对于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的震惊。
“其他别打听了,跟你没关系。”凌锋啪一声把遮阳板拽了下来,阴影遮住了眼睛。</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