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style="font-size:16px">光线在底片显影液里沉淀出一种陈旧的琥珀色。
温听海坐在暗房的木椅上,夹着刚冲洗出来的底片,举过头顶。小小的暖黄色灯泡下,暗灰色的胶卷格里定格着老街砖墙上的斑驳苔藓、午後斜照在老式木窗上的猫影,以及哥哥温廷晏弯唇递过来一杯热拿铁的模糊侧影。
她的镜头里有许多东西。
有老城区砖瓦间的微风,有光斑在树梢间碎掉的模样,有岁月静止的痕迹。
唯独没有水。
甚至连流动的水洼,在她镜头里都显得极少。
「听海,洗好了吗?」门外传来母亲苏佩云温柔的呼唤,伴随而来的,是刚出炉的香草牛奶面包那浓郁而诱人的甜香。
「洗好了,妈妈。」
听海小心翼翼地将底片挂在晾乾架上,解开围裙推门出去。
客厅的餐桌上,父亲温崇礼正戴着老花眼镜,细心整理着下周高中历史课要用的教案。听见动静,他抬起头,将推到鼻尖的眼镜往上托了托,眼神里满是沉稳与慈爱:「今天暗房待得有点久,眼睛酸不酸?」
「不酸,今天这批老街的照片显影效果很好。」听海走过去,自然地伸出手帮父亲整了整有些发皱的衬衫领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洗手准备吃饭了。」母亲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一盘金黄酥脆的烤吐司,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们。哥哥温廷晏则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两盒听海最喜欢的古早味豆花,脱了西装外套就嚷嚷着:「今天设计院加班,差点没赶上买豆花,听海,趁热吃。」
这个家永远是这样。
温暖、平静、弥漫着刚出炉面包的甜香,彼此照顾得无微不至。
只是,若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个家里所有的装潢与摆设,都透着一种隐密的严苛——
客厅里没有任何蓝色的装饰品。
墙上挂着的风景画,全是大片大片的金黄麦田或绿色森林;电视遥控器旁的旅游杂志,凡是封面印有海岸线的,都会被父亲默默收进抽屉里;甚至连家里的电视频道,也从不播放任何关於海洋的纪录片。
而在客厅电视柜最显眼的上方,放着一张四人合照。
照片里,七岁的温乐舟抱着一只毛绒小熊,笑得眼睛弯成了一月新芽,灿烂得像永不熄灭的小太阳。
那是全家永远的小天使,也是这个家里横亘了十七年、从未有人敢公开揭开的创口。
二十四岁的温听海,名字里带着一个「海」字。
那是十七年前,父亲带着对浩瀚与宽广的期许为她取的名字。可自从七岁那年夏末,那场突如其来的恐怖巨浪把弟弟永远留在了那片深蓝里之後,这个名字就变成了一句无声的诅咒。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她怕海。
怕到连听见水龙头开得太猛的哗哗声,心脏都会隐隐发紧。
午後的阳光炽烈而乾燥。
听海在老城区开了一家名为「时光缝隙」的复古选品与底片工作室。今天下午,一位相识多年的老顾客特地跑来,焦急地寻找一卷上周交给听海代为冲洗的家族老底片。
「听海,那是我奶奶生前最後留下的影像,我记得上次拿过来时,好像跟你拿去外拍的备用胶卷放在一起了……」
听海翻遍了店里所有的柜子,最後在纪录册上看到了一行自己随手写下的便笺——那卷底片,似乎在昨天去临海旧城区采风时,误落在了旧相机包的侧袋里,而那个侧袋,今天中午被她不小心遗落在了城郊与海岸交界处的旧集市附近。
「别急,我现在就回去找。」听海穿上薄外套,拿起钥匙。
「听海,要不要哥陪你去?」刚好来店里送下午茶的温廷晏有些不放心,眉头微微皱起。
「不用了哥,就在旧集市附近的陆地草坪那一带,我找回东西就回来,不会往海边走的。」听海对着哥哥露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
温廷晏看着妹妹清冷安静的眼眸,最终点了点头,轻声叮嘱:「注意安全,手机随时保持畅通。」
城郊的旧集市离海岸线其实只有一条长长的防风林之隔。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听海凭着记忆,沿着昨天走过的路一路低头寻找。午後的盛夏,空气里浮动着草木被炙烤後的乾爽香气,微风徐徐,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然而,随着她沿着砖石小道越走越远,空气里的气味不知不觉间变了。
草木的香气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微咸、湿润、甚至有些刺鼻的特殊气味。
听海沉浸在寻找底片的焦虑中,踩着长满杂草的小径一步步往前。直到脚下的泥土逐渐变得松软,踩上去发出「吱呀吱呀」的沉陷感时,她才骤然停下了脚步。
鞋底传来的,是沙子。
听海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头。
眼前那一排高大的防风林不知何时已经被甩在了身後,视线前方,是一片毫无遮挡的、无边无际的狂暴巨物。
那是海。
极度的湛蓝,在夏日炽热的阳光下闪烁着令人眩晕的金光。巨大的浪潮一排排从地平线涌过来,撞击在远处的礁石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哗——哗——」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