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念清依言坐下，拆开油纸包拈起一片，那饼皮酥得掉渣，内里的甜香伴随热度在舌尖化开，这种平凡的安稳感让她生出一股鼻酸的错觉。
这种单纯的平静与安宁，对现在的她来说，简直奢侈得犹如黄粱一梦。
黄昏时分，馆子里的客人逐渐变多，嘈杂的交谈声与碗筷碰撞声交织在一块。
周念清吃得很慢，细细咀嚼着少见的宁静。
「这几天，学了不少东西吧？」陈修振状似随意地拿起茶杯，眸光至始至终没有离开过眼前的少女。
「柳姑娘教得用心，各个招式都是派得上用场的。」周念清一边说，一边抬手将垂落在颊边的发丝挽至耳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天青色大襟衫的宽大袖口滑下半寸，陈修振瞥见她满是伤痕的小臂，不由得愣怔。
那如雪的肌肤上，暗红色的痂与纵横交错的新伤在灯光的照耀下刺目得过分，陈修振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视线停驻在错杂的红痕上，彷若被钉住一般，一动不动盯了许久。
他是摸惯枪杆子的人，自然看得出那种细碎却深刻的伤痕，是利刃无数次擦碰後的结果。忆起初见的画面，他仍旧难以相信，周家的大小姐竟能忍受这样的生活。
「这双手，本该是用来弄墨的。」他收回眸光一笑，邻桌的笑闹声恰巧盖去他话语中的疼惜与无奈。
周念清手中的饼落了屑，她在反应过来时若无其事地将袖子拉好，掩住小臂内侧的伤口。
「陈大哥，墨画得出盛世。」她轻轻拍去指尖的酥屑。「想从这里走出去做点什麽，总要先忍过这点疼。我不怕疼，只怕这疼受得不够多，不够让人长记性。」
周念清莫名又回想起父母的枪伤，这疼不比爹娘所受，算不了什麽，得痛着才能寻活路。
年纪轻轻的，家破人亡也就罢，周念清可以说是卸去满身的娇贵。陈修振心疼，却没有多说什麽，而是伸手拍拍身旁沉甸甸的皮袋，眼神往後方仓房的方向示意。
「吃饱了就去歇一歇。」他喝了口茶，说道。「等天黑透了，馆子收好，你到後头来，我教你一点枪法。这东西比起刀更直接俐落，学一点也许能用上。」
陈修振没说的是，他教的这些玩意儿，更情愿周念清这辈子都用不上。
等到夕阳最後的余晖被远处的山头吞没，茶馆内的喧嚣伴着暮色沉降渐渐冷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周念清将剩下半块冷掉的酥饼包回油纸中，缓慢地收起这世道上不合时宜的温存。
夜色浓稠，将南方的湿气裹进死寂。两人一前一後穿过曲折的长廊，回到散发着陈旧木头味的阴暗仓房。
陈修振在油灯的照耀下解开皮袋，金属零件碰撞声在空旷的仓房内回荡。
他熟练地组装着一把德制的半自动手枪，组好後递到周念清面前：「拿着。」
少女接过黑漆漆的手枪，这东西比匕首更沉、更硬，让她光是拿着就用去不小的劲儿。
「这玩意儿叫驳壳枪，後座力大，你这细手腕怕是拿不住。」陈修振利落地下掉弹匣，要周念清看清楚内部的构造。「刀子是近身的，枪是远命的，你不一定要打得准，但你得知道怎麽使用它。」
周念清托着枪枝，眉头打成结。她学着陈修振的样子，推开保险、上膛，用尽全身的力，只做出三成相似。
「手别抖。」陈修振的手从後方覆上她的手背，强行稳住准心。
周念清望着枪口指过去的空处，脑内突地炸开轰鸣。那晚大厅里的烟硝味、父母倒地时的闷响，排山倒海而来地淹过头顶。
她猛地扣下扳机，在空膛撞击出的声响中松开手，任由枪身砸在地面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这东西、就是这个叫枪的东西。那日打在父母的身上，一下一下、一声一声，葬送了周家所有人的性命。
她甚至还记得当时嗅到的血味，混合着刺鼻的烟硝，让她哭也哭不出来。
「陈大哥……我、我不行。」周念清浑身颤抖，手脚发软地跌坐在地上，不知道是汗水抑或泪水模糊她的视线。
陈修振见她如此，也没有责备她。他知道，亲眼看着父母死在枪下的打击，使她仍旧难以释怀，勉强维持着躯壳存活至今实属不易，更别说让她真用上这杀人凶器。
他弯腰捡起枪，拍掉上面的灰尘，塞回皮袋。
「罢了，这几天你能把它的摸熟、知道怎麽自保就够了。」陈修振叹了口气，没有强求。
接下来的训练，周念清学会如何在袖底藏刃，也学会如何拆解这杀人的火器，然而对於实际开火的恐惧，却成为她道路上的一枚死结。
她盯着自己发红的虎口，心里是明白的。在这乱世里，仅凭这点半吊子的本事，是远远不够的。
如今的她，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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