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一遍两遍三遍……
黎瑭像是不信邪一样,打了无数遍。
打不通。
为什么会关机?
黎瑭脑子不受控制地想象最坏的结果,又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给秦女士打电话。
秦女士本来也正准备给黎瑭打电话,谁知她电话就来了。
黎瑭喉咙发紧,想说话,但是电话接通后,突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果然,只要她稍微在意什么,老天爷就会收走。
而这次,是老天爷的警告,还是……判决?
秦女士虽然也慌乱,但作为长辈,她不能在黎瑭面前表现出来,故作冷静地说:“瑭瑭,郁城地震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老爷子也安排人安排直升机第一时间去找阿词,一旦找到他,一定会……你先在家等消息。”
姜令词是姜家唯一的继承人,姜家人确实应该比她还要紧张,还要努力地找回他,所以她只需要在家里等消息就好。
可真是这样吗?
黎瑭嗓音又轻又哑,像是从唇间艰难地吐出:“我想一起去。”
“现场。”
距离地震发生已经过去十几个小时,黎瑭才在姜老爷子的亲自安排下,抵达震中心的外围,而现在,依旧会有时不时的余震产生。
郁城如今像是被浓云遮蔽了一般,路边树干许多被撕裂成两部分,塌陷众多,据说这里还是整座城市破坏率最低的地方。
越往里面走,倒塌的废墟淹没了整座古朴而宁静的城市。
废墟之下,或许有体温慢慢冰冷的人,或许有拼命挣扎求生的人。
黎瑭每踩在一块废石上,都会轻颤一下。
“下面,会不会有人?”
或许是其他遇难者,又或者是——
姜令词?
她不敢走了。
随行而来的谈逾扶住黎瑭的手臂,解释说:“这里都是搜救完毕的地带。”
耳畔似乎传来记者在现场播报的声音:“截至目前,已致1135人遇难,256人失踪。”
好多人,好多人。
黎瑭看着路边不规则堆积的碎石,恍惚间,看到了一座座墓碑。
银杏树叶不知何时枯黄一片一片轻轻落在墓碑上,时间久了,聚成一片。
生死面前,众生平等。
“还没有找到吗?”
“这里已经全部断电断网,很难联系到,好在……”谈逾止了话。
但是黎瑭知道他未尽之言——
好在虽然没有好消息,但也没有坏消息。
现场有很多人、遇难的人、求救的人、受伤的人、救援的人……
唯独没有她要找的人。
“找到了!”
谈逾终于接到最新消息,长松了一口气。
“在哪?没有受伤?”黎瑭那双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眸,在目睹了灾后现状似蒙上一层暗淡雾气的眼睛,一瞬间点亮。
谈逾沉默几秒,艰难地说:“还在墓室进行考古工作。”
黎瑭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在见到姜令词之前,黎瑭隐约听到救援人员跟谈逾的交谈。
提到姜令词时,带着极为明显的惊叹,说他之前为了救人,差点命也跟着一块没了,好在他福大命大。
那块石头砸下来,就距离他后背不到三厘米。
幸好被挡住。
黎瑭看到了那块石头,甚至不是圆润的形状,而是那种能将人洞穿的尖锐的石头。
按照救援人员的描述,它倒下的角度,直指姜令词的心口位置。
三厘米。
黎瑭呼吸凝滞,根本不敢去想象,当时是怎么样一个场景。
而前脚才经历这样的危险,后脚姜令词便再次深入到随时会坍塌的墓室,去誊写石壁上的古文字。
黎瑭想到这里,心脏像是被塞进了一团团潮湿沉重的棉花,无法呼吸。
看着震源不远处的那处塌陷最深的坑,亦是考古的中心地带,这里参与救援人数最多,随时有可能进入再次塌陷。
姜令词居然还待在这么危险的地方,继续进行考古工作,他是疯了吗?
姜令词从地下出来时,第一眼便在乌蒙蒙的废墟乱石如末世降临的地方,看到黎瑭。
黎瑭这头发色在满是废墟的晦暗天地间,如同一道缓慢亮起的彩虹。
许久没有见光,男人淡色的眼瞳缓慢地闭了闭。
再次睁开时。
那道斑斓的小彩虹朝他扑过来。
姜令词下意识接住。
少女身上熟悉而馥郁的香气,一下子驱散了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的腐朽而冰冷的气息。
突然发现,好像也没习惯。
姜令词熟悉了光线的眼睛,才看到黎瑭脸颊上、身上都沾满了尘土,眉心微微蹙起。
在他心里,黎瑭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危险地方。
她应该穿着干净漂亮的衣服,在阳光明亮又舒服的家里,进行她的艺术创作。
但他没有问黎瑭为什么会来,答案显而易见。
黎瑭再次抱到姜令词,她将耳朵放到他的心口——跳动的、鲜活的。
他的手是热的、身体也是热的,全须全尾。
而非与她的父母一样,只有两个小盒子回来。
太好了。
这只是老天爷的警告,而不是判决。
今晚不能送黎瑭回去。
所以姜令词与黎瑭住在救援地一个小帐篷里。
谈逾送了药过来。
是救援人员说姜令词身上的擦伤还没有处理。
黎瑭在看到新闻时没有哭,得知姜令词失去联系时没有哭,在灾区一路找不到人时没有哭,却在看到姜令词身上擦伤时,突然泪流满面。
大颗大颗的眼泪掉落。
见她对着伤口哭,姜令词停顿几秒,他没脱衣服,只是很随便地撸起衣袖,在手臂上了点药,然后便看向黎瑭:“哭什么?”
黎瑭带着哭腔:“你受伤了。”
姜令词转身去给她擦眼泪:“就一点伤,不严重。”
黎瑭推开他的手:“为什么不跟着其他人一起撤离,就非要冒着生命危险留在这里吗?”
“墓室如果坍塌,上面的文字或许会永远消失,它或许是一个崭新的,未曾被人类发现的新的文明。”
“这些散落的文字,会一一串联,衔接文明未知的一环。”
“每一个未知的文字,都很重要。”
姜令词见黎瑭情绪十分不稳定,语调沉缓地安抚她,“况且,我不是好好的吗。”
“万一不好呢?”
万一那块石头砸到你身上呢?
万一墓室坍塌呢?
黎瑭看着姜令词那双冷静自持的眼睛。
这一刻她特别讨厌姜令词的冷静。
“姜教授?”
门外有人喊了声,是考古团队的其他人员。
黎瑭第一反应便是抱住姜令词。
不想让他出去。
她以为那些人来找姜令词是要继续下墓的。
姜令词拍了拍黎瑭紧紧箍在他腰间的手臂,神情自然,却隐隐流露出不容置喙的意味:“我去看看。”
听到男人低沉淡凉的嗓音,黎瑭突然明白,姜令词要做什么,她根本拦不住。
帐篷外。
黎瑭坐在入口处的一块石头上,安静地看着站在废墟与昏暗光线下那一抹挺拔矜贵的身影。
并未因为身处的地方亦或者沾了尘土不再干净的衬衣而有半点损害他的气质。
反而有种战损的清冷破碎感。
像一块古朴无暇的墨玉,在任何地方都灼灼耀眼。
他作为姜家这样名门望族的唯一继承人,按理说要珍惜自己的安全,未来按部就班地继承家业,成为新一任掌权人,但是姜令词却毫不在乎传承,几乎将全部的精力放到研究古文字上,可以为了古文字事业毫不犹豫的牺牲生命。
这是姜令词浸透在骨子里的冷漠,这种冷漠,包含了对自己安危的漠视。
黎瑭抿了抿干燥的唇瓣,整整一天一夜的精神高度紧张与身体高度紧绷,令她浑身都有些发冷。
下意识地想要咬手,唇瓣刚触碰到指节时,又突然放下。
眼睛却依旧没有离开姜令词分毫。
他们说了这么久,难道真的是在讨论下墓?
黎瑭觉得自己大概做不到明知会失去生命,却还能面色平静去做送死的事情。
什么散落的文明,非要用生命去串联?
她没有那么高尚。
偏偏姜令词有。
他像是一个天生的战神,对古文字事业怀有殉道者的热枕。
姜令词也察觉到了黎瑭的目光。
考古团队的负责人说完正事,顺着姜令词的视线看过去,叹了声:“等明天能回家了,就好好休息,多陪陪家人,我看你太太也吓得不轻,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你,就怕你没了似的。”
“呸呸呸,我这乌鸦嘴。”
“这次咱们也算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必有后福。”
姜令词不置可否。
他现在想的是……
黎瑭多久没有喝水了?
姜令词离开她的视线外后,黎瑭突然有些迷茫和无措,却像是刚得知地震时一般,嗓子被什么堵住了一样,想要喊他,嗓子却溢不出任何一个音节。
一直到姜令词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视野中。
黎瑭蓦然回神,大口大口的喘息。
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屏息好久了。
抱着姜令词递给她的银色保温杯,黎瑭小口小口地抿着,并不是想象中的矿泉水,而是烧开了的红枣水。
原来姜令词是给她找水去了。
他们并未在救援现场,这里是简陋的应急避难场所。
但依旧能隐约听到远处救援的声音,若隐若现的哭声,各种声音,贯穿至脑海。
很快,姜令词磁性好听的嗓音透过这一层层嘈杂的声音,传递到黎瑭耳中:
“多喝点,唇都干了。”
倏然间,她有点委屈,但不能哭,显得很矫情一样。
黎瑭抿着恢复湿润的唇瓣,扬起同样湿润的眼睛,去看他。
姜令词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大部份的飞扬的尘土,似乎将她护在这方寸之地。
半夜。
半梦半醒中,黎瑭睁开眼睛,就着昏黄模糊的光线,男人身上的衬衣半脱下,长腿随意支起,轮廓完美到恰好到处的背肌半露着,线条蜿蜒而下,没入裤子边缘,张扬着野性魅力。
然而黎瑭第一眼并非这蛊人美色,而是姜令词血肉狰狞的肩膀。
她猝然清醒。
不是梦。
看伤口,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他肩膀上,偏偏从他们见面到现在,姜令词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适。
黑色衬衣完全挡住了血迹。
大概是发炎了,姜令词正拿着一瓶双氧水,往肩膀上倒,恰好这个时候,侧身时与黎瑭那双清醒的眸子对上。
透明的液体浇下。
若非狰狞模糊的地方顷刻间冒出大量的白色泡沫,若非肌肉一瞬间的紧绷,很难相信他居然把一瓶双氧水这么倒在发炎的创伤位置。
黎瑭看着都疼的要命,而姜令词拿着药瓶的手腕,一动不动。
简直是疯子。
黎瑭起身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药瓶,冷凝着一张小脸,语调是难得的严肃与清冷:“我给你上药。”
用棉签和纱布将残余的消毒水擦干净。
上药时,看着这几乎模糊成团的伤口,黎瑭指尖忍不住发颤,“你感觉不到疼吗?”
姜令词如实回答:“感觉得到。”
黎瑭:“疼吗?”
姜令词:“疼。”
黎瑭:“疼为什么要直接浇下来?一点点处理很费时间吗?”
男人身上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与淡淡的血腥气,他却隔着模糊的光晕说:“灯光亮起,会吵醒你。”
黎瑭动作越发轻了:“吵醒又怎么样,在这种地方,也不会睡好。”
“你太累了。”
“你不累吗?又是地震又是救人又是下墓,这么大伤口怎么造成的?救援人员不是说你没被那块大石头砸到吗?”
原本姜令词不打算回答,但黎瑭步步紧逼,非要他给个答案。
姜令词腰背挺直,即便受伤,也不曾压垮他任何。
他说:“一块碎石裂开了。”
所以巨石虽然没有完全砸到他身上,附着在上面的碎石却砸了个正着。
黎瑭下意识咬唇,此后继续上药,没有再说一句话。
灯重新关上。
狭窄的帐篷内能听到彼此清晰的心跳声。
黎瑭闭着眼睛想——
他还活着。
这便够了。
下一秒。
黎瑭被一条修劲有力的手臂圈进怀里,对方洗过后干净的指节往上,摩挲着她的唇齿:“还在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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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画家:实不相瞒,更想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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