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易看在眼里也没说什么,午饭后却把宝诺叫到了书房。
他坐在一把黄花梨圈椅里,若有若无地拨动着手上的玉扳指,眼帘低垂,也不知在想什么。
宝诺在江湖谋生,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心肠早已磨成铜墙铁壁,对这个刚认识的表兄并无任何情谊,只是见着他会有一种微妙的感觉,分不清那是出于血缘的牵引还是单纯的好奇。
“哥,我来了!”寄人篱下,宝诺很会察言观色,立刻扬起笑脸,夏日甜瓜似的。
谢知易对这个称谓不大习惯,但并不算反感。
“你念过书吗?”他忽然问。
宝诺思忖:“开蒙学过写字。”
他点点头,抬下巴示意:“把匾额上的字写下来。”
这是考她学问?
宝诺抿了抿唇,上前拿过毛笔沾墨,瞄两眼匾额,抖着手写:绝渡逢舟。
写完有点心虚,嘬着嘴递给他。
谢知易挑起眉梢:“只开蒙吗?”
“唔。”她拧着双腿,绞着手指,耳朵微微发红。
一个人再怎么装,再怎么假,脸红也是控制不了的,谢知易看在眼里,倒没继续揶揄:“既然如此,明日找个先生来给你授课,从头开始学。”
“啊?”不会吧?宝诺最讨厌念书了,五官全部皱起:“我又不考科举,读那么多书做什么……”
谢知易静静看着她:“否则你想学什么?坑蒙拐骗还是杀人放火?”
宝诺瞬间屏住呼吸,心里不太舒服,脑子很快做出取舍,再次扬起甜蜜的假笑:“行,都听哥哥的,你也是为我好嘛。”
谢知易垂下眼帘,眉宇逐渐拧起,神情有些怪异。
他怎么了?
宝诺定神细瞧,还在琢磨是不是自己表达不够真诚,这时却见他扶住额角,冷峻的面容变了神色,眉梢飞扬,嘴边扯起嗤笑。
“好个见风使舵的妹妹,谢知易你吃这套啊?”
宝诺屏住呼吸盯着他,没有看懂这是什么情况。
他往后靠在圈椅里,端正的姿势变得懒散不羁,瞬息之间气场截然相反。
“啧啧,”他瞥着桌上的宣纸:“这么丑的字也拿得出手,你爹娘怎么教的?”
宝诺大气也不敢出,浑身僵硬。
她确定这人有问题,是不是中邪?还是被下降头、撞见不干净的东西了?
“一副见鬼的表情。”谢随野嘲讽:“怎么,不继续装乖巧博人喜欢?”
“哥哥你、你怎么了?”
“我有病。”他的语气像在炫耀功绩:“鬼上身听说过吧?到了夜晚我还会吃人,你当心点儿,晚上睡觉把门窗关好,千万别出来。”
宝诺只觉毛骨悚然,倒不是被他胡诌的鬼故事吓住,而是他迥然不同的两幅面孔,一个冷峻自持的人怎会突然如此放荡轻浮,简直诡异至极。
“既然会来事儿,把你的尾巴藏好,以后在堂口安分些,别耍小聪明。”他说话直接,不似谢知易婉转会留余地:“我跟你可没什么兄妹之情。”
翻脸不认人的意思,宝诺明白,心想彼此彼此。
这时他闭上双眼,眉间深深拧起,额角的青筋像要爆裂般凸起,他张开手去撑住额头,张扬之色尽数沉没。
又变了!
大白天闹鬼!
宝诺想跑,腿脚钉在原地怎么也动弹不了!
谢知易有些难受,手指微微发颤,厌恶自己在生人面前发作,于是目光更加冷冽了几分。
“还不走,等着看戏呢?”他将她的僵硬尽收眼底。
这种时候不能走。
宝诺脑子转得飞快,她好不容易找到靠山抱上大腿,有了安身立命的地方,比起以往那些朝不保夕的日子,装一装善良体贴的乖妹妹可容易多了,绝不可半途而废。
“哥哥。”她用力咽下一口唾沫,尝试绕过书案朝他靠近:“你不舒服吗?要不要叫大夫?”
“不必。”
“那刚才……发生了什么?”
谢知易没谢随野那么贪玩儿,并不想和她解释自己的私隐:“我想休息,你出去吧。”
宝诺听话地哦一声,退出书房,转而去找管事的秉申,把刚才发生的情况都告诉了他。
“哥哥是不是中邪了?要不请个大师看看?”
秉申表情严肃:“小姐不可胡来,堂主只是犯病了,今日之事切莫张扬出去,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非议。”
犯病?世上还有如此古怪的病?
宝诺一边琢磨,一边随秉申返回书房查看,谢知易这会儿已经靠在矮榻上睡了过去。
秉申轻手轻脚拿薄被盖在他身上。
宝诺立在一旁看着他熟睡的模样,不再冷冰冰地瞪人,也不说讥讽的话语,顿时顺眼多了。
他长得挺带劲的。
宝诺心里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随即干咳一声,摸摸鼻子掩饰。</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