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静园的饭堂里点着暖黄的琉璃灯。
桌上摆放几道南方常见的菜色，是容妈特地为周念清熬的补汤与小菜。
「这几日苏北那边的乱局算是彻底平定，城防营也重新整顿了一番。」段昭慢条斯理地盛了一碗热汤，搁放在周念清手边，宛如寻常夫妻一般，与妻子闲话家常。「不过，接下来我打算告假几日，让沐煦暂时顶替我在公署的位置。」
周念清拿着象牙材质的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挑着碗里的米粒，听见这话，冷不防顿了一下。
段昭向来是个习惯掌握权力的人，再加上风鸦情报网传到他手里後，是从来没有易主过的，他怎麽舍得让出位置？
她抬起眸，试探地问：「二爷军务繁重，怎麽突然想让三少爷代劳？可是这几日太过操劳，累坏了身子？」
段昭摇摇头，手上持续着夹菜的动作，对这个话题，他似乎没有隐瞒的打算：「我要去查一个案子。前阵子段家剿灭江南周家的事，你在听雪阁应该也有所耳闻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听到「周家」二字，周念清的手停了下来，过几秒才佯装着没事，继续用餐。
「的确略有听闻。听说是因为周家意图复辟前朝，与前朝子弟私有书信，才被定下死罪。」
「外面传出去的说法是这样没错。」段昭点点头，放下碗筷擦了擦嘴。「但我调出当时父亲收到的一封密报，里头的说辞漏洞百出。」
周念清略感错愕地抬起头。
他像是没想到少女竟会对这个话题感兴趣，平静地拿起容妈沏好的茶喝了一口，接着剖析着局势：「如果我猜得没错，当初父亲着急地派兵剿灭周家，大概是因为周家在江南一带的名望太高，甚得民心。父亲这种务实的掌权者，心里对这样的世家忌惮得很，若是不提防着，真让周家带着江南的财力与百姓起事，对段家而言，可说是非常不利。」
「但那封密报的内容，字字句句都太过刻意，像是非要将周家置於死地，明显是有人在背後借段家这把刀，杀他想杀的人。」
听着他这番话，周念清只觉得胸口蹦得极快，那处尚未完全癒合的枪伤，又起了隐隐作痛的势头。
她往日总认定他与他的父兄，皆是草菅人命的一丘之貉，如今这番话听起来，竟真与她想的不一样？
「二爷……」周念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以顾念湘的语气不解地开口。「念湘不明白。您是段家的少帅，站在上位者的角度，难道不认为总理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决策，才是对的吗？」
闻言，段昭拿着茶盏的手略作停顿，并摇了摇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念念，虽然我也不是什麽好人，但我从不认为上位者就应该滥杀无辜。」男人叹口气，将杯子放回桌面上。「周家品德纯良，性情高尚，说到底，周老爷子也不过是个本分的生意人。他要是真对从政有兴趣，又何苦退居此位？」
他顿了顿，望着桌角的一处，苦涩地道：「当时父亲找我，要我与大哥一同带兵去周家。我藉口有外务在身避开了，是因为我不想跟着他们去犯下如此大错。我无能劝说父亲放过周家，现在也只能替周家将这桩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周念清维持着端碗的姿势，两手却控制不住地发颤，指间的筷子险些滑落。
当初那个带着复仇的决心毅然决然踏入静园的自己??太过可笑了，从头到尾，她可是恨错了对象？
原来那充斥着哭嚎与火光的夜里，她之所以没有看到段昭的身影，是因为他主动拒绝参与这场屠杀？
这怎麽可能??这怎麽能？
周念清留下一条命，处心积虑地接近他，与段昭在防备与试探中周旋，甚至为了保住这条复仇的线索，不惜拿命替他挡下一枪。
可现在??他竟告诉她，他没有参与那场屠杀，是因为他敬重她的父亲？还愿意承担着来自段家的压力，替周家洗刷冤屈？
少女望着他，眼眶发酸，泛起阵阵温热。她分不清这是因为满门惨死的冤屈，终於得人正视，还是因为……这个人偏偏是段昭。
倘若他真的想替周家查明真相，那她这些日子的恨、她刻意伪装的逢场作戏，又算什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二爷……」周念清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生怕自己眸中翻涌的浓厚情绪会泄露她的真实身份。
她憋着口气，掐着自己的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即便声音里仍是泄露出不算明显的颤抖：「二爷竟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旧臣家族……不顾与总理的决策相悖，做到如此地步吗？」
见少女低垂着眉眼，双肩微微打颤，段昭只当她是天性善良，听不得这等灭门惨案。他伸手覆上周念清微凉的手背，将她捏紧的拳头包覆进掌心中。
「念念，我说过，我不是什麽好人。」段昭笑了笑，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但周家这个案子，背後牵扯的利益与算计恐怕不是明面上的乾净。身为段家未来的家主，想护着段家的江山，靠的是枪炮与筹谋，不是踩着无辜之人的白骨。」
他凝视着她，深邃的眸中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深情。
「念念，活在这个黑暗的世道，总要有人试着点明一盏灯，你说是吗？」
周念清想起父亲与母亲，她差点忘了??他们也总是喊她念念。
父母为她取名念清，是盼她一生清宁。
无奈命运偏要她念尽故人，嚐遍世间浊苦，方知清明二字，竟是此生最难求的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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