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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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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阿贵他们还在打扫,我想借你屋子休息一下。”他停顿:“可以吗?”

宝诺莫名起鸡皮疙瘩,以前他不会问这种客套的话,不会这么谨慎小心。

可既然要客套,为何要来她房间呢?谢倾的屋子不是更方便?

宝诺拿书的手随意指向床榻:“可以呀,东厢太吵了,你在这睡会儿吧。”

嗯?怎么自己主动替他找借口?

宝诺心下微怔,漆黑的眸子飞快眨了眨,垂头继续翻书。

寒冬腊月的阳光不算刺眼,从绿纱窗透进来,点点斑驳落于桌前,落在她周身。

谢知易脱下袍子搭于衣桁。

宝诺看出他脸颊消减不少,却没想整个人都瘦了那么多。

以前多结实呀,寒冬腊月赤膊练剑,胳膊上的肌肉仿佛能抵御刀劈斧砍,本来生得又高大,气势凌人,一脚能踢死一头狼似的。如今瞧着却单薄,内衫下的锁骨清晰可见,从领口就能看到。他躺下时胳膊撑着床铺,肩膀微微耸起,那形状像是刀削斧劈而成,腰肢更是纤不盈握,又薄又细。

宝诺屏住呼吸,心绪繁杂。

离开三年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回来。

他究竟在搞什么?

年下四处热闹,白天也有许多孩子玩炮仗,在后院外的巷子里追逐嬉闹,伙计们在谢司芙的耳濡目染下嗓门也大,说话喜欢用喊的,呼来喝去。

谢知易翻了几次身,睡不踏实。

宝诺悄然起身,关上房门,将床前的纱帐放下来。她的书案上有一只博山炉,里面埋了炭,用香匙放几勺百合香粉进去,隔火熏香,凝神之气瞬间弥漫,灰白薄雾袅袅盘旋,又消失痕迹。

宝诺将香炉挪到床前的三角几上。

隔着藕荷色的纱帐,谢知易紧蹙的眉头似乎慢慢舒展,搭在枕边的手忽而攥紧,口中呓语喃喃,不知做了什么梦。

宝诺看了会儿,收回视线,将汤婆子塞进被窝里。

这一觉,竟然睡到深夜。

谢司芙和谢倾上来瞧,不敢叫醒他,忧心忡忡:“团圆饭也没吃上,是有多累啊,这算昏迷了吧?”

子时已过,新年降临,客栈外鞭炮震耳欲聋,如此也没能吵醒他。

谢司芙对宝诺说:“你今晚跟我睡吧,屋子让给大哥。”

宝诺想了想:“馒头现在粘你,我们三个太挤了。”

“那……”

“大哥已经睡一天,待会儿应该得醒了,我再等等。”

谢司芙轻轻叹道:“行,要是他还不醒,你索性跟他挤一挤……”

话音未落,谢倾瞪圆了眼睛:“那怎么行?都这么大了,又不像小时候,该避嫌还得避,兄妹俩睡一张床上像什么话?”

谢司芙纯粹想跟他抬杠:“一家人计较这个?以前不都睡一块儿么,长大倒生分了?”

谢倾恼火:“过完年老四都十八岁了,十八岁!你讲话动不动脑子的?”

两人争执起来无比投入,像是乐在其中而不自知,宝诺将这二人慢慢推出门,他俩一边打闹一边往楼下走,伍仁叔还等着放烟花。

宝诺打个哈欠,困意悄无声息蔓延,床上的人呼吸绵长,没有清醒的迹象。该不会真要昏睡一个昼夜吧?

宝诺撩开纱帐,犹豫片刻,弯腰伸出手,想碰碰他的额头,试探是否发热。

谁知手刚摸出去,谢知易陡然惊醒,睁开眼,在她尚未做出反应时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冷冽而警惕的目光仿佛潜伏于暗处的凶兽,逮着猎物便是你死我活。

宝诺瞬间被一股强劲的力量拽落床铺,形势陡然逆转,谢知易以最快的速度将她压制,上位者才有主动权。

“你……”宝诺的脖子被扼住,窒息感汹涌席卷,她难以置信,用力抓住他的胳膊,那一条条暴胀狰狞的筋脉在精瘦的皮肉之下蔓延,力气实在猛烈,再使劲就能把她脖子掐断。

宝诺喘不过气,从喉咙里憋出一个字:“哥……”

谢知易如梦初醒,冷漠残忍的双眼恢复活气,慌忙松开右手,像是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宝诺大口呼吸,捂着疼痛的颈脖往旁边避开。

“诺诺,我……”谢知易的神色竟比她还要惊恐,跪坐于床,弓着背脊,瞳孔慌乱颤晃:“我睡糊涂了。”

糟糕的借口。

宝诺慢慢缓过劲,粗重的呼吸逐渐平缓,两人各自维持着别扭和警惕的姿势僵持许久。

险些忘了,他是个病人。

身体里住着两个灵魂,从前只是会转换身份,加上部分记忆丢失,并没有暴戾冷血的一面……是这三年发生了什么让他病情恶化,还是他本就有这一面,不过以前能控制得住,而现在完全失控了?

宝诺感觉他无比陌生。

谢知易死死攥紧右手,胳膊发颤,头痛欲裂。

这副狼狈痛苦的模样,宝诺亦是第一次见。

“你还好吗?”

倒是她这个受害者先出声询问。

谢知易颓然瘫坐床榻,锦被凌乱,他抬手按压酸胀的眉骨,哑声回:“许是连日赶路过于疲乏,你……你痛不痛?”

宝诺下床,用铜钩挽起纱帘:“我没事。你已经昏睡五个时辰了。”

她去桌边沏茶,此刻已全然恢复镇定,将茶杯递给他。

谢知易还有些手颤,接过,一饮而尽。

宝诺垂眸看着他:“哥哥的房间已收拾干净,行李都放好了。”

谢知易问:“没有别的话跟我说吗?”

宝诺想了想:“二姐没敢告诉你,她不仅生了个娃娃,而且是未婚生子,那个男人早已不知所踪,外头传言不太好听。”

谢知易坐在床上望着她:“还有呢?”

“尹瞳姐姐成亲,招了个赘婿,待她很好,去年我和二姐一道去吃她的喜酒,听说她第二间香料铺也快开起来了。”

“还有呢?”

宝诺将这三年发生的变化挑些值得讲的告诉他,客栈人员变动,伍仁叔的新菜式,平安州奇闻,包括裴度乡试夺魁,即将迎娶甄小姐……

谢知易就那么看着她,一动也不动。

宝诺慢慢没了声响,陷入与他沉默的对视当中。

令人空到心痛的沉默。

他道:“你自己的事还没说。”

宝诺:“我现在是惊鸿司游影。”

谢知易垂眸自嘲一笑:“不意外,我的劝告你不会听。”

彼此彼此。宝诺心想。

“还有别的话吗?”

宝诺已经口干舌燥,摇了摇头。

以前不是这样的。

谢知易头一回出远门,宝诺才十岁,正是非常粘他的时候。他走了一个月多,连夜赶路回来,连衣裳也来不及换,径直上楼推开房门,她睡得沉,夏夜幽凉,没有盖薄被,怀里竟然抱着他的披风在睡觉。

谢知易心软得一塌糊涂,想把披风从她手中慢慢扯出来,谁知她越抓越紧,眉头也越皱越深。

“诺诺。”

谢知易只能叫醒她。

小宝诺睁开迷糊的眼睛,眨巴眨巴,瞬间转为惊喜,顾不上怀中的披风,她张开手臂几乎跳到谢知易身上,死死地搂紧他的脖子。

“哥哥!哥哥!”

原本是开心的,可她嘴角一瘪又哼哧哼哧哭起来,埋怨他走那么久。

少年谢知易抱着小宝诺在房中踱步,边走边拍她的背,轻言细语地哄:“不哭了,都是哥哥不好,诺诺不难过了……”

眼泪都糊在他颈窝里,小孩子哪儿来那么大的伤心呢,还不是把他看得太重要。

半晌宝诺才缓过来,脑袋发懵,谢知易轻声问:“想我了吗?”

“嗯。”她老实点头:“特别特别想。”

小的时候真可爱啊,什么心事都不藏,什么话都愿意对他说。

现在的宝诺让他很失落。

这种感觉很不舒服。

谢知易双手略微颤抖,胸膛沉沉起伏,压抑着某种可怕的情绪,想找回从前的亲昵,继续做她最依恋最信赖的哥哥。

“过来。”

他神态变得柔和,笑了笑,朝她伸出手。

宝诺屏息站在原地,犹豫片刻才走过去,把手放入他掌心。

谢知易闭上眼睛,将她手背贴在额头轻轻地蹭,温热与冰凉相触,是解渴的水,是缓痛的药,是三年空荡的胸膛装回心脏,血肉填回躯壳。

沉重的鼻息喷洒在宝诺手腕,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潮湿黏腻如藤蔓从指尖缠绕而上,小时候他们也这么腻,但不是这种感觉,宝诺不习惯,不适应,像要被他拽进一个未知境地,于是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

刚撤退一点距离,谢知易猛地将她拽了过去。

宝诺膝盖抵住床沿,身子不由自主往前倾,右手压住他肩膀站稳。

谢知易仰着头,目光缠着她,想凑上前蹭蹭鼻尖,宝诺却别过脸躲开。

期盼中的温存落空,他眼睑微眯,盯着她看了会儿,慢慢松手。

宝诺:“你该回房了。”

“诺诺,还在生我气吗?”

她暗作深呼吸,摇摇头:“起初是很生气,可我的生活被训练和任务填满,离开家以后才发现外面的世界有多宽广,难怪你也不想回家。”

谢知易:“我每天都想回来。”

宝诺置若罔闻:“人长大了会有很多自己的事要做,以前我不懂,后来自己也长大,能理解你的做法。”

他根本不要这种理解。

“我一点儿也不怪你,哥哥。”宝诺微笑,眉眼清冷。

谢知易抬起下巴,将视线从她身上收回,没再说什么,默然下床穿鞋,拿起架上的外袍搭在胳膊间,掀开毡帘出去了。

宝诺木然瘫坐床前,捂住心口按揉,那里面痛得很,多久没有过这般深刻的知觉,糟糕而熟悉的记忆席卷冲撞,泥沙俱下。

也许我也病了。

宝诺心里想。</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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