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第128章第128章带走
从前在宗州,张展素有文曲星之名,宗州上上下下谁能不给张家几分面?连带着张家管事的都沾尽了光,处处油水收到手软。哪能想到,在宗州机会被捧到天上的主子,到了遍地官宦巨贾的京城,一下就什么都不是了,连带着全家都四处碰软钉。
管事的没了进项,自然就坏了脾气,句句话都像是压着懒散的不满,将生死跌宕都讲得轻描淡写,话里外透着一股似是而非的轻蔑:“还是上回施娘子南珠镯子的事,大爷回来问了秋娘子几句,秋娘子……兴许是心里过不去吧,就寻了短。女人嘛,一哭二闹三上吊,就是这些招数。”
“你说什么?!寻短?!”
邵代柔心一下坠得冰凉,猛地腾起来身子在风里晃了几晃,砰一声撞着车头了也浑然不觉。
管事的嫌她一惊一乍,扭回头眉头拧得跟麻花一样,“没出什么大事,人救回来了。奶奶莫要着急,等到了就知道了。”
是安慰人的话,口气听起来却不是那个滋味。不过现在的邵代柔哪还有心思计较这些个,听说人没事,高高悬起一颗心好不容易往下落了半拉,嘴上不断催他快些再快些。
马匹精贵,张家唯一一辆马车是宗州富商以赁的名义上供给张展的,别看张家大大小小好几个主子,进进出出全靠这一辆车。于是管事的假笑几声,推搪道:“假使是我背着奶奶跑,要我跑断这把老骨头都使得。我累是不要紧,马儿可受不住累。”
邵代柔心急如焚,不跟他闲扯这些是非,就当没听懂他意思,只顾一个劲地催。
管事的被她烦得不行,暗嗤一声,给车把式一个眼色,只得顺了她的意,车子跑得飞快,不多时便到了张家的地界。
更深露重,张家跨院里却是灯火通明,走到屋前,门没关,屏风像是被推倒了,也没人管,是以在门外就能瞧见秋娘斜躺在榻上,后背垫着的枕头歪了也没人给扶一把。第一眼就能叫人看见的东西总是扎眼,脖子上缠了几圈绸布,不知道谁给拿的,白不白黄不黄的颜色,秋娘本就肤色雪白,绕在上面宛如一道勒脖的绳索。
邵代柔脚踩在门槛上愣了一下,脑子里轰的炸了,这种时刻反而不会哭,懵得彻底所以就连什么时候走进屋里都不知道,手脚已然僵得不肖自己,屋子里既有膏药的味也有药汤的味,浓浓的药味从鼻子钻进去,萦绕得心都发苦。
秋娘原本也没哭的,只是惨白着一张脸枯坐在那里,见着邵代柔反倒流下泪来,泪水顺着滑下脸颊,底下一截纤细的脖子较原来明显肿胀了好几分,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淡淡猪肝色。
“……娘?”
邵代柔试探着想问,却不知该怎么说起,喊了一声便讷讷滞住,像是傻了。
秋娘指着脖子把头摇一摇,扯得嘴角痛了下,意思大概是说不出话来。
屋子里还有别人,张展自然是在屋子里的,张员外并夫人也在,张家大娘抱着胳膊靠在门上,四个人站的站坐的坐,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正是困倦的时辰,面上各自有各自的不耐烦。
邵代柔扶着墙跨进门里,几个人都扭头过来看她,她问道:“怎么回事?”
发生了这样的事,再见到她,三个人不免都多多少少流露出一抹尴尬,既想回避眼神以免要面对邵代柔的追责,还有尴尬都压不住的迁怒怪罪,总之是精彩纷呈极了。
你看我我看你,干僵着也不是个事,员外夫人只好清咳一声走上前来,压着嗓音道:“请大夫来瞧过了,除了嗓子要将养上个十天半日,其余没有大碍。你夜半里赶来也不容易,要不先坐下吃口热茶先缓缓——”
邵代柔走到榻边坐下,抓起秋娘垂在外头的手,像是握住了一个冰坨。听秋娘艰难比划着口型叫了她的名字,邵代柔全然失去了寒暄的耐心,还顾得什么礼数不礼数,直接驳了员外夫人的话:“我娘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员外夫人被噎了一句,倒也不好还嘴,毕竟好端端的人在他们张家闹得要死要活,邵代柔于情于理合该有这样的反应。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呢?还要从张展父子匆匆忙忙上施少保府说起。
原本呢,张展是不至于在施府吃上闭门羹的,谁让他早前不懂事,一口回绝亲事,当着面掉了施少保脸子,把人得罪狠了。
施少保本人是肯定没得见上的。万般无奈之下,张展找来先前为他传信的施家小丫鬟,塞了不少小玩意儿,哄着小丫鬟来来去去从中传了好几回话,才终于将施十六娘请了出来得见一面。
起先张展还是在是与非的问题上徘徊,说的是:“秋娘虽出身微寒,脾性并不坏,想来不大可能做出那样不知好歹的事来。会不会是来往张家时不慎把东西掉在了半路上?可曾派人找过没有?”
施十六娘避而不答他的问题,只抬袖半掩面做吃惊状反问他道:“难道张学士是疑心我在撒谎?”
“我当然没有这个意思!”张展赶忙摆手急急否认道。
施十六娘把眼睛移开,转了几转,兜着话说:“那南珠子,要是秋娘子实在欢喜,哪怕从前是御赐又何妨呢,到底是你放在心上的人,我咬咬牙,大不了冒些风险,送也便送她了,横竖我送到她手里的珍宝不少,也不缺这一件。东西就罢了,怕只怕……”
斜斜的余光看看他,胳膊轻抬,长长的袖一扫,在张展眼前荡出眼花缭乱的波纹。
“起初我是为自己好心不得报而伤怀,可转念又一想,秋娘子会这么做,也不是全然没有缘由。我多伤脑筋呢,你我这尚且还八字没有一撇呢,我就不得秋娘子喜欢,等今后……”
她嘴里含糊着,不清不楚应对过去,只说,
“要是今后一个门子里同处,因为秋娘子一颗心还牢牢系在你身上,我只怕自己还有数不尽的难题要应对。张学士,你可懂我所虑?”
施十六娘的笑跟秋娘是决然不同的,怨与笑都像是带着施舍的意味,但张展也回绝不了那一双明媚的眼睛。
他恨不得立刻拍胸脯起誓,好歹是忍住了,也不多说编排秋娘的话,只端着君子风度谨慎道:“某绝不糟蹋施娘子一番情谊。”
施十六娘掩嘴笑了笑,望着他没有说话。张展当她是羞。
施十六娘说的这些话底下到底隐含了怎样的言外意,回去的路上,张展琢磨了一路,拿出钻研文章的劲头来推理研判,总算捋出了点头绪。
翻过了年节就进了春,江水是一日暖过一日,张展待秋娘的态度却是一日更比一日冷,毕竟孰轻孰重太好分辨,现成上青天的路不走,冷板凳坐一辈子谁都不甘。
张展把秋娘叫来,在花厅里,两个人当中隔着一扇大圆桌,像隔着整片山川湖海似的,郑重其事叫她把东西交出来。
他说得是那样的笃定,甚至没有问过她冤不冤。他的声音笑貌明明都同过去无异,秋娘却觉得站在她面前的像是另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我没有!”秋娘慌张打翻了小案上的细瓶,瓷片和着水洒了一地,折下的枝条原是相思豆,这下怕是活不成了。
秋娘蹲下去捡,嘶一声划了手,放进嘴里抿住,仍旧边捡边努力地辩白:“我压根不为了图她的东西!”
“既然你不图那些东西,又为什么要收下?”张展语气平直,嘴角极淡地勾起笑了下,问话问得如同他坐得那般稳稳当当,“施娘子送来吃的用的,你吃了没有?又用过没有?”
秋娘手一顿,顾不上捡了,更是着急站起来为自己分辨冤屈:“我说我不要了,我说过的!是施娘子她非要塞给我,我不拿她不高兴的。我说我不用——”
其实她是隐隐约约觉得这里头有哪里不对的,但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好像答了这个问题,就证明了她的的确确是贪图那些宝贝的,浑身的冤像是再也洗不掉了。
施十六娘赏来的物件大多都摆着没动不假,但那些精美的点心,她是咬过几样的,还有胭脂水粉之类的小玩意儿,她用也确实用了一些,此刻为自己叫屈都不占理,只能被问得哑口无言。
她手足无措地站着,张展看她的眼神中遍布着恰到好处的失望和怜悯,半晌长长叹一口气,摆摆手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回去好好想想后果。”
俩人不欢而散,确切地说,是张展先行拔座离开了她。
对秋娘来说,比被人冤枉更加痛心百倍的,是张展竟不相信她。
她没有偷东西,这一生她过得起起伏伏,早年是犯过一些错,可是再苦再难的时候也没有做过偷儿,他为什么不能相信她呢?他怎么能不相信她呢?她要怎么说才能叫他再相信她?
又想起邵代柔对她说过的那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娘胎里就定下前半条命,不靠父就靠兄,等嫁了人便定了后半条命,不是靠丈夫就是靠夫人,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走过来的呢?老人们都说,这叫造化。
一会儿想想这个,一会儿想想那样,脚下虚浮着一步一步走回屋子,像是慢慢深陷进黑寂寂湿漉漉的夜雾里,过去如雾一般过去,那些同张展抹不去的恩爱回忆翻上来,与他如今的冷淡决绝摆在一起,惹得鼻子一阵一阵酸楚。
秋娘不免又想起那位雍容华贵的施娘子,心里满满兜着的都是羡慕,或许也有嫉妒,想她是上辈子做了多少好事,造了多好的命格,这辈子才能托生在那样的人家?
可是施娘子为什么一口咬定她偷了东西?不用想大概跟张展有关。可秋娘扪心自问,一直对施娘子千依百顺,从未表露过半句怨言。缘由也就罢了,该如何收场?若是真要拿她报官……
没头没脑就缠上了这样跳进黄河都洗不清的麻烦官司,没人帮她,连张展都不信她,她只有一张嘴,既不能说也不会道,连唱起早年拿手的小曲都常常走黄了调,如何才能为自己开脱?
愁闷的夜,睡是肯定睡不着的,又没别的事可做,吹熄了烛火,便只能躺下,躺下了也像无路可走似的,盯着头顶的房梁发怔,想她飘飘零零的前半生,想她吃过的那么多苦头,想邵代柔,不知道怎么回事,也想起了邵平叔。
原本黑暗里静悄悄的,耳边好像有个声音说起了话,初初她被乍地吓一跳,翻来覆去被吵得心烦意乱,迫于无奈坐起来细细听去,原来那声音竟是在教她:
不然就去死吧,除了以一死证明清白之外,你还有什么出路?这辈子没为闺女做过什么,别再成了她的污点,叫外人认定她有个手脚不干净的亲娘。
生死大事何其大,念头往往只不过是一瞬之间。
合该是秋娘命不该绝,说回张展,这事成也归他、败也归他,谁知道他怎么鬼迷心窍突然想起来要半夜审问秋娘,打发了下人去秋娘屋里,喊门没人应,底下人怕秋娘畏罪带着南珠跑了,没请示便踹了门进去,离秋娘踢翻脚凳正好前后脚的功夫,把人救了回来。
邵代柔听完,垂袖下的两臂都麻了,既有庆幸,更是后怕,余下最多的就是恨,满屋都是秋娘为出嫁预备的东西,样样大红的颜色,蚕吐尽了情丝,换来流了遍地血的荒唐,刺得邵代柔眼珠子发疼。
她满心愤慨站在张展跟前,当面锣对面鼓为他耻:“展官人,当初是你死活不论非要娶我娘的,现在我娘被人构陷,你不为她辩屈,反倒对她一再相逼,你如此辜负她,难道不心痛吗?”
“邵大嫂子言重了。”张展面色倏白,手指掐了下掌心,话倒是说得有条不紊,“我何时逼过她?问她那些,不过是想弄清原委,还一个真相。”
邵代柔被他搪塞来搪塞去的话惹得火起,“在弄清原委之前,你一早就已认定是我娘偷的,是不是?你根本不是在询问她,你是在拷问她。若是这都不算辜负,那我实在不晓得到底什么才算!”
袖子从身后被拽了几下,是秋娘在拉她,秋娘目露哀求,是让她少说两句的意思。
邵代柔堵着吁了口气,既是恨铁不成钢,又狠不下心来当真怪她。在爱人这件事上,邵代柔比秋娘娘命好,遇上的是卫勋,然而也是吃尽了苦头,大概爱就是要吃苦的。
张展冷淡地盯着这母女俩看,她以为她是谁,就敢这么当面质问他,就凭她跟秋娘沾着亲带着故?别说是她,就是秋娘,又凭什么?他十几年寒窗苦读的艰辛,其他人懂个什么?官场里举步维艰的痛,更是没有一个人能替他分担半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