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勋自然半步都不可能让,他猜测陈菪还不知道这处住的就是邵家人,若是知道,邵代柔落在陈菪手里,下场必不会好。
一时间,四周静得彷佛只有风声,底下却暗流汹涌,火把哔啵声一两声炸破这诡异的静。
就在俩人剑拔弩张几乎要擦枪走火之际,闻讯匆匆赶至的宫中内臣往中间一拦,赔笑道:“小二爷说得有理,小王爷,请息怒啊!”
说罢,内臣又凑近陈菪,压低嗓音劝道:“王爷,此时与平民结怨对你我无益,别忘了此行的目的,少节外生枝。”
陈菪心有不服,然而内臣是圣上眼前红人,绝不是为照顾他起居而来,说来可笑,他盯着卫勋,自己又何尝不是被这阉官盯死。
陈菪扯起嘴角,笑得极其勉强,冷笑着转身,“还是中贵人说的是,是我唐突了。”
内臣暗暗给他一个眼神,才款款到矮墙前去,笑着一摆拂尘致歉道:“娘子莫要惊慌,我等乃官府差人,借贵宝地一发整装,天亮前便离去,还望娘子勿怪。”
宫内人,嗓子又尖又细,配上敷了白面后像狐貍一样的笑容,夜半三更,简直吓煞人!
漏墙内的人没有回音,一阵悉悉簇蔟踩断枯枝落叶的慌忙声响远去,应该是跑远了。
内臣也不意外,缓缓收了拂尘。
陈菪这时已缓过情绪,又恢复了平日浪荡不羁的模样,还能拉着卫勋玩笑道:“小二爷,你瞧瞧他,把人家小娘子吓着了吧,还不如我呢——”
他本意并不与这村妇相关,只不过是想试一试卫勋的态度,余光不经意扫过矮墙漏窗,依稀记得方才瞥见一张苍白如纸的脸,以及那双惊恐的双眼。
美不美倒是没来得及品鉴,衣摆沾多了胭脂水粉,只觉得那张脸素淡得有些无趣了。
陈菪正欲转身离去,突然,一张极其模糊的面孔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直觉这面容寡淡的村妇似乎有些似曾相识,一时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他猛地回头,试图从纷乱的记忆海洋里抓住一抹看不清的尾巴。
陈菪还想追上去,忽然一道黑影完全阻截住他的视线——
又是卫勋。
有内臣在,陈菪这回学乖了,不想跟卫勋再起冲突,打算从他身侧过,结果他往左,卫勋就往左,他转右,卫勋也向右。
卫勋到底是日日夜夜从战场上浴血过来的人,比身形俊秀的陈菪魁梧许多,毫不费力就将陈菪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陈菪烦他,又碍于宫中内臣在旁不好造次,低怒道:“你老挡着我干什么?”
“到时候了。”卫勋面色淡漠笑一笑,拱起拳似在请示,“请王爷下令开拔。”
又被堵了一道,陈菪一时有些玩味地看着他。
的确是极其意外的,与陈菪之前通过各种渠道得到的信息大相径庭,至少,今日寥寥数次交锋,卫勋的态度都异常强硬。
“你今儿就是非不让我去寻那村妇晦气是不是?”
陈菪做出又气又笑的神态,只是不知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啊呀,不愧是卫家人,你是当真不怕死啊。”
卫勋是实干派,要么就干脆明刀明枪上阵,对于这种似是而非的威胁,他从来都当作是没听见——
自然了,也没让开。
陈菪盯着他看了半天,“嗤”了一声,最终被内臣以旁的理由叫走了。
卫勋没再往邵家的方向看,这陈菪着实难缠,要是让陈菪发觉他的关心超乎寻常,一定会再行查探,到时事情只会更加麻烦。
他指挥调度一应如常。邵代柔那么吓了一遭,也不敢再到墙边来了。时辰就这么混着过去,一点一点,终于到了要启程的时刻。
依旧黑天摸地彷佛能见大厦将倾,邵代柔远远躲在一株粗榕树下,眯着眼睛张望,反复确认,这一次,卫勋是真的走了。
他翻身上马,英姿挺拔,似乎本是想回头看她一眼的,刚微微侧过便是一顿,旋即立刻抓握缰绳,扬鞭一夹马腹,潇洒而去,离别短暂得只让邵代柔匆匆瞥过小半边侧脸。
回忆如同潮水般铺天盖地涌过来,出嫁那日的种种彷佛就在眼前,在一地的鞭炮余烬中,她还未拜堂的新婚夫婿李沧扔下了她,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迅速涌起的各种情绪全都堵在邵代柔的胸腔里,却让她的心像这一片过境的北风一样白茫茫的,尽管告别的准备已经在心里做过很多次,她却在这一刻蓦然感受到了心灰意冷,那是一种透彻的凉,彻彻底底的灰心。
就如同今日一般的凛冬,繁花落尽,草木凋零,就连这几日的所有心动和似是而非的亲密都在一瞬间失去了应有的温度,让她就连回想起来都有一种仿若隔岸观火的茫然。
好像有些俄然,细想想,其实也并没有多么突兀,她与卫勋这一段隐晦的意马心猿本就是始料未及亦虚亦实的。
毕竟,她谁也留不住,没人想要真正在她贫瘠的生命里停留。</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