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style="font-size:16px">申诉提交后的第三天，韩瑞东醒得比闹钟早。
屋里还暗着。薄墙那边有人在打电话，压着嗓子，听不清字，只有声调一阵一阵地漏过来。暖气片摸上去温吞吞，窗边那块地砖却凉得像没晒过太阳。
他躺着没动，先把手机摸过来。
页面还停在平台的申诉记录上。
审核中。
三个字，下面一圈灰色的小点转个不停。他盯了几秒，拇指往下拉了一下。页面闪白，重新跳回来，还是那三个字。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摁在床上。
过了会儿，又翻回来，点开。
还是审核中。
他坐起身，弯腰穿鞋。脚落进鞋里时，昨晚没散干净的潮气从鞋面里顶出来。他皱了下眉，拉上卫衣拉链，带上门。
楼道里两个人排队等卫生间，端盆的靠着墙，里头水声一直没停。韩瑞东下楼，电动车停在小区外的充电棚。他拔掉充电线，看了一眼电量，拧了车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韩瑞东到站点的时候，老马坐在柜台后头吃泡面，眼镜片上全是白汽。
“马哥。”
老马抬眼。
“还没过。”韩瑞东说。
老马把泡面桶往旁边推了推。
“平台那边在审。”
“审多久。”
“谁知道。”老马低头挑面，“最近一起压着的多。你先等通知。”
韩瑞东没走。他站在柜台前，手插进裤兜里。老马吃面的声音很响，吸一口，停一下，像故意把屋里空出来的地方填满。
“上回老刘那个，”老马说，“五天。”
“五天能不能过？”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老马抬头看他，没接这句。
站点门口有人推门进来，冲锋衣上还挂着雨后没干的水点。那人跟老马打招呼，顺手把头盔搁到柜台上，问今天有没有爆单。老马立刻换了副声气，说晚高峰多接着点，别挑单。
韩瑞东站在原地，听了两句，手指在口袋里攥住了烟盒。
他平时嫌平台催得跟催命一样，耳机一响就烦。真停下来，才知道那一串提示音也算个着落。现在别人能抢的单在手机上跳，他的页面只有一圈灰点。
韩瑞东站了两秒，转身出去。玻璃门在背后弹回去，咣一声。
风从街口刮过来。他摸到烟盒，没掏。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老刘。
“东子，今晚干活不？”
紧跟着是一条语音。韩瑞东点开，老刘的河南口音夹着风声：“大悦城后街那生鲜仓卸货，晚上七点到，分拣搬架，干完现结二百八。没押金。”
韩瑞东盯着“二百八”三个字。
平台的夜单停了六天。房租就这几天到期，电池分期还剩着，小宇的药钱还压在他妈那条消息底下。那些数在脑子里挨个冒了头，他没往下算，直接回过去。
“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老刘很快发来定位，又补一句：“老张管事，到了报我名。”
韩瑞东把手机塞回口袋，终于抽出一根烟。火刚点着，风一卷，烟灰还没来得及积就散了。
他打开微信，找到周喆。
“今晚在大悦城后边干临工，回得晚。”
消息发出去，他把烟抽完，骑车回了出租屋。
下午他睡了不到半小时。
楼上拖椅子的声音一响，他就醒了。闭着眼又躺了会儿，睡意一点没剩。他摸过手机，平台仍旧没动静。
他起来烧水，泡了碗挂面。面放久了坨成一团，他挑了两筷子，没胃口，连汤一起倒进水池。手机上有他妈的未读消息，还是昨天那句：小宇的药快吃完了，夜里还咳。
他点开输入框，打了“过两天打”，又删掉。
钱没到手之前，说什么都轻飘。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六点四十，他换上那件最耐脏的冲锋衣，出门去大悦城。
下午四点多，周喆才看见这条消息。
会议刚散，显示器还停在共享文档的最后一页。宋言在群里催明天的提案材料，客户临时把碰头地点改到了朝阳大悦城旁边的一家咖啡店。周喆没先回工作群，手指落在韩瑞东的头像上。
他本来想问仓在哪儿，几点下工。字打到一半，又都删了。
他不该问得像查行程。
转账页面倒是开得很快。金额栏空着，光标一闪一闪。他看了一会儿，按灭了屏幕。
再亮起来时，输入框里只剩下一句。
“给你送点吃的。”
发出去以后，他把手机推到一边，过了半分钟又拿回来。
韩瑞东回得很快。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十一点半上下。大悦城后街，鲜邻仓卸货口。”
又一条。
“别太早。”
周喆看着那两句，手指停在屏幕上。
韩瑞东显然把“送”当成了平时点外卖的送。他没解释，回了一个“好”。
这个“好”发出去，周喆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知道自己可以把话说清楚。说我去给你送，不让外卖员进仓。说你要是不方便，我就不去。那样更合规矩，也更像他平常处理事情的办法：把条件写全，把每一步都留在对方能拒绝的位置。
可屏幕上那串时间和地址已经摆着。他看着“十一点半上下”几个字，忽然不想再加任何解释。
韩瑞东忙了一夜，吃口东西也得看着手机等外卖电话。这事太像一件可以被他做掉的小事。周喆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打开宋言发来的材料，盯着表格里的数字看了半天，一个也没看进去。
宋言的消息又跳出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明天两点，咖啡店见。我把最新那版发你。”
周喆回：“收到。”
天黑以后，他把电脑合上，去楼下买了两个牛肉包、一杯热豆浆和一小盒还冒着气的粥。纸袋拎在手里，袋底慢慢被热气蒸软。他站在路边叫车时，取消了好几次，最后坐地铁过去。
地铁里暖气开得很足。周喆坐在车门边，纸袋放在膝盖上，一直没拆。他隔着塑料盒摸到粥还是烫的，又把手收回来。车厢里有人靠着扶手睡着了，手机外放着电视剧，声音断断续续。他盯着窗上自己模糊的影子，想起韩瑞东发的那句“别太早”。
他还是早到了十几分钟。
站口出来以后，他在便利店门口转了一圈。店里卖的暖宝宝、手套、关东煮都在灯下摆着。他站在冰柜旁边，最后什么也没买。拎着那袋吃的走回去时，手指被豆浆烫得发红，风一吹，又凉下来。
从站口出来，风直往领口里钻。他按着地图绕过大悦城后面那条窄街，商场的灯和仓库的灯隔着一道围墙，各亮各的。前头是生鲜仓的卸货口，卷帘门开着一半，里面传出手推车碾过水泥地的轧轧声。
周喆没往里走。
他站在对面一个关了门的保安亭边上，纸袋贴着腿。夜里比他想的冷，豆浆的温度一点点透过杯壁，烫着掌心。他低头看时间，十一点四十七。
仓库里，韩瑞东刚把最后一箱苹果摞上货架。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七点刚过，他报了老刘的名字，老张只抬眼看了他一眼，递过来一副沾着灰的帆布手套。临工一共六个，没人闲聊。货车倒进卸货口，车厢门一开，冷气和烂果味一起冲出来。有人在车上递，有人在下面接，箱子过手的时候纸皮蹭着手套，发出干涩的沙沙声。
韩瑞东没戴多久就把手套摘了。湿箱子抓不住，帆布一沾水更滑。他赤手搬，手掌压住纸箱底，胳膊和后背一块儿使劲。第一板是苹果，第二板是牛奶和酸奶，第三板全是蔬菜。塑料筐边缘硬，顶着锁骨，搬到后头肩窝像塞了块烧红的铁。
中间有个年纪小的临工没站稳，一箱橙子歪下来。韩瑞东伸手托了一下，橙子滚得满地都是。那小孩脸白了，连着说对不起。他没吭声，弯腰把滚到排水沟边上的几个捡起来，搁回筐里。
老张从货架间探出头：“东子，动作快点，后头那车还等着。”
韩瑞东把一筐橙子顶上肩，往里走。
手机在裤兜里震过一次。他以为是外卖员到了，腾不开手。等这板清完，他靠着货架摸出来看，是运营商的欠费提醒。他盯了半秒，把屏幕按黑。
那一晚时间过得很怪。忙起来一抬头，已经十点多。停下来喝口水，又觉得离结工还远得没边。冷库的风把汗焐在衣服里，背上潮，手脚却发僵。韩瑞东去洗手间冲了把脸，水池边堆着发黑的菜叶，他看了两眼，扭头出来。
十点四十，老张让人去把前头货架的空位补上。韩瑞东推着手推车从冷库往外走，车轮碾过地上的水，轮轴发出要散架似的吱呀声。蔬菜筐码得比胸口高，转弯时得侧着身过。他右肩顶住最上头那筐，左手去扶，手背那道口子被塑料边磨开一点，血很快让他用裤子蹭掉了。
有个临工站在旁边喘气，问他：“哥，你以前干过仓啊？”
“没。”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那你挺能扛。”
韩瑞东把一箱土豆放上架，直起腰。
“干活还分会不会。”
对方笑了笑，低头继续搬。
韩瑞东没笑。他看见货架尽头的电子钟跳到十一点一十七，想起那袋外卖。外卖员大概已经到了，打不通电话会放保安亭。等会儿出去拿就行。他把手推车往前推，没再想。
冷库门一开一合，白气贴着裤腿往外漫。地上总有擦不净的水，纸箱泡了边，水果烂出来的甜腥气混着消毒水味，闷在屋里。三个多小时下来，他后背的卫衣湿了一层，手指关节被纸箱磨得发红。
老张在另一头喊：“东子，这板搬完就收。”
“知道。”
韩瑞东弯腰把最后两箱提起来。箱子压在小臂上，沉得往下坠。他往货架里一送，手背被翘起来的订书钉划了一下，没出多少血，火辣辣地疼。
他甩了甩手，弯腰去推空托盘。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十一点半过了。他中间瞄过一回手机，没见陌生号码来电。外卖还没到。他没当回事，仓里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
直到临近十二点，他才从侧门出来。
冷风比仓里更硬。韩瑞东搓了搓手，往侧门外走。抬头时，先看见对面保安亭边那只浅色纸袋。
接着才看见周喆。
周喆站在暗下来的店招底下，外套的颜色被路灯压得发灰，手里还攥着那杯豆浆。像是站久了，肩膀有点缩，鼻尖被风吹得红。
韩瑞东脚步顿了顿。
第一下是意外。
第二下才是烦。
他穿过窄街，停在周喆面前。
“你怎么来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周喆抬头，眼镜上有一层很薄的雾。
“送吃的。”
韩瑞东看他一眼，又看他脚下那双干净的鞋。路边积了脏水，刚才有车轧过去，泥点溅在周喆裤脚上。
“我以为你点外卖。”
周喆没说话。
韩瑞东的眉头压下来，声音也沉了点。
“这里不是你这样的人该来的地方。”
周喆手里的纸袋轻轻响了一下。
“我放下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