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style="font-size:16px">韩瑞东回到住处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城中村的巷子窄,电动车拐进去的时候车把差点蹭到墙上晾的拖把。他把车停在楼下的铁棚里,拔了钥匙,拎着半袋凉了的炒饼上了楼。三楼,最里面那间。门是铁的,漆皮掉了一半,锁眼旁边有一圈被钥匙刮出来的划痕。
推门进去,一股闷了一整天的气味扑过来。油烟混着潮墙皮和洗衣粉的味道,隔壁炒菜飘过来的花椒味也裹在里面,闷在不到十五平米的空间里,浓得发稠。他没开大灯,按了门边的壁灯开关,一盏十五瓦的白炽灯泡亮起来,把房间照得发黄。
一张铁架床靠墙放着,床单是深蓝色的,洗得起了毛球。床头堆着两件换洗的T恤、一团充电线和一个旧充电宝。窗户对着巷子,窗框上结着油垢,能听见隔壁那家炒菜的声音,锅铲刮铁锅的声响和油烟机的嗡嗡声。桌上压着小宇去年暑假塞给他的蜡笔画,纸角卷了,颜色被手蹭得有点花。他每周会跟小宇视频一次,听他妈在旁边催孩子写作业。
他把炒饼搁在桌上,坐下来吃了两口。凉了,面皮发硬,豆芽嚼起来有一股冰箱味。他扒拉了几筷子,不饿,但得吃。
洗了澡,穿着一条旧短裤和一件洗得领口变形的灰色T恤躺在床上。铁架床的弹簧在他翻身的时候嘎吱响了一声。他拿起手机,刷了一会儿短视频。一个搞笑的,划走。一个卖货的,划走。一个教做菜的,划走。
然后他的手指停了。
屏幕上是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背景是那种医院宣传科的蓝色幕布,标题写着"这几种行为都有感染风险,你知道吗?"。画面里的人在掰手指头数,字幕一条一条地弹出来。
他划走了。
刷了两个别的视频。又划回来了。
那个视频还在推荐列表里。他点进去,看了一半。白大褂在说"无保护的口交同样存在体液传播风险,尤其是口腔有溃疡或牙龈出血的情况下"。字幕打了一行小字:HIV和梅毒、乙肝均可通过此途径传播。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他锁屏了。
房间暗下来。壁灯的光照在发黄的墙皮上,映出一块一块的水渍痕迹。隔壁的炒菜声停了,换成短视频的声音,嗡嗡的,听不清在放什么。巷子里有人在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
他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开始转那个画面。那天晚上的。周喆跪在他腿间,嘴含着他的东西,唾液和精液混在一起,从嘴角往下淌。当时他只顾着爽,脑子里什么都没有,空的,白的,只有那股从会阴往上蹿的劲儿。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细节都变成了一个问号。
周喆的嘴含着他的龟头。周喆的舌头舔过冠状沟。周喆的喉咙在他的挺腰下痉挛。他的精液射在周喆的嘴里,周喆吞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他不怕周喆这个人。他甚至不太了解周喆。一个花钱买他袜子又花钱抱他、花钱让他用嘴的城里男人。他怕的是另一件事——一个花钱找男人做那种事的人,谁知道他以前找过多少个。谁知道他有没有病。
他老婆走了四五年了。走了以后他没有碰过女人。不是不想。想的时候忍一忍就过去了,撸一把,或者跑个夜单把自己累到回来就睡。嫖他不干,一是钱要寄回老家养孩子,二是怕得病。站点老陈前年因为嫖娼染上梅毒,花了好几千治病,还差点被老婆发现,那阵子逢人就骂自己傻逼。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和周喆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还是那天约见面的消息。这几天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周喆发了两条——"今天降温了"和"你吃了吗",他回了一个"嗯"和一个"吃了"。
他盯着对话框。手指在输入框上停了一会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然后他打了一行字:"你有没有病。"
发出去了。没有犹豫。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很实在。就像送外卖之前要看一眼餐盒有没有漏。
发完他把手机扔到枕头旁边,翻身面朝墙。巷子里有人在吵架,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吵什么。
手机亮了一下。他没有看。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拿起来。
周喆回了一个"?"。
他盯着那个问号看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个字:"艾滋。"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弹簧床在他呼吸的起伏中微微颤动。
周喆看到"你有没有病"这行字的时候,正坐在桌前。
两个显示器还亮着,左边是白天改完的投放方案,右边是一个没关掉的飞书文档。他的手指还搁在键盘上,手机搁在键盘旁边,屏幕朝上。消息弹出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停住了。
两秒。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被冒犯。他理解。一个直男——一个跟男人做了那种事之后的直男——会担心这个。合理。他甚至觉得韩瑞东隔了三四天才问,已经算迟钝了。
他回了一个"?"。纯疑问,没带情绪。他真的没理解韩瑞东指的是哪种"病"。身体的?心理的?性病的?
韩瑞东隔了一分钟回:"艾滋。"
周喆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显示器的冷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出眼下浅青色的阴影。
他没有再回消息。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打了"HIV自测试纸"。搜索结果出来得很快,他点进几个链接,看了看品牌和准确率,又搜了"附近药店HIV试纸"。
十一点四十。他换了件外套出门。楼下便利店的灯还亮着,冷白色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他走进去,在药品货架前面站了一会儿。没有。这种小店不卖这个。
他又走了两条街,找到一家二十四小时药房。推门进去,冷气扑过来,混着消毒水和药盒纸板的气味。值夜班的女孩坐在柜台后面刷手机,抬头看了他一眼。
"有HIV自测试纸吗。"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在系统里查。"有,在第三排。"
他从货架上拿了一盒。纸盒不大,白色的,上面印着蓝色的字和一道杠的示意图。他拿到柜台结账。四十九块。女孩扫码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平常,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他付了钱,把纸盒揣进口袋。
回到家已经过了十二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他坐在桌前,把纸盒拆开。里面是试纸卡、采血针、酒精棉片和一管稀释液。还有一张说明书,折了两折,纸质很薄。他把说明书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采血针很小,比他的拇指指甲盖还短,白色的塑料壳,里面藏着一根弹簧针。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秒。
他把酒精棉片撕开,擦了左手中指的指腹。酒精凉凉的,挥发得很快,皮肤上留下一股医院的味道。他等了几秒,等酒精干了。
然后他把采血针对着指腹按下去。
咔嗒一声。针弹出来了。
疼。但没出血。他挤了挤指尖,皮肤被挤得发白,但没有血珠冒出来。扎浅了。
他拿起第二根采血针。换了右手中指。这次他按得更用力,把针头死死抵在指腹上,咔嗒。
血珠冒出来了。圆的,饱满的,深红色的,从针眼里鼓出来,在灯光下反着一点光。但他手抖,挤血的时候手指一滑,血珠滚到了桌面上,在木纹里留下一小滴红色的圆点。
他吸了一口气。拿纸巾擦了擦桌面。又挤了挤指尖,血又冒出来了,这次他用试纸卡的加样口去接,手抖得厉害,血滴在了试纸卡的边缘,顺着塑料壳的纹路淌下去。不够。血量不够。
第三根针。左手无名指。这次他咬着牙按下去,咔嗒,疼得他眼睛眯了一下。但血够了。血珠从指腹冒出来,大大的,他用另一只手挤着指根,把血往指尖推,一滴、两滴,滴进加样口。过程中他的手指不太听使唤,有一滴溅在了桌面上,有一滴拖成了一条线,还有一滴落在了他的运动裤膝盖上,洇出一个暗红色的小点。
稀释液滴进去。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说明书上写着十五分钟。
他坐在桌前。左手的中指、无名指和右手的中指上各有一个针眼,正在往外渗一点点血。他从桌边的药箱里翻出一个创可贴——卡通图案的,上面印着一只举手的柴犬,是去年感冒买药时药店凑单送的——贴在了左手中指上。另外两根手指来不及贴,他用纸巾捏着,等血止住。
桌面上摊着酒精棉片、三根用过的采血针、擦血的纸巾和试纸卡。血迹斑斑的,有几滴溅在了白色的纸巾上,红得很刺眼。有一滴拖成了一条短线,像是什么小虫子爬过的痕迹。
十五分钟。
他看着试纸卡。C线的位置出现了一道红色的杠。清晰的、确定的。T线的位置是空白的。
一道杠。阴性。
他把试纸卡拿起来,凑近了看。C线的红色很正,清清楚楚的一道,没有模模糊糊的弱阳迹象。
他放下试纸卡。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没有刻意构图,就是桌面的原样:试纸卡在中间,一道杠清清楚楚,周围是血迹、棉片和采血针。桌面的灯光偏冷,照出试纸卡塑料壳上的反光。
他把照片发给韩瑞东。配了一行字:"以后你每次来之前,我都可以测给你看。"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看着桌面上那些血迹。拿纸巾擦了擦,擦不太掉,血渗进了桌面的木纹里,留下几个暗红色的小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他没有意识到"每次来之前"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他只是在做一件他认为合理的事。对方需要安全确认,他提供安全确认。需求明确,响应迅速。跟他给客户发方案修改记录一样。
韩瑞东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已经躺下了。
手机震了一下,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举到面前。屏幕的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出眉骨下面的阴影和嘴唇上干裂的皮。
他看着那张照片。试纸卡在中间,一道杠清清楚楚,周围是血迹和棉片、采血针。他知道一道杠是阴性,两道杠是阳性。以前做过抗原自测,原理差不多。
他的注意力被血迹吸引了一下。桌上那些血点,大大小小,有些是圆的,有些拖成一条线。一看就是生手扎的。连扎针都能扎得满桌子血。
他没有觉得心疼。也没有觉得感动。他只是觉得,这个人做事挺认真的。说测就测,几个小时就搞定了。
然后他看到了那行字。
"以后你每次来之前,我都可以测给你看。"
每次来之前。
这五个字在他脑子里停了一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以后。每次。来。
也就是说,还会有下次。这个人已经在假设会有下次了。
他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隔壁还在放短视频,声音嗡嗡的,像是在播一个卖锅的直播。
他愿不愿意有下次。
这几年他都是这么过来的。想的时候忍一忍,忍不过去就自己解决,再不行就多跑几单,把人累到回来沾床就睡。
但人总有忍不住的时候。那天晚上被冰雹困在那个人家里,被抱、被口,他承认他爽了。爽得他妈的比他自己撸强一百倍。
现在这个人告诉他:我没病。我可以每次都测给你看。你来就行。
而且还给他钱。一千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