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霜把空碟收走。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杯茶,茶汤浅金色,飘着一片极小的薄荷叶。「糕里的紫须草偏甜,吃完舌根会腻。这个去腻。」
顾筠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薄荷味极淡,只在舌面上凉了一下就散了,舌根上那点甜腻被扫得干干净净。
「这个温度——也是摸碗底?」
「不是。茶不加热。玄霜的体温太低,泡出来的茶本来就是凉的——给殿下喝,需要另外加热。殿下手里这杯,在热水碗里隔水回了两次。」
隔水回温。这个人碰过的每一件东西都要额外加热才能给另一个人用。她比别人多了一道工序。每一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顾筠把茶喝完。「紫须糕——你做了几块。」
玄霜的手在收杯子的途中停了极短的一瞬。「六块。」
「早上给我的是两块。」
「嗯。」
「还有四块。」
「三块。瑶光早上拿走一块。」
「剩下的。」
玄霜把杯子放进漆盘。「两块明天给殿下。一块——玄霜自己尝过。」说完端着漆盘出去了。六块。瑶光一块,自己尝一块,今天两块,明天两块。从做的时候就已经分好了每一块的去向。
顾筠在榻上靠了一会儿。腿根已经不跳了。她把腿从被子底下伸出来,转了转脚踝——灵活,不僵。门开了,玄霜端着一杯新水进来,放在矮柜上。不是茶——是温水,透明的,没有叶子也没有果子。
「饭后半个时辰喝水。不凉不热。」她把杯子放下,又从袖子里取出两只粗布小袋,放在矮柜上。「上午还长。殿下无聊的话——棋子。五子棋。玄霜自己磨的。殿下想玩的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没说材质,没说磨了多少颗攒了多少年。只是把袋子放好,退后一步,等。
顾筠打开袋子。一袋白子,一袋黑子。白子凉丝丝的——和玄霜的体温一样。黑子沉一点,对着珠光看,石头深处透一丝极淡的紫。「你磨的。」
「嗯。」一个字。
顾筠选了白子。「五子棋吧。那个简单。横竖斜先连成五颗就赢。你——会吗。」
「会。」
玄霜把叠好的素帛展开铺在榻上。帛面上横竖各十九条折痕——这条帛本是围棋盘,下五子棋直接用。她把两袋棋子放在棋盘两侧。「殿下先走。」
顾筠把一颗白子放在棋盘正中央。啪。冰凉的棋子落在帛面上,一声轻响。玄霜拈了一颗黑子放在白子斜对角。嗒。黑子比白子沉,落下去的声音也更厚。
顾筠又放了一颗白子。玄霜跟了一颗黑子。白子往左,黑子往左。白子往上,黑子往上。下了七八手,棋盘中央的棋子铺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白子在里,黑子在外,黑子始终贴着白子走,不超过去,也不被甩开。
「你在跟我,不在堵我。」
「嗯。」玄霜又落了一颗黑子,还是贴着白子。「玄霜不会下棋。只会跟。」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顾筠把下一颗白子放在更远的位置。那颗白子离黑子的战线有一段空档。玄霜看了一眼,拈了一颗黑子落在白子和黑子之间的空档上,把两条线接上了。
「你明明会。」
「不会。」玄霜停了片刻。「只是殿下走到哪里,玄霜的棋就跟到哪里。和棋力无关。」
顾筠低头看着棋盘。白线弯弯曲曲绕了半张棋盘,黑线始终贴着白线外侧——不堵不超,就只是跟着。和这个人一样。她走到门口,她跟在身后一寸。她下棋,她跟着落子。不是不会下——是她只会这一种下法。
她把最后一颗白子放在棋盘边缘。五颗白子斜向连成了一条线。但棋盘上那条白线黑线并行的轨迹比输赢更显眼。白子从头到尾没有被堵过一次——黑子不舍得堵。
「你让我赢的。」
「不是让。」玄霜把黑子收回布袋。「玄霜只会跟。跟到最后,殿下自然会走到五颗连起来的位置。不是让——是殿下自己走到的。」
她把素帛棋盘叠好,棋袋放在棋盘上面。然后直起身。「午饭快好了。玄霜去端。」转身出去了。
顾筠低头看着棋盘上还剩的几颗白子。她把棋子一颗一颗收回布袋,最小那颗握在掌心里。凉丝丝的,捂了一会儿就暖了。
门开了。玄霜端着漆盘进来——一碗米饭、一碟清蒸鱼、一小碟炒时蔬、一碗蛋花汤。在矮柜上一一摆好。米饭正中,鱼在右,时蔬在左,汤在右上角。筷子右手边,瓷勺搁在汤碗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殿下请用。」
鱼是整块的,筷子夹下去肉就散开了,不带刺。时蔬是嫩菜心,蒜末炒的,油不多。蛋花汤不腥,蛋打得极细。每一道都是温的。顾筠吃了半碗饭,夹了几筷鱼,抬头:「鱼——你试了几次。」
「三次。出锅第一次太烫。端到门口的时候温度刚好,但殿下还没开始吃米饭。等到殿下吃鱼的时候已经凉了——所以又回了半碗热水,把鱼碟放在碗口熏了片刻。」
顾筠低头看鱼碟。碟底有一小圈水印——是刚才放在热水碗口熏的时候留的。这个人守着菜的温度,从出锅到入嘴,每一段路都跟了。
她把鱼吃完,时蔬吃光,汤喝了两口。玄霜收碗的时候,她看着那双冷白的手把碗碟一件一件放回漆盘,每件都放在和端进来时一样的位置。
「今天一整天都是你。」
玄霜端着漆盘直起身。「今天是玄霜。」停了停。「明天也是。」
然后转身出去了。门在她身后合拢。顾筠靠在榻上,小腹深处完全平了。腿不抖,腰不酸。身子准备好了。明天晚上——她知道那个人也知道。
珠光开始往暗里走。门缝底下那一线光从白慢慢变成灰。灰光在门外那双素面软鞋的鞋尖上留了一条细边。那双鞋在三步远的地方,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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