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不起来,只觉得哀得一片断魂心痛,李家从来都不是家,过去不是,将来自然也不可能是,如今邵家也不是她的家了,她还能往哪里走?恨不得越性找根绳子一气吊死了来得轻松。
死是便宜,可她连找死都不能够,那张家展官人究竟能不能靠得住还两说,要是连她都死了,今后还有谁为秋姨娘真心打算?
人生这条道,往前往后看都是一片茫茫簇黑,踏空倒好了,就怕踏都没处踏。
整间屋子里唯一有些温度的只有眼前的宝珠,邵代柔一把抱住这仅存的温暖,脸埋在细窄的肩上,嚎啕大哭。
要是哭有用就好了。
哭解决不了任何难题。哭累了,哭完了,还得额外拾掇拾掇自家,邵代柔往眼周覆了些白|粉盖住通红的眼眶,雪没扫干净,一路上地面滑得可怕,匣子捧在手里,像是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后脖颈上,比她的命还要重,压断了她的脊梁。
进了正屋又是另一番天地,邵代柔欢天喜地把装钱的木匣子捧到秦夫人面前,请秦夫人点五万两拿去替宝珠周旋。
秦夫人长吁短叹说不行,“这钱是卫家小二爷留给李家大爷的,我们哪里好使得的?”
笑对邵代柔来说已是极为勉强,但还是要笑的,笑容只局在下半张脸上,“横竖我拿着也是白拿着,倘或拿去吃了花了,反倒白白瞎了卫将军的一番好意,倒不如做点有用的事。况且也不是真就石头打水漂一去不回,姑且先腾挪一二罢了,待到将来宝珠奔了好前程,还怕短了钱财?到时候再想辙填补上亏空就是了。”
秦夫人像是一半被说服,绢子在指尖一捏,面上仍旧是犹犹豫豫:“话是这么说……”
邵代柔原以为心已经沉到了渊潭底,谁想到还有更不见底的深渊在底下大张着血淋淋的口。
她在嘴角挂上泛涩的苦,硬是笑着往下说:“我想着,大哥哥是有才学的人,眼下虽说有金大嫂子娘家照拂,终究不是个长远的方儿。若是照母亲所说奉礼郎夫人既心眼最善又本事通天,横竖一个忙请人家帮也是帮,卫将军留下的余钱,不如再替大哥哥也走一走门路。京官不拘大小,到底是比一辈子窝在青山县这个小地方有出息多了。将来宝珠嫁去京城,大哥哥在京里当着职,自家兄妹,多少能有个照应。”
秦夫人眼皮一掠,又是两行泪断断续续感叹:“难为你,分明是做人妹妹的,反倒要回头替哥哥打量。”
邵代柔笑着装疯卖傻:“大哥哥是我的亲生哥哥,打断骨头还连着筋,血滴在碗里都分不开的关系,我不为大哥哥打量一二,谁还能为我打算呢。”
嗓音都颤,最后一句说得几乎要掉下泪来。
秦夫人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再逼下去,怕是邵代柔整个人都要碎掉,握住她手便将她从地上拽起来,皱起眉问:
“怎的手这样冷?你这孩子,地上那样凉也锯嘴葫芦不知道吭声,快上来,坐到我身边来。”
邵代柔像面人一样顺着秦夫人摆弄,接下来便只手托着手叙些有的没的体己话了。
天气冷,叠放在一起的两双手都是冰冰凉凉的,顺着血的脉络,一路凉到邵代柔心里去。
这回难得不催她早回李家去了,直到邵代柔主动提出要辞将去,秦夫人才把话头兜兜转转绕回秋姨娘身上:“你姨娘的事情,也不用太着急。到底是跟了老爷十几二十年的老人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到底还是有情分在的。这几日你父亲正在气头上,我不好去触他霉头,过一程子,等你父亲气性消解些了,我再去劝劝。”
邵代柔轮着番讨巧道谢,脸皮都笑僵,想去看看秋姨娘被邵平叔安插守门的人拦了下来,出门时腹中翻江倒海,于是没先往李家去,只怕回了李家再遇上什么事直接把自己怄死。
为了秋姨娘,她一时半会儿还不能死。
路上转着转着不知怎么就走到了张家二娘沉塘的地方,看热闹的人早就散完了,先前再多的喧嚣都归于沉寂,只剩下大大小小的碎冰飘在死气沉沉的水面上。
沉塘是大事,张家管家这趟一并带了重金请的大师来,师傅掐指算算,又是女人又是水,只恐阴气太重久久不散,为祸张家后代。
地方选在一块至阳至福之地——说是有福,全因岸边有一棵不知看过多少年风霜的老筚钵罗树,树干上挂满了褪色的红绳和残破的木牌。
邵代柔走到树旁,脚下踢过好几样经年累月堆得乱七八糟的供奉,不晓得被哪样动物啃过,到处都是缺口,泛着黑黄的颜色。
树旁也不只是旧物,自然也有东西是新的,沉塘时显然是做过法事,一地的残烛拌香灰,以鸡血为被。
邵代柔看着着实有些想笑,这帮人若是当真自认问心无愧敞敞亮亮,还惧什么冤鬼索命鬼鬼神神?
可是想笑也笑不出来,北风呼呼地刮,树上的小木牌跨擦跨擦碰撞作响。她顺着声音慢慢仰起头,动得艰难,先前装钱的匣子像是还重重压在她的脖子上。
她不禁望着树琢磨,真的有无上的尊神在庇佑着这个世间吗?如果祂真的存在,又怎么会允许人生被这么多说苦却又还忍得下去的苦痛充斥?人是否说到底就是一个“挨”字,挨过漫长的一生,到头再挨来孤寂的死。
邵代柔不大是神神叨叨的人,然而腿弯子软绵绵使不上力,不如何虔诚地朝筚钵罗树跪了下去,那就只好双手合十。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求什么,求什么大概都是求不来的,只能虔诚地祈求卫勋平安健康、万事顺遂。
事到如今,到底是不是卫勋这个人真的对她很重要,邵代柔已经分不清了,也许他只是她在走投无路之下的一份憧憬,正因为遥不可及,才能承载住她缥缈的虚妄幻想,让她无处可依的灵魂能寄托在他身上。
若是卫勋不在了,若是连白日发梦的资格都失去,邵代柔不知道还有什么能支撑着她走下去。</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