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当即便有几人灰溜溜地离开。
宝诺脸颊微微发烫,她也心虚,半日路程还得家人送,多少有些娇气了。
秦臻继续道:“此次选拔期限为一个月,每七日一考,四场考核的总成绩决定最终去留,入选者将接受两年训练,每月发放钱粮,两年后正式成为游影,食朝廷俸禄,转入军籍。”
立马有人高举手臂:“敢问每月钱粮多少,和告示所注的一样吗?”
“不错,入选者每月五钱银子,五十斤米。”
这里许多人都为谋生而来,钱粮待遇是很现实的问题,大家听完教官的承诺,纷纷点头安下心。
“蕊儿,一定要努力选上啊,五钱银子五十斤米,比你哥挣得还多!”
“这回没来错,惊鸿司是个好去处!”
“竞争可不小,咱们得加把劲。”
秦臻打断众人交头接耳:“想清楚便随我上山,山门七日一开,若有人中途反悔,也需等七日后方能离开,没有商量的余地。”
“走吧走吧,我已经等不及了。”
人潮涌动,宝诺回头张望,看见伍仁叔和谢司芙还立在远处,听完教官的话才放心。
宝诺朝他们挥挥手,背着包袱埋头上山。
——
六年前,还是镇国将军的南帝率兵镇压叛军,两年时间逐步收复各地城池,又于回朝途中发动兵变,黄袍加身,率大军逼迫孱弱无能的老皇帝禅位,成为南朝新主。
惊鸿司成立不过三年,远离京师的老百姓对其所知甚少,只听闻游影无需家世背景的门槛,无需走漫长的科举,待遇比普通士兵高,还受皇帝器重,因而许多人权当它是光鲜亮丽的金饭碗,心向往之。
今年起,惊鸿司开始在各个州府设立卫所,平安州算是第一批试行地,因其直接对皇帝负责的特殊性与独立性,必定与地方官员和藩王产生抗衡,真不知日后会发生些什么。
山中草木繁盛,绿叶成荫,开阔处有几间房屋和营帐,惊鸿司的指挥使和各个长官已恭候多时。
宝诺随众人排队登记姓名、年龄和住址,教官以男女划分队伍,再以识字与否做进一步细化。
“打起精神,速度要快!别磨磨蹭蹭!”
在各个教官严厉的督促下,数百人被分成若干小队,每队十五人,以天干为号。
宝诺在女队的甲组。
这组里边有人认识她,方才打了个照面,对方异常惊讶。
“哟,这不是谢家四姑娘么?”
语气略带讥诮。
宝诺瞧她有些面善,但想不起来有何交集。
“你是?”
“甄府郑总管是我爹,那日在我们小姐的订婚宴上我见过你。”
宝诺恍然大悟,点点头:“真巧。”
“我叫郑春荣,往后可有日子相处了,四姑娘。”
她的目光明显带着审视,让人不太舒服,宝诺转头直视她的眼睛,平静道:“叫我谢宝诺就行。”
“你原本姓什么?”
“嗯?”
“不是谢家的表亲吗?”郑春荣笑:“怎么连自己本家的姓都不要了?”
宝诺没理她。
郑春荣还想说什么,突然被教官点名。
“甲组第一排第三名,谁让你说话了?懂不懂规矩?!”
“……”郑春荣撇嘴噤声。
“现在听我指挥分配,去你们的营舍放下行囊,更换统一的训练服。女子往东,甲乙丙在第一营舍,快跟上!”
每个营舍有三间大房,房内左右两张通铺,地方宽敞却简陋,比起家里舒适的环境更是天壤之别。
置物柜里摆放着玄色衣衫,一个高个头的女孩说:“咱们按照队伍排序分配吧。”
“行。”
大伙儿放下行囊包袱,拿起衣裳比划。
“你们住得惯这种大通铺吗?”
“自然住不惯,可那又如何,难不成还指望一人一间闺房?”
“我娘见了肯定笑掉大牙。”
“怎么,你娘牙口不好?”
“不是,她反对我参加游影招募,在家骂好些天了。”
“那你怎么一意孤行。”
“唉,若不给自己找路子,家里很快要把我嫁出去了。”
……
这些识字的女子虽非大户人家小姐,却也不是穷苦出身,来此地自然不单纯为银粮。她们有的是躲避出嫁,有的父母开明,鼓励女儿出来历练,还有的野心勃勃,想入惊鸿司干一番事业。
瞧着来自不同地方的女孩,听她们讲述自己的背景和故事,宝诺顿觉气象一新,精神抖擞。
“换好衣裳立刻出来集合!”教官厉声催促。
宝诺勒紧腰带大步出门。
秦臻仰头眺望太阳与天色,背着手,对她们散漫松懈的样子大为不悦。
“利索点儿,下次我会倒数十个字,迟到的人要受惩罚。”她态度并不凶恶,但颇具威严:“考核将针对你们的骑射程度和兵器熟练度做出评估,体能是最基础也是最重要的一项标准,从明早起正式训练,七日后淘汰第一批人。”
闻言大家攥手难掩紧张。
秦臻从副官手里拿过花名册:“从现在开始你们不能称呼姓名,只能叫编号,按队伍排序报数,记住你自己是几号!”
副官发号施令:“甲组第一排报数!”
“一、二、三……”
宝诺在第四位,事发突然,她心下一惊,所幸外表沉得住气,没有显露慌张:“四!”
一营共计四十五人,女队总共有三个营,男队那边人数更多。
报完数,秦臻面色淡淡道:“今儿不早了,没一会儿太阳就要落山。”她指着营舍后面的土路:“你们沿着那条道跑步,跑到天黑就可以回来吃饭了。”
众人咋舌:“跑到天黑……?”
“怎么,有意见?”
“不敢!”一号女孩立刻进入状态。
“那就跑起来,别让我说第二遍。”
尘土飞扬,众人懵懵懂懂随列队移动,莫名其妙跑山路。
“大家当心啊,副官在坡上看着呢。”五号提醒。
副官手持花名册,右手闲散利落地转动毛笔,一条腿踏在石头上,于夕阳下眺望监督。
很快有人跑吐了。
不止一个。
“肚子好痛。”二号脸色惨白,掐着左下腹,冷汗淋淋。
“我也不行了,腿抽筋!”
突如其来的长跑令人难以招架,这种强度对缺乏练习的人来说异常剧烈,才一圈,吐的吐倒的倒,瘫在路边七零八落。有的咬牙挺住,跑不动便大步快走,只有少数人坚持匀速慢跑,宝诺是其中之一。
“甲组四号真行,都不带喘的。”
“看不出她这么强,还以为是个娇气的小姐呢。”
宝诺目不斜视充耳不闻,心下暗暗欣喜,数月以来的训练果然有用,她只是刚活动开,其他人却已经累得筋疲力尽。
如此乱七八糟,站在土坡上观察监督的副官面色鄙夷,毛笔往舌尖沾两下,随手记录。
太阳总算落尽,天黑如同大赦,女队这边惨不忍睹,众人慢慢返回大营,发现男队也没好到哪儿去,帐前躺着晕厥的病鸡,指挥使与众教官像看脚边一滩烂泥,目色漠然。
“就这种素质也配选游影?”
“确实不如预期,但才刚刚开始,大人稍安勿躁,说不定后面会有惊喜呢?”
指挥使抚摸扳指轻笑:“平安州富庶繁华,水土温润,只养文人墨客,养不出血性硬骨头也算合理。”
教官们相互递眼神,暗暗感叹指挥使此言侮辱性实在太强,一时间没人接话附和。
山中夜凉如水,宝诺洗完澡回到营舍,十来个女孩子,有的在灯下写家书和日志,有的歪在床上休息,有的聊天,有的靠着椅子晾头发。
空气里都是沐浴后的皂角香。
“四号,你累吗?”
“还行。”她回。
七号说:“我看你一点儿都不累,哎哟,我的腿都快断了。”
“明天更辛苦,大家早点熄灯休息。”一号说。
郑春荣擦着头发打量宝诺,忽而勾起唇角笑道:“不着急,难得松快会儿,随便聊聊嘛。诶,你们可知四号近来在平安州颇为出名,许多人说她受了情伤才跑去舞刀弄枪,没想竟还参加游影选拔,唉,为了男人可真不值,尤其还是定了亲的男人。”
话讲一半,郑春荣等着大伙儿发问。
女孩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并无好奇心刨根问底,大家都累了。
宝诺迎上郑春荣的笑脸,直接道:“你想说什么?”
“没有啊,没什么,闲聊而已,你不必紧张。”郑春荣扭头招呼:“诶,你们知道她爱慕的男子是谁么?”
“不知道,没兴趣。”一号整理铺盖,挂着冷脸直言不讳:“我们来此地竞争,应当光明正大,你拿别人的私隐出来议论做什么?这儿又不是市井茶馆。”
郑春荣笑意僵住,脸上露出无比尴尬的神情。
九号打了个哈欠:“明日天不亮就得起来,大家别熬太晚,早些熄灯。”
宝诺爬上床,盖好薄被,几乎倒头就睡了过去。
翌日,山上的鸡还没打鸣,大营的号角吹响,催促众人起床。宝诺虽然睡得沉,却也十分机警,听见号声立刻睁眼,幽黑一片,营舍里的打呼声尚未断绝。
“快!起床了!”有人大喊。
宝诺利索地穿衣穿鞋,用布条束紧头发,见五号赖在床铺上起不来,立马按住对方的小腿用力晃两下:“别睡了,快走!”
“嘶——我的腿……”还酸痛着呢。
宝诺听见副官的倒数声,赶紧跑出门集合。
经过昨日的折磨,不少人腰酸腿疼,睡得尤其沉,一营迟到了十来个,连衣裳都没穿好,狼狈地站在秦臻面前。
“我看你们都没睡醒,先跑三圈提提神,迟到的加多一圈。”
“啊?……”
“可是我们还没有洗漱……”
秦臻挑眉瞥过去:“要不要等诸位小姐吃早饭,梳妆打扮之后再开始训练啊?”
“……”
“跑完再梳洗,都动起来吧。”
披星戴月,山里的鸟还在打瞌睡,紧凑的脚步声像炮仗噼里啪啦,响彻夜幕。
“疯了疯了,我的腿不是自己的,腰也飞出去了!”
“你们不冷吗?我怎么直打哆嗦?”
“跑一会儿就不冷了,当心别呛着风。”
“死副官,居然提着灯笼站在坡上监督,真是阴魂不散,哪儿都躲不开他!”
怨声载道,有了昨夜的准备,骂归骂,这次没有人中途瘫倒,即便用走的也走完了三圈。
“看看你们有气无力的倒霉相,跑个步就喘成这样,还不如乡野村妇底子强!”
听见副官的嘲讽,五号悄声喃喃:“那你怎么不去乡下招募?村妇有家室羁绊,能跟你们走吗?”
“五号,嘴里嘀咕什么呢?!”
她一惊,挺直腰板大声道:“回副官,我……”后面蔫儿下来:“没说什么……”
郑春荣忍不住嗤笑。
“三号,你又在干什么,很好笑吗?!”
“……”
“五号三号,加跑一圈!”
“……”
站在中间的宝诺闭上眼睛,不敢多做任何表情。
秦臻道:“这只是第一天,以后每一天都是如此,挺不住的随时可以放弃,只要说一声,你们的名字便从花名册上删去,不必再受体肤之苦。”
微明天色下,营地火把架火光摇曳,鸟儿开始鸣叫,幽暗的山峦逐渐显露清晰的轮廓。
“我退出。”
静谧中,有人抬起手臂示意。
秦臻扫过去,毫无意外地点点头:“还有要退出的报上编号,直接出列。”
“一百二十三号。”
“七十六号。”
“一百零九号。”
副官打开花名册,找到对应的姓名,用笔划去。
秦臻:“从现在起你们不用再参与训练,可以在旁观赏,也可以留在屋里睡觉。”
“我想回家。”
秦臻轻哼:“山门七日一开,刚见面的时候我说过,你没有听见吗?”
“那,我们已经淘汰了,还得在这儿待六天?”
“管吃管住,安心待着吧。”
秦臻对这几个逃兵失去耐心,正眼也不看,转身走了。
副官:“其他人洗漱完到大营吃饭,动作利索点儿,晚了没东西吃都给我饿着!”
话音落下,女孩们撒腿就跑。
“真没想到第一天就有人退出,这也太不扛造了!”
“不晓得男队有没有淘汰的?”
“肯定有!他们昨天就昏过去好几个!”
“诶,希望我们多多坚持,别被他们比下去。”
宝诺一边洗脸一边听着,不自觉点头,原本她并没有男女竞争的意识,也没有刻意想压男队一头的念头,但此刻听见女孩们要强的言语,心里也生出齐心协力的荣誉感,很奇妙,很振奋。
早饭过后,正式的训练开始,旭日初升,教官传授拳法,一整个上午都在练拳。
下午分发弓箭,秦臻见众人议论纷纷,便问:“摸过弓箭的人出列,该不会一个都没有吧?”
男队一窝蜂振臂举手,女队这边却寥寥无几。
“快看他们的表情,得瑟什么?!”
大伙儿叉腰,十分不忿。
宝诺记着伍仁叔的忠告,安分守己,低调行事,勿要引人注意。
可眼看着队友们失落懊恼,如何还能坐以待毙?
“我来试试。”宝诺自告奋勇站了出去。</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