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彼此心中都从未有任何一刻像现在这样踏实过。
两个人之间,卫勋无疑是更强的一方,他出身不凡位高权重、年纪轻轻便名扬四海。
邵代柔呢,弱势了些,不断从这一重困境挣扎脱身,又陷到那一重困境里去碰得鼻青脸肿。
然而在如此分明的强弱界限之外,他欣赏她的坚强与冲劲,她接纳了他的力所不能及,彼此深深照见,彼此亦能与彼此的缺憾和解,这才最终成就了一段关系的圆满。
狭窄的气窗勉强挤进来几丝乍暖还寒的春风,说不清是出于本意还是被意外胁迫,也许因为命运本身就是错综复杂的,卫勋心想,他已经错过了梨花飘落雪,眼见着也要错过雨水养海棠,本可以与她共享的一整个美好春日的光阴犹如虚度。
残灯疏风难免滚出愁来,本可以有却被虚枉蹉跎掉的幸福叫卫勋不知不觉深叹一口气:“已是一半春休。”
邵代柔在身后替他梳着头发,歪过脑袋问:“啊?你说什么?”
卫勋扭回头凝望她,见她两只眼睛熏得红通通的,心中愧对于她,岑寂里还掺杂了点点期望,但他此刻只能保持沉默,陈菪留了四个人在边上盯着,任何一点动静都可能会彻底毁坏皇后的计划。
邵代柔手里举着月牙梳,一下一下往下顺着发丝,突然间想起出嫁前喜婆梳头时连说带唱的一大段话,什么梳到头举案齐眉又是什么梳到底儿孙满堂的,她记不清了,只觉得眼泪一下就滚落下两行来,对他的肩拍捶几下,
“你说话归说话,别乱动呀!仔细给你扎偏了,到了路上,人家笑话你说‘哎呀还是战神呢,连头发都乱糟糟的’,我看你才要哭去!”
她连哭带笑还声情并茂地比划,任这世间再是渺茫变迁,也要惹得卫勋发笑了。
他对她放纵的拍打听之任之,冲她抱歉地笑了笑,听她的话把身子坐回去,嘴边含着淡笑,说好却说得凝重,“你梳吧,我不再动。”
“这还差不多。要不是我,都不晓得谁要管你……”
邵代柔嘴上骂骂咧咧把话说得泼辣,动作却很温柔,手轻轻拢着他的头发,就连带来的体温都是淡淡的,与他的体温交错在一起,拿放间,所有浮沉的过往都将化作对未来同度余生的希冀,等待他的是一场即将到来的死亡,向死而生,好在还有将来。
一个时辰后,他会被押往刑场,直到行刑前的最后一刻,会有几位早已致仕的老大人出山求情,其中还有一位是皇帝年少时的老师。
对于卫勋的死,皇帝势必不可能松口,但为了宽几位老大人的心,也为堵天下悠悠众口,皇帝是要做明君的,他要是不在意这些虚名,管他卫勋在世间究竟是忠臣佞臣,想杀便杀了,用不着搭这么大一出戏来。
如果一切顺利,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皇帝下不来台,再由皇后的叔父出面调和,最终结果是当街斩首换酌两卮鸩酒,赐卫勋体面一死,留个全尸。
鸩酒早已被皇后的人从中动过手脚,饮之令人假死半日,从明日醒转来后的那一刻起、每一刻起,他要她把她的余生都托付给他,也把他的余生都交由她支配,不会再错过和她共度的每一个春夏秋冬。
只是造化弄人,明明两个人的心是向往着要贴在一起的,却是各有各的想法。
牢里太局促,要什么没什么,邵代柔尽力替他料理得干净体面,幸好卫勋原本就不是全靠华服首饰才能衬托身份的贵公子那一类,纵使瘦了一圈,他自身的气度依旧是最好的装点。
清理完毕,她收了东西,另拎了个竹篮子来,是她从卫府里带来的饭食,都说是吃饱饭了好上路,最后一餐,鲍参翅肚看着都像是沙石泥土,叫人丢胃口。
将饭菜摆好,她突然犹犹豫豫回头瞄了他一眼,嘴里打了个磕巴,整个人都局促起来,说对了,“没问过你的意思,我请兰妈妈领着我,去将你父母兄长的牌位请了出来——”
未经允许便擅动人家家中长辈灵位,换个人恐怕现在都该大打出手了,她知道卫勋不会,但她不想他不高兴,忙忙叨叨地试图解释道:“借我八十个胆子我也不该的,我是记得你说过不看重这些,我才敢……我就是觉得,像今天这样大的事情,总是要告诉他们一声,省得晚点他们跟你碰上面,算算日子不对,还该有好几十年呢,他们嫌你不争气,上手收拾你。”
她抬手蹭蹭脸,又拽拽衣角,余光闪躲着悄悄觑他,满脸做错事了的别扭表情。
卫勋蓦地有些惊讶,看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并不想计较,边上还有陈菪的人,他更不可能多问让她作难,轻点颔首道:“我母亲打人确实非常疼。”
邵代柔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瞄见眼前牌位,又觉得不大好,赶忙把笑收回去,不忘感激地冲卫勋探一眼,她知道的,他是在替她解围。
把地上的烂稻草拨开,辟出一块地方来,解了盖篮子的布抖开铺上去,恭恭敬敬把三块牌位小心一一摆在布上头。
卫勋感觉她此举有异,察觉出她态度回避,只能由着她张罗,只是越看心中疑问越深,奈何不便问,他若是问了,当着陈菪手下的面,她还要编话来应对,一个不留神怕是要给她招来祸端。
邵代柔原本蹲着,把香炉之类的祭品码好,刚撑着膝盖从地上站起来,卫勋牵住她的手,目含疑虑对她摇了摇头。
这是卫勋第一次主动靠近她——当然从前也有过,但那回是他吃醉了酒,作不得数。
这次是不一样的,卫勋一双眼睛清清楚楚注视着她,眼眶里只倒映出她一个人的影子,无尽的牵挂之下,还有好多说不出不可说的复杂情愫。
邵代柔一颗心在胸腔里急促而用力地撞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在青山县最初与他相识的时候,他如同天神一样降临到她面前,把她从泥潭中领了出去。
那时的卫勋在她眼里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存在,太过理想的人不可能是爱,只是心里的渴望投出去的幻象,恰巧被他承接住了而已。
唯有在看清一个人的局限与脆弱之后,感觉到的不是嫌弃,而是揪得把心都拧住的心疼,不理解为什么他已经如此卓越如此努力上天还要这样残忍地对待他。不顾自己是否有余力,也不去计较他能不能知道、会不会感恩,只希望能替他分担,哪怕一点点都好。
她望着卫勋,因为知道是自己临死之前的最后一面,感情汹涌得像是决堤的波涛,但她是笃定的,她清楚自己是为了什么,湍急击岸的壮烈情感之下,心又稳得像一条平静的河流。
今日弄了这么大的阵仗,又是牌位又是祭坛,就为了名正言顺以点香的名义把两个火折子捎带进来,硫磺、硝石、松香,每一样气味都很大,掩盖是掩盖不住的。
可惜这趟只带了两坛子酒进来,说了是祭酒,再多了怕引人生疑。可她进来了才后知后觉想起,牢里阴冷更甚外头,就她这点酒泼撒下去,就是点了火星子恐怕也不大好燃……好在满地都铺着干草,连片的隔栏也全是木头的,要是侥幸能点燃,烧起来应该是很快的吧……
邵代柔愁眉苦脸四处张望,愁着愁着竟然想发笑,她想她这个人真的是一生都莽莽撞撞的,成不了大气候,就连皇后交办火烧大牢这样的大事,她也不说事前想出个周密的计划来。
她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凡人,也想普通人就是这样的吧,以为自己有得选,到头来回头看看,不过是被推着走一步看一步,稀里糊涂的,走运能求得一个误打误撞,不走运也没辙。
不过就这样吧,若是能帮到卫勋,哪怕能换得皇后裁夺间的一瞬迟疑,都是好的。若是皇后嫌她差事办砸了,或是打一开始就没有伸援手的打算,那邵代柔也没有办法,只好奔着与卫勋同年同月同日死的目的去,前后脚死的,黄泉路上总能陪着他走一段吧。
她甚至还有闲情逸致思考,万一到了地下遇到了李沧,该怎么办呢?她是毫不迟疑,就怕让卫勋为难,他那么讲道义的一个人,怕是又要搞他默默退出成全兄嫂的那一套了。
但是这回她可再不可能依他了,做人要被条条框框困住,要是死了还不能把卫勋长长久久绑在身边,那她可不是枉做了一回鬼。</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