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之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搭在桌面上,扔了筹码,跟注。
第四张转牌后,玩家瞥了陈靖之一眼,推出一大摞筹码。
陈靖之还是没犹豫,继续跟。
最后一张河牌翻开,桌面上离同花顺就差一步。
玩家吐出一口烟,把筹码全推了:“Allin。”
周围人全看向陈靖之。
陈靖之叼根烟出来,从容转动打火机,点燃,抽一口,也把手边的筹码推到池子里,接着翻开底牌,刚好和桌面上的牌连成一条皇家同花顺。
对方的脸白了。
这一把,陈靖之不止把兰漱输的七千多万日元赢了回来,还把对方嗦干了。
荷官把堆成山的筹码全推到两人面前。
陈靖之往椅背上一靠,偏头看着兰漱,神情平静,“满意了吗?”
兰漱做出一副懵懂样,“不知道陈总说什么。”
陈靖之赢了牌,心情正好,有心逗她,故意拖长音调“哦”一声,点头道:“原来不是来找我。”
兰漱抿抿唇,没有接话。
陈靖之作势起身,“那我走了。”
兰漱情急之下探出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袖口。
衣袖被扯住,陈靖之顺着手往上看,瞥见她脸上强撑着冷静、眼底却藏不住急切的表情,心底的虚荣与掌控欲膨胀了好几倍。
他不动声色地反手握住她的手,带她绕过屏风,回到自己的局,将她安排在自己身旁。
桌上原本谈笑的几人瞬间安静下来。
这可是陈靖之。
这么多年,除了阳欢,他就再没带过第二个女人出门。
这是第二个来了?
陈靖之知道兰漱的目的或许不纯粹,但她为见他,大费周章地找来,单这份心思,就足够他受用,他自然做不到看她一直输。
*
车闷得像蒸笼,司机急得满头大汗,顺着脸颊啪嗒啪嗒往下掉,即便这样,他也没忘转头安抚凌度,“没、没事小哥,你别担心。千万别慌,小场面,师傅有经验,保准出不了事。”
凌度看他惨白脸色,听他语无伦次,拧开一瓶水,递过去,“好。”
没过几分钟,后方车辆上急匆匆下来几人,冒着大雨冲到车窗前,用力拍打车门。
车窗一降下来,那人顶着暴雨愤怒地质问:“你个怂比,刚才不直接一脚油门冲过去?明明能过的!就差那么一点,你停下来干什么?现在大家都卡死在这里了!”
另一人也骂:“现在好了,都特么走不了了!”
雷声混在雨声里,冲洗所有人的理智。
司机被骂得晕头转向,脑子嗡嗡直响,硬着头皮怼上去,“刚才石头已经往下砸了,硬冲一定被埋在泥石流底下!”
“你放屁!就这么一小段路,刚刚要是冲过去,大家都过去了。”
“就是!谁知道会不会有第三次滑坡?刚还有机会赌一把,现在只能等死!”
罪魁祸首的压力,像块石头,几乎压垮司机细小的肩膀。
凌度没理会几个喷子,反手拉满外套拉链,一把拉开车门,撑开伞迈下去。
站在泥泞的路边,他先眯眼往前看,滑坡处乱石堆积,黄泥水正顺着山沟往下淌。又转身往后看,几辆私家车和大货车都打着双闪,再后边又是一摊乱石。
观察完局势,他回到车上拿起司机的喇叭,又顶着风雨,走向那辆私家车,扣了扣副驾车窗。
车窗降下一条缝,露出一张焦虑的脸。
凌度低头,“你爱人让我司机冲过去,我刚粗略看了一眼,如果按他所说,刚才那块石头,大概会砸在你们车上。我也不找你要救命之恩了,你现在带你闺女下车。”
*
陈靖之玩会儿,腻了,伸手拿起礼帽,戴上,率先起身,迈开步子往外走。
兰漱后知后觉地起身,一言不发地跟上去。
这会,现场视线几乎都集中在兰漱身上,除了大厅里正专注小钢珠的那堆人。
她没表现出扭捏,显得从容。
前面的陈靖之突然驻足,转身,绅士地冲兰漱伸出右手。
兰漱一愣,周围正偷看的众人也呆愣一下。
不过,没人敢多看,几乎是瞬间就假装很忙地把视线移向别处,各自低头,摆弄东西。
兰漱没犹豫太久,在众人刻意避开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偷瞄的视线中,把手搭上去。
陈靖之握住,顺势往前一拽。
兰漱受力往前跌撞一步,险些撞进他怀里。她急忙稳住身形,脸上顿时浮出几分羞赧。
他似乎很享受恶作剧得逞的快感,弯起唇。
兰漱别开脸。
陈靖之不再讨嫌,就这么牵着她,出了门。
*
副驾的女人尖叫起来,“你在说什么啊,我凭什么下车!”
凌度后退几步,拿着扩音喇叭,“泥石流和山体滑坡在暴雨中很容易引发连环塌方,停留在两段滑坡体之间的低洼路段,会被掩埋。明白这点就拿吃的、水、氧气瓶,下车!不懂就在棺材待着,等我到海拔低处再给你们烧纸!”
车里的人本就恐慌,瞬间被点燃,怒骂道:“你特么咒谁呢?!”
围攻司机的几人换了目标,直奔凌度而来。
几个人一拥而上,对着凌度又推又搡,唾沫混着雨水灌到凌度衣领里。
凌度任他们推搡,身体顺着力道晃动,冷眼看着这几个人因为剧烈运动而面色发紫、大口喘气。
很快,几人双腿发软,一个接一个瘫软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倒吸着冷气。
凌度单手插在裤兜里,撑着伞,目光没在他们身上停留,走回车前,扣住司机的胳膊,拽出来,晃醒他,指着不远处,“沿着山脊往上走。”
“车怎么办?”
“扔这儿。”
“那不行!”
“那你死这儿,选。”
司机眼珠转动,根本无法聚焦,思量许久,总算下定决心,“好……”
凌度把伞给他,“现在就走,后面来车了,肯定有救援。”
“好……”司机接过伞往前走几步,猛地扭头,想问他怎么办,却发现他已经又上了自己的车。
他关切地回身,却被凌度手势打断,只能撇下凌度,再走向山脊。
*
日本港区,会所外的车上。
夜晚光线昏暗,兰漱坐在后座上,两只手窝在一起,低头不说话,看着很腼腆,先前在牌桌上一掷千金的魄力像一场幻觉。
陈靖之坐在她旁边,见状,眉头蹙了一下。他向来对女孩子过分流露的害羞有些反感。
他喜欢顺从的,却不是本就顺从的。
他刚要开口提醒她,要做聪明人,她却先打断他的思绪,“你,喜欢我吗?”
他挑下眉,还真没想到是这个问题。
兰漱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我找了信息贩子,搞到你的行程,就是想让你投我。昨天是,今天也是,但……”
陈靖之也侧身看她,两人的视线在狭小的后座撞在一起。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但什么?”
“但你牵我手了。”
“嗯,牵你手了。”
兰漱认真地看着他,说:“你拿我牌,让我坐你旁边,牵我手,我都没有拒绝,是因为在那种场合我不想让你掉面子,并不是我接受了你的什么心意。”
陈靖之又挑眉。
他确实低估了她,本以为是个顺从的,没成想全是装的。他把手肘支在车窗边缘,指尖抵着太阳穴,没急着反驳,倒不是接不上话,只是想听她还能说出什么来。
兰漱继续道:“你把我从里面带出来,估计很快就会传开。我提议,你直接对外公布说投我。”
说来说去,还是为她的项目。
陈靖之有些好笑,难道又估计错了?他不信。“你只想让我投你,却默许我所有举动,我以为这意味着,你愿意付出什么,来换取我的投资。”
“如果我手里有你急需的东西,我是不是就不用付出了?”兰漱对上他的目光。
陈靖之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下一秒兰漱开口:“李已豚承诺给我一件东西,她会放进移动硬盘,寄到你东京的家里。”
陈靖之脸上并没有流露出多少惊喜,反而平静,随即一笑,“如果我收到东西之后不认账呢?”
兰漱从容道:“您今天给我解围,也不是因为看到我、对我产生恻隐之心,不是吗?”
陈靖之眼里晃过一抹亮色,高调地闪耀一下。
确实,这不是根本原因。
午馨进去之后,午笛突然转性,开始肯对他投入感情了。虽然里面有午馨倒台、午笛失去依靠的成分在,但这本就是他自己一手促成的局面,他当然深谙其中的利益逻辑。
真正打动他的,是午笛不久前那番肺腑之言。
那番话充斥着少年的懵懂,有对亲情的陌生、对社会的恐惧,以及不知该如何面对他这个父亲鲜为人知、甚至阴暗的面貌,却最终完成跟自己的和解。
他说人要拥有一颗包容的心,包容世界上许多事物不按照自己的预想发展。
这都是午笛说不出来的话。
阳欢和简更不可能教他这些。
那么唯一可能,就是兰漱。
也许兰漱当初接近午笛就带着目的,只是为了搭上他。但她能给午笛带来积极、让他为之动容的影响,就很能得到他的青眼了。
兰漱在这时又说:“我起初不确定自己擅作主张跟李已豚交易会不会适得其反,但我想赌一赌。”
车内热气很足,陈靖之的皮肤泛出浅浅一层薄汗。兰漱从包里拿出那块同款绢布,递过去。
“我做了那么多份努力,总有一份可以打动您。”她淡淡道。
陈靖之看着那块绢布,再抬头时,有一瞬恍惚。
在某个晃动的光影里,他好像在兰漱身上看到了阳欢。阳欢也是口才了得,能力出众,并且跟他很多年。
就在这一刻,他对兰漱失去所有兴致。
他需要新鲜感,她却机关算尽地逼他怀旧。
他没有接那块绢布,微微倾身,手臂越过兰漱身前,打开她那一侧的车门。
“你输了,”陈靖之靠回椅背,“你没打动我。”
*
总裁办公室内,几块巨幅电子大屏正实时滚动股市大盘。
有一条扎眼的、陡峭的红线逼红二哥的眼睛,他猛一挥手,将办公桌上的文件和茶杯悉数拂落到地上。
他转过身,质问在场高管,“涨成这个鬼样子!”
众人噤若寒蝉。
“不能让他做起来。”二哥咬牙,撑着桌子下令,“去,立刻把他手里的份额收回来!溢价也收!不要再拖了!”
有人战战兢兢地开口:“周梓朗那边明确表态,出多少钱都不卖……”
另一个高管硬着头皮接上,“还有个更糟的消息。那几位老股东已经把股份跟周梓朗做了置换,他们拿了周氏集团母公司的股权,把泛洲科技的股份全倒给周梓朗了……”
二哥瞳孔剧烈震颤,“谁他妈办的?!为什么这么大的股权变动,我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秘书压低声音嗫嚅道:“董事长批的……”
二哥身形一晃,一刻也等不下去了,指着门口歇斯底里地咆哮:“现在立刻!马上!不管动用多少现金,都给我收回来,我要绝对控股!”
父亲这态度摆明了是想把周梓朗放出来,看他们内斗。
这个信号对他来说太致命了。
周梓朗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凭什么有资格坐到他对面,平起平坐地较量?
“可是这样会严重破坏我们的现金流,而且……”
“去办啊!!听不懂人话吗?!”
*
回酒店的车上,手机屏幕冷白的光晃在兰漱脸上,是卫筝的消息,凌度好像在祁连山遇上泥石流,不知死活。
她第一反应是恶作剧,直到点开新闻。
醒目的词条和卫星拍到的灾情画面,令她指尖不易察觉地颤了颤,手机险些脱手。
为了遏制那股难受,她抬手抵住左胸,可隔着单薄的衣料,反而更清晰地感知到皮肉下,心脏越来越快地撞击胸腔。
紧接着,没有进食的虚脱感夺走她对身体的控制权,她忽而有些喘不过气,一把打开车窗。
夜晚的风灌进来,她深吸一口,眼泪掉下来。无声无息的。
她轻轻一抹,没让自己在这场变故里耽溺太久,直接更改出租车的目的地。
她要去机场。
购买完最近一班飞往国内的机票,她打给酒店前台,拜托他们帮自己打包行李,寄回国内。
做完这些,眼泪又往下掉,止也止不住,像断线的珠子。
她突然有些懊恼,为什么要跟他发脾气,怎么总跟他发脾气,总是赶他走。
他不高兴,就哄哄嘛,他亲眼看到贺川亲她,能高兴吗?他只是想听解释,解释就好了啊。
为什么总是凶他,总是看起来一点都不喜欢他?是因为他怎么都推不走吗?
怎么那么坏呢兰漱?他什么都给你了,爱是你的,钱是你的,命是你的,还有什么不满意啊。
*
凌度从后备箱取出拖车绳、矿泉水和氧气瓶,倒空水瓶,灌入汽油,瓶口留缝,让油气外溢,拖车绳绑住氧气瓶阀门。做完跟上司机。
剩下那些人,被恶劣环境与激烈折腾导致的缺氧打败,不再争执,也不再抱怨,默契地收起情绪,一个接一个地果断丢弃车辆,追上凌度。
众人刚迈出险境,脚下剧烈颤抖起来,接着传来第三波山体滑坡的轰鸣声。
一块从高处崩落的巨石砸落,击中车顶,车身一震,顿时变形,拖车绳被扯断,氧气瓶的阀门被拉开。
砰一声。
火光从破碎的车窗里轰然冲出,揽着黑烟,在暴雨中翻滚着往上升腾。
这一道爆炸声成了引信,吸满水的山体骤然崩塌,倾泻而下的泥石发出漫长的轰鸣。
滚落的土石准确地砸在下方滞留的车辆上,将这一整段路基完全掩埋。倒也把上方悬着的不安全山体抖落干净了。
一时,四周只剩雨水落下的声音,众人再也不用担心这段路会有新的隐患。
凌度没回头,继续往上走,直至再次回归地面,跟救援队接上头。
脱险的众人抱在一起,颠三倒四地感慨死里逃生的惊险。
激动过后,看着被掩埋的路面,不少人又开始心疼,连声惋惜损失惨重,还不忘剜凌度一眼。
凌度正在拍甩手机,屏幕因为进水黑屏了,急救半天,没一点用。
他转过身,跟司机借了手机,按亮一看,没信号。把手机还给司机,他懒懒交代:“你现在拍视频,把现场留存,回去发给保险公司。”
司机扭头看着他。
“这种不可抗力管理部门赔不了,保险公司可以。”凌度用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司机神志恢复,也想起这点,赶忙点头。
凌度转身走到救援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门关上的瞬间,他脱力般靠在车窗上,疲惫地闭上眼睛。
黑暗中,思绪决堤。
不知道兰漱在日本怎么样了,算算时间,应该已经回来了?泥石流上新闻了吧?卫筝告诉她了吗?
那她会着急吗?有没有给自己打电话呢?
她会打吗?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盘旋,他的眉头快速而急促地皱了下,痛苦从心头放射到四肢。
他好想她。
她让你滚你就滚啊?你不会搂住她吗?推开你就搂紧一点啊!
干嘛跟她发脾气?依着她怎么了,都是贺川的错不是吗?怎么能凶她呢?
又不是真舍得,干嘛说狠话呢,凶了又后悔,又想她,何必呢?有病是吗?
心脏像被藤蔓绞住了,他痛苦地弯下腰,五指紧紧扣住胸口。眼泪毫无征兆地掉在鞋面,一滴一滴冲掉那一块泥斑。</p>', '')