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熊氏被休回家,什么都没从夫家带走,唯独带了当年出嫁时姐姐熊氏给陪的一根金分心钗子,回青山县找师傅融了金坨坨,说通了仵作届时去取。
仵作是正经青山衙门里的仵作,不过跟衙门里旁的行当不同,仵作平常难有什么外快,难得有一次进项,没几下就同意暗地里去验熊氏尸首。
如今唯一的问题便出在这里了,李家办着白事,熊氏停灵的地方人进人出的,实在寻不到空子,既然邵代柔当着家,由她出面调停,总能安排出一时半刻来。
“这……实在太作难了些,我在李家的境况你也是清楚的,底下人多半都不听我使唤。”邵代柔没主动搭小熊氏的腔,她自家因为秋姨娘的事还一脑门子官司,分不出闲心去插手八竿子打不着的熊氏之死。
小熊氏嘴一瘪要掉泪,吸吸鼻子努力将眼泪憋回去,突然一旋身紧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叫邵代柔倒吸一口凉气。
小熊氏眼底含泪说得恳切:“我那姐姐……从掉河之后人就没早前灵光了,倘或言行上哪里得罪过大奶奶,我也不稀奇。我也晓得,要是空口白话请大奶奶既往不咎,简直是坐着说话不腰疼。强编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来哄大奶奶欢心,只能厚着脸皮说一句死者为大,大奶奶大人有大量,不要计较。”
邵代柔面上仍是游移,其实心中不是全然不动容的。熊氏那个人,就算不至于到人嫌狗厌的地步,总归是令人厌烦极了。可是原来就算是那样的一个人,在这个世上,也还有另一个人如此将她放在心上。
小熊氏见她动摇,愈发急着要添柴加火劝下,脑中忽然闪过邵代柔看到张家二娘游街时眼底闪过的痛楚和怜悯,噗通一声抱着她的双腿往地上跪下,抬起头苦苦哀求道:“就算不图别的,看在大家同是女人的份上,大奶奶,求求你,帮一帮我们姐妹罢!”
邵代柔说不上来究竟是被这句话里的哪个字触动,心里纵使有成千上万个别插手的理由,暗骂自己多管闲事只怕要惹火上身,嘴唇空蠕了几下,竟然还是闭眼咬牙答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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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灵前调出空档这事,说难也难,说简单倒也简单。李家尽管白事办得热火朝天的,到底不像李沧那时,没了京里来的大人物,主家客人都散漫得很。
邵代柔借口大家连日操劳辛苦了,晚饭前叮嘱大厨房给守夜的下人们都安排了暖身的浊酒。
李家下人一个贪过一个,哪有不占便宜的,恨不得一口气把月份钱都喝光了最好。一个二个都吃得烂醉,不到二更天就七扭八歪倒得鼾声四起。
邵代柔趁机借着月色把仵作放了进去。
两个女人在门外等得焦灼,踱来踱去防着有人靠近,头发丝都恨不得要烧起来。
等啊等,等到像是山峰都叫时光磨平了棱角,那仵作才缓缓从门缝猫身出来。
顾不上顾忌一同被带出来的腐臭气息,两个女人立刻上前。
没等小熊氏问,仵作待还未解下脸上罩面时便压低嗓子说道:“七太太腹里灌了淤泥水草,确实是淹死没错。”
一时间小熊氏眼中各种颜色并行,当局者心乱,张了好几次嘴也没说出半个字来。
邵代柔到底是旁观者清些,想了想,替她问道:“七太太身上有没有外伤?”
“没有外伤,想来生前没受过大苦。”仵作答道。
“不可能——不可能啊,姐姐她怎么可能掉下河去……”小熊氏跌跌退了几步,双目茫茫无神,只一个劲重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仵作着急要走,要是被人发现他替人私验尸体,丢了吃饭家伙那都是小事,定然是要吃牢饭的。
仵作只是皮笑肉不笑扯了扯嘴角:“奶奶说笑了,我做团头,不做喇嘛。要是我能算得七太太死时如何,为什么不替自家算算几时发财?”
说罢眼珠子一转,又催着要赏。
小熊氏已经像是魂也丢在河里,只顾喃喃没有回应。邵代柔只好代为应付,皱着眉道:“不是说好了钗子融了给你,你还要如何?”
“大奶奶也晓得此一时彼一时的道理。”仵作干笑两声,左右看看,“横竖要是现在闹出些动静来,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熏得人作呕的臭气直往鼻子里钻,怕再攀扯下去真被人看见,邵代柔忿忿抓了一把银角子,把人打发走了。
小熊氏再也支撑不住,腿下打颤一趔趄。要不是邵代柔见状不对适时在后头托住她的腰,估计她真要一头栽到地砖角上,就此去跟熊氏长作伴。</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